第76章 76

76

他们溜出别墅,走到主街,拦了一辆出租。

风沿着街道吹来,吹得店招牌摇晃轻响。咖啡馆在路口,一扇玻璃窗亮着暖黄灯。窗里坐着一个女人,穿米色丝绸长裙,头发挽起,姿态优雅。

她对面坐着谢光,两人间摆着两杯咖啡,蒸汽升起又散去。

女人眼神冷清,看人时不会停留,像审视一件作品——不是欣赏,而是评估——是否值得占用时间。

“那我妈。”谢冷雨点完咖啡说。

他们坐在角落,夏月静静看着:“她很美。”

谢冷雨冷淡,“她对人没兴趣,跟机器一样。”

“对谁都没有?”

“对任何人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来看她?”

谢冷雨的呼吸很轻:“她是我妈。”

夏月沉默,也理解:有些关系,再糟、再冷、再伤人,都无法忽视。因为血缘天生自带感情,是一种无解的牵引。

灯照在谢冷雨的睫毛,在他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他盯着那张脸,说得平静,以及自嘲。

“有次她跟他吵架,说我这种人该上军校管管,等我考上军校她说不定就考虑待在家。”

夏月看了他一眼。“结果呢?”

他笑了一声,笑意淡薄:“她甚至不知道我高考结束。”

“那她今天?”

谢冷雨说,“她需要钱。”

夏月低声问:“你爸会给?”

“当然啰。”他耸肩,“他习惯了。”

夏月盯着那杯咖啡,热气飘散成一条条细线。

她轻声说:“她不爱你,但你还在证明自己可以被爱。”

这句话太直接。谢冷雨愣了一秒,像一个突然被拆穿的人。

夏月垂眼:“但那些人,是自己没有能力爱别人,而不是因为别人不值得。”

那一句话,精准刺中了他心底那个多年不愿触碰的洞。他想笑,可喉咙发紧。

谢冷雨看着她,那一瞬间,眼神里有一种疲惫的松动。

“你也不被她爱。”他说。

夏月的呼吸停了几秒。

他慢慢说出那句话:“所以你觉得有钱才有安全感。”

风吹过街道,夏日的风带着冷意。

夏月握紧了咖啡杯,牙齿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回去路上。两人并肩走着,不说话。路灯把影子拉长,交叠,又分开。

谢冷雨忽然伸出手,去抬她的头发,把它从脸侧拨开。动作不熟练但很突然,她没来得及躲过他就已经放下手。

他低声:“还是这样更好看。”

夏月愣了一下:“什么?”

他看向前方:“没什么。”

夏月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点防备,又有一点温软。那是正在靠近,却想退开的两难。

谢冷雨忽然笑:“是不是觉得我很渣?”

夏月不说话。

他慢慢说:“她们也不喜欢我,我不跟喜欢我的人谈,不然没法好好分手。”

风把那句轻轻吹散,却没能吹走它的重量。

夏月向前走:“别说假话了。”

他也同步走着:“是呢,谁愿意花时间弄清一个人深处真实的原因呢?还是刻板印象来判断更简单。”

夏月:“难道弄清楚原因就能减轻已犯下的事实吗?”

谢冷雨:“不能吗?不然精神病人为什么不能像正常人那样判刑?”

夏月噎住了,“诡辩。”

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眼睛晦暗。

“你以为,我报军校是为了什么?”他轻轻笑。

夏月停下脚步。她意识到——他所有的荒唐是因为他一直在追逐一个得不到的回眸。

她低声:“你不欠她。”

他本恨死了陈琳。他看着她,淡淡的,真心发问:“那为什么我会愧疚没能成为她想要的那种儿子?”

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半边冷静的脸。她想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口。她理解某类人都在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靠被仰慕活着,靠被依赖活着,靠被需要活着。而这类人,往往更喜欢牺牲、喜欢供养别人。

她慢慢说:“因为你心里还有期待。”

谢冷雨轻轻呼气:“是。”

他低头,看着他们拉长的影子:“我还在期待。”

回到别墅门口时,风在高空上唿哨,似有雷雨。树叶刮在地上,零零碎碎。

他站在路灯下,看向她。

“我愿意跟你说,是觉得你不会乱说。”

夏月看着他,眼神深而安静,然后,她轻轻说。

“你不务正业,是因为你希望她能回来管你,你想通过这种手段来引起她注意?”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他眼里的某种东西轻轻碎了。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女孩她是危险的。

因为她能看见那些他不想被看见的东西。

因为她能说出那些他不愿被说出的真相。

他轻声:“你独立上进,是因为你不希望她来管你,你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摆脱她管教?”

夏月的脸在路灯下朦胧不清,半久后她嗯了一声。

两人站着,风再次吹来。

影子被吹得散开,又融合。没有人靠近到拥抱,也没有人后退到逃离。

但那是一个关系最危险的时刻,两个人在同一时间意识到——

我懂你,你也懂我。

这太可怕了。

路灯闪了一下,像心跳卡顿。

夜色里,有一种暧昧正在形成,却又被紧紧压住,不让它轻易显形。

他们没有牵手,没有亲吻,没有承诺。

他们只是一起站在黑夜里,带着各自的缺陷和骄傲。

*

七月的热在上午十点时已化成了雾,贴在皮肤上,蒸得人心浮气躁。

谢家书房改成小型课室,落地窗半拉着,光照在木质桌边,浅浅的,很安静。

夏月站在白板前,粉笔从指间滑落出细白的线。

她穿一件普通的浅灰短袖,但气质像一张干净的纸。

白板上写着四行字:现金流、风险、转型成本、客群画像。

她侧身举着记号笔,语气平稳、节奏慢而稳:

“酒吧业态的现金流大部分来自夜场高消费,但不可控风险高。转型成咖啡馆,会变成高租金比低利润的模式,如果要转型,还是需要一个可重复性的现金入口。”

谢光坐得很端正,即使没人要求他保持这种姿态。他拿着笔,眉心微皱,却听得认真。

他问:“什么是可重复性的现金入口?”

“培训。”夏月回答,“成本低、可复制、稳定。”

“原来是搞卖课啊?”

谢冷雨半躺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脚尖点地。

“这只是一种。”

她继续讲,画图、写字,每一行笔迹都清晰。

讲到用户画像时,她写下四个字:“高风险客群”。

转头解释:“比如喜新厌旧,不忠诚,对刺激依赖大的人。”

谢冷雨的笔停了。

他抬起眼睛,半笑不笑:“怎么感觉在说我呢?”

夏月反问:“哦?你是吗?”

空气静了一秒。

谢冷雨没再说话,也没低头,只是拿笔敲了敲桌面。

声音短促、轻,却带着一股被勒住的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6章 76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葬狗
连载中三侗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