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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顿了一下,重新组织了一下字句。
【夏月】:
你觉得,我在喜欢谢冷雨吗?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屏背。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碰到玻璃,发出很轻的一声。
手机震了一下。
【徐榭】:
不要乱想
又一条信息跳出来:
【徐榭】:
你跟他是两类人
夏月看着这句话,指尖停在屏幕上,最后只是简单回了一句。
【夏月】:
是啊
消息发出去,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在本子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两类人。”
写完,她把笔盖扣上。
桌上的灯又亮了半个小时,才被她按灭。
*
第二天晚饭后,夏月冲正要回屋的谢光喊了一声:“谢叔叔。”
谢光停下:“怎么?”
她站在门边,不往里走,像一条分界线刻在门槛上。
夏月:“昨天的事,我想好了。”
谢光:“说说看。”
她把话说得很清楚:“我会把这件事当专业项目来做,但也需要资料、数据、资金,这个项目合作终止有两个条件,一是亏损到协商好的数值,二是盈利到我开始读研,可以吗?”
“当然可以。”谢光笑了一声,笑纹从眼角散开,“那具体合同我整理完发给你。”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冷雨那边我会说清楚。”
夏月点头:“好。”
谢光出门,夏月便走进客厅,抬头,看到楼梯上站着他。
谢冷雨靠在栏杆上,一条腿略微曲着,手里转着手机,像刚好路过,又像站了很久。
听到动静,他看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肩膀后面的空处。
夏月不理会,准备往楼上走。
擦身而过时,他突然开口:“想清楚了?”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夏月停了一瞬:“以后多多关照。”
他把手机抛起来,又接住,嘴角勾着,却没有笑意。
“姐姐,不是讨厌我吗?”
夏月没开腔,继续走。
谢冷雨垂下眼,看了一眼楼下,短暂。他收回视线,打量夏月。他想起那晚河边的事就不爽,他轻佻着,口不择言。
“如果再多点钱,你是不是还能跟讨厌的人上床呢?”
夏月缓缓停住,她掉头对他说。
“你想激怒我的样子有点幼稚。”
回头,夏月继续上楼。她走得平稳,步子不快不慢。
谢冷雨靠在栏杆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他把手机握紧,又松开,指尖在栏杆上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电话袭来,他接起,听对面说:“谢哥,我跟你说个事。”
“知道了。”他回了一声。
声音轻,但栏杆被他的指尖敲得很重,像榨出什么节奏。
*
军校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天色阴。
夏月刚从便利店买回牛奶,推门进去,看见谢光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
“到了。”他说。
信封上印着“军事院校录取通知书”,字迹硬邦邦地列着。
谢冷雨从楼梯上下来,穿着短袖,手一伸,拎走信封。他看都不看,甩在沙发上,那动作带着一种“看不看都无所谓”的敷衍。
夏月握紧牛奶。每一次逃课、每一门挂科、每一个和女生的关系,都在证明一件事——他不愿意被规则限制,但军校规则这么苛刻。
她忍不住问:“真的要去?”
他懒洋洋:“为什么不?”
夏月:“你不是挺讨厌纪律吗?”
他抬眼,眼神带着一点看不清的笑意:“你怎么知道我不适应?”
夏月深深看他:“选择,有时候不是因为想要,而是为了逃避。”
他愣了一瞬,随即耸肩:“你想多了。”
他把信封推远。
*
三楼的门锁被打开,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随后,是门开时那种陈旧的空气涌出来的味道。
屋里昏暗,空气干燥得像冬天的纸。墙上挂着三幅油画:女性、裸背、红色裙摆,线条锋利、颜色冷硬。
桌上堆着画册、相机、烟灰缸,和一个落满灰的玻璃杯。
谢冷雨很久没来过这个房间了,这个房间属于他母亲——陈琳。她和谢光没有离婚,但貌合神离,她每年都在世界各地,不甘心囿于家庭。
这个房间没人打扫,还保留她出走时的样子。也没有她任何一张照片,他印象里,她总站在画布前,眼神冷得像刀,她瘦、漂亮、骄傲,像从美术学院走出来的雕像。
他闭上眼。脑中闪过电影般,她旁边有个一岁的小孩,抱着她的腿笑,笑得毫无防备。下一个镜头,是女人转身离开,她拖着行李箱。小孩伸着手,被人抱住,不让追。她没回头,不屑回头。
一个母亲不爱他的孩子,听上去荒谬又挺现实。但她不是恨,就是不爱。陈琳是最纯粹的艺术家,她为了画一张画,可以跨一个大洋去取材制颜料,她身上这种不掺杂质的创作的热情,让谢光爱上了她。
谢光利用她的亲情,绑架她嫁给他,也让陈琳厌恶他。于是生下谢冷雨后,她自认为给了谢光一个交代,便义无反顾地离开,环游世界、办展、画画。一年或者几年才回来见一次。
他承认,对女性的随意有来自对同样身为“女”的陈琳的恨。但他没亏待谁,毕竟那些女孩靠近他,眼睛发亮,但亮的不是对他,是对他兜里的钱、手上的权。
而他除了感情,什么都给了。
自由自在、没心没肺——学他母亲那样生活,挺好的。
夜色沉得要落下。
三楼的窗外,小区路灯发着冷白光。
谢冷雨坐在地上,靠着墙,手背撑着额头。房间里,有一件小孩穿过的毛衣,袖口破了。
他用脚尖踢了一下,毛衣摊开,侧翻,露出一个更大的缺口。他盯了很久,像盯着童年某个洞。
*
晚上九点,一个电话打破谢家宁静。
谢光神色不清地听完,眉间有愠怒,有无奈,最终还是化出一句:“好,老地方见。”
晚上十点多,谢光换了一件黑色风衣,照镜子理头发。他的动作比平时细致,不是出门处理公务的样子,
谢冷雨久久地站在楼梯阴影里,看着他:“她回来了?”
谢光没否认,只抬眼:“你不用去。”
“我知道。”谢冷雨勾起嘲讽的嘴角,“她是不是又没钱了?”
谢光系扣子,语气平静:“我比她能挣钱,她又不懂这些。”
谢冷雨双臂交叉,倚着墙,“你永远能给她找理由。”
谢光长叹:“当初,怪我...我欠她。”
“所以你就是她提款机呗。”
“谢冷雨,别这样说你妈。”
谢冷雨顿了一下,极度冷笑:“她不配让我叫她妈。”
谢光没说话,只是背过身去拿钥匙。
背影有一种冷静的悲伤。
*
转头,谢冷雨去敲夏月的门。
她开门,刚洗完头发,披着湿发,穿件宽大的衬衫,肩线清晰,锁骨淡淡亮着。
他站在门口:“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报军校吗?”
夏月放下毛巾:“怎么了?”
谢冷雨:“现在给你答案,跟我走。”
夏月皱眉:“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