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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溜出别墅,走到主街,拦了一辆出租。
风沿着街道吹来,吹得店招牌摇晃轻响。咖啡馆在路口,一扇玻璃窗亮着暖黄灯。窗里坐着一个女人,穿米色丝绸长裙,头发挽起,姿态优雅。
她对面坐着谢光,两人间摆着两杯咖啡,蒸汽升起又散去。
女人眼神冷清,看人时不会停留,像审视一件作品——不是欣赏,而是评估——是否值得占用时间。
“那我妈。”谢冷雨点完咖啡说。
他们坐在角落,夏月静静看着:“她很美。”
谢冷雨冷淡,“她对人没兴趣,跟机器一样。”
“对谁都没有?”
“对任何人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来看她?”
谢冷雨的呼吸很轻:“她是我妈。”
夏月沉默,也理解:有些关系,再糟、再冷、再伤人,都无法忽视。因为血缘天生自带感情,是一种无解的牵引。
灯照在谢冷雨的睫毛,在他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他盯着那张脸,说得平静,以及自嘲。
“有次她跟他吵架,说我这种人该上军校管管,等我考上军校她说不定就考虑待在家。”
夏月看了他一眼。“结果呢?”
他笑了一声,笑意淡薄:“她甚至不知道我高考结束。”
“那她今天?”
谢冷雨说,“她需要钱。”
夏月低声问:“你爸会给?”
“当然啰。”他耸肩,“他习惯了。”
夏月盯着那杯咖啡,热气飘散成一条条细线。
她轻声说:“她不爱你,但你还在证明自己可以被爱。”
这句话太直接。谢冷雨愣了一秒,像一个突然被拆穿的人。
夏月垂眼:“但那些人,是自己没有能力爱别人,而不是因为别人不值得。”
那一句话,精准刺中了他心底那个多年不愿触碰的洞。他想笑,可喉咙发紧。
谢冷雨看着她,那一瞬间,眼神里有一种疲惫的松动。
“你也不被她爱。”他说。
夏月的呼吸停了几秒。
他慢慢说出那句话:“所以你觉得有钱才有安全感。”
风吹过街道,夏日的风带着冷意。
夏月握紧了咖啡杯,牙齿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回去路上。两人并肩走着,不说话。路灯把影子拉长,交叠,又分开。
谢冷雨忽然伸出手,去抬她的头发,把它从脸侧拨开。动作不熟练但很突然,她没来得及躲过他就已经放下手。
他低声:“还是这样更好看。”
夏月愣了一下:“什么?”
他看向前方:“没什么。”
夏月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点防备,又有一点温软。那是正在靠近,却想退开的两难。
谢冷雨忽然笑:“是不是觉得我很渣?”
夏月不说话。
他慢慢说:“她们也不喜欢我,我不跟喜欢我的人谈,不然没法好好分手。”
风把那句轻轻吹散,却没能吹走它的重量。
夏月向前走:“别说假话了。”
他也同步走着:“是呢,谁愿意花时间弄清一个人深处真实的原因呢?还是刻板印象来判断更简单。”
夏月:“难道弄清楚原因就能减轻已犯下的事实吗?”
谢冷雨:“不能吗?不然精神病人为什么不能像正常人那样判刑?”
夏月噎住了,“诡辩。”
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眼睛晦暗。
“你以为,我报军校是为了什么?”他轻轻笑。
夏月停下脚步。她意识到——他所有的荒唐是因为他一直在追逐一个得不到的回眸。
她低声:“你不欠她。”
他本恨死了陈琳。他看着她,淡淡的,真心发问:“那为什么我会愧疚没能成为她想要的那种儿子?”
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半边冷静的脸。她想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口。她理解某类人都在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靠被仰慕活着,靠被依赖活着,靠被需要活着。而这类人,往往更喜欢牺牲、喜欢供养别人。
她慢慢说:“因为你心里还有期待。”
谢冷雨轻轻呼气:“是。”
他低头,看着他们拉长的影子:“我还在期待。”
回到别墅门口时,风在高空上唿哨,似有雷雨。树叶刮在地上,零零碎碎。
他站在路灯下,看向她。
“我愿意跟你说,是觉得你不会乱说。”
夏月看着他,眼神深而安静,然后,她轻轻说。
“你不务正业,是因为你希望她能回来管你,你想通过这种手段来引起她注意?”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他眼里的某种东西轻轻碎了。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女孩她是危险的。
因为她能看见那些他不想被看见的东西。
因为她能说出那些他不愿被说出的真相。
他轻声:“你独立上进,是因为你不希望她来管你,你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摆脱她管教?”
夏月的脸在路灯下朦胧不清,半久后她嗯了一声。
两人站着,风再次吹来。
影子被吹得散开,又融合。没有人靠近到拥抱,也没有人后退到逃离。
但那是一个关系最危险的时刻,两个人在同一时间意识到——
我懂你,你也懂我。
这太可怕了。
路灯闪了一下,像心跳卡顿。
夜色里,有一种暧昧正在形成,却又被紧紧压住,不让它轻易显形。
他们没有牵手,没有亲吻,没有承诺。
他们只是一起站在黑夜里,带着各自的缺陷和骄傲。
*
七月的热在上午十点时已化成了雾,贴在皮肤上,蒸得人心浮气躁。
谢家书房改成小型课室,落地窗半拉着,光照在木质桌边,浅浅的,很安静。
夏月站在白板前,粉笔从指间滑落出细白的线。
她穿一件普通的浅灰短袖,但气质像一张干净的纸。
白板上写着四行字:现金流、风险、转型成本、客群画像。
她侧身举着记号笔,语气平稳、节奏慢而稳:
“酒吧业态的现金流大部分来自夜场高消费,但不可控风险高。转型成咖啡馆,会变成高租金比低利润的模式,如果要转型,还是需要一个可重复性的现金入口。”
谢光坐得很端正,即使没人要求他保持这种姿态。他拿着笔,眉心微皱,却听得认真。
他问:“什么是可重复性的现金入口?”
“培训。”夏月回答,“成本低、可复制、稳定。”
“原来是搞卖课啊?”
谢冷雨半躺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脚尖点地。
“这只是一种。”
她继续讲,画图、写字,每一行笔迹都清晰。
讲到用户画像时,她写下四个字:“高风险客群”。
转头解释:“比如喜新厌旧,不忠诚,对刺激依赖大的人。”
谢冷雨的笔停了。
他抬起眼睛,半笑不笑:“怎么感觉在说我呢?”
夏月反问:“哦?你是吗?”
空气静了一秒。
谢冷雨没再说话,也没低头,只是拿笔敲了敲桌面。
声音短促、轻,却带着一股被勒住的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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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