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漂流结束,他们睡过一晚,回到谢家。晚饭后,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布盖住院落,灯在窗内投出几道方形的光。
谢冷雨一个人沿着走廊来回踱步。
脚步不是急促的,而是有节奏地重复。每一步都有声音,声音撞在门上、墙上,又弹回来,立刻被他用更重的步子压没。
然后他进了自己的房,关门的动作砰然,声音短促,像在结束一件事。
他没有坐下,反而在床边站着,手指翻弄着裤子口袋。他把衣服拉整,衣角拍了拍,要把潮湿的山风拍得干净,然后又收回动作,不知所然地把手插进裤兜里。
窗外是夜的暗沉,他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然后又合上。
动作很快,像在尝试按住什么东西的窜动,像通过动作把心绪分割,割成能处理的小块。
这一夜,他在房间里测量距离,一寸一寸地走,走完一个圈再开始下一个。
把床单拉平、把被角折好。直到夜深,灯一盏盏熄灭,谢冷雨还在走,走到最后,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找不到出口的兽。
最后,他把头埋在枕头里,鼻息重重。
*
第二天上午,谢冷雨没有睡好,语气少了锋利,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疲倦。
午后后院,躺椅上晒太阳的他看见了夏月。
她在一张桌子边,手里放着一只做好的小盒子,纸张边缘细致,封口用一条细绳绑着。
她动作平稳而安静,像她整理笔记本一样有条理。很明显是个礼物,他走过去看时,剪裁整齐的卡片正被她塞在封口处,上面写着:徐榭收。
“徐榭?”他念了出来。
她才意识到身旁有人。
“嗯。”
这是还徐榭的茶礼。但她不愿多说,跟他也没必要解释。
他也没有追问。
门外的阳光像一道筛子斑在桌面,手指与影子同一节奏来回。
她把盒子放进礼物袋,袋口折得利落,一切准备就绪,然后她抬手拿起手机,发出一条消息。
消息发完,夏月看了一眼他,便提着礼物出门了。
不知多久,谢冷雨才向门走去,他站在门外,身子靠着门框,手里夹着根烟,但没有点燃。
烟在他指间像个节拍器,他用食指敲着烟,声音轻而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身体做出反应:脚背轻抬,手指的敲击由均匀改成急促,眼皮一瞬间紧缩。
随后,他把烟用力碾进花盆,碎成细屑,像什么东西被有形地碎开。
难以解释的感觉在开始撕他了。
谢冷雨转身走向院子,手劲儿过大,把一只椅子扳到地上,铁腿碰撞出生硬的金属声,声音在院落回响。
阿姨吓到了,看见椅子旁是谢小少爷,有点不知所措。
他摆摆手,说没事,示意只是一场意外。
椅子他妈的真脏。
他不知哪来的不顺心,抽了张纸巾擦椅子。擦完也没坐下,纸巾在他手里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他随意地将它投进垃圾桶,垃圾桶哐当一声。
五分钟后,谢冷雨径自走进车库,车库门升起来时他的影子拉长。
他带上耳机,把音乐开得很大,然后又把音量降到几乎听不见。他开走一辆两百万的跑车,车门关合的瞬间,所有他不愿面对的东西被关在背后。发动机启动,低沉的嗡鸣在帮他压下刚才的情绪。他开出小道,顺着河边的主干道加速。
在城市里大转盘式地开着,天色越来越黑,车灯划破夜,轮胎碾过湿润的路面发出潮湿的声响。
谢冷雨没有具体的目的地,只想找一个能与现在相抗衡的感觉。
于是他减了速,他开得很慢,河面被城市的光影分成碎片。
手机突然震了几下,是一个酒局的邀请。他看了看,点开,发了句“不了”。
他不想搞清楚此时的感觉是因为什么。他只想摆脱,摆脱这种火辣辣又酸不拉几的感觉。那得把注意力放在其他女的身上。他的眼睛像猎犬似地巡视。
忽然,那边一个站着的背影吸引了他。
她长发披散,身形纤长,背影在路灯下拉长,像一朵深色的花。她站得稳,一动不动,头微侧向河面,穿着一条夏月才不会穿的藕粉色长裙。
一瞬间,谢冷雨脑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喜欢的是这种,才不是…
他开着车把车头缓缓驶到她前面,车灯像一种邀请,灯光切过她的后背。
最后,车子停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他关了引擎,身影透过车窗拼成一帧画面。然后他想好了下一步该怎么做:推门下车,走过去,搭讪。
他刚要起身,那个背影慢慢转了一个弧度。
他看着——
她转过身来——
嘶——
车轮好像在这一刻被冻住。
他猛然把脚刹死,车子在夜里发出刺耳却短促的尖叫声,像刹那的惊叫。
夏月?!
有鬼吧!玩我呢?
怎么会是夏月?!
刹车后车身前倾,灯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在灯光下是平静的,仿佛没有什么能打乱她。
夏月看着那辆突然停下的车。
谢冷雨几乎是不自觉的,抬手把车门打开,声音不自然。
“你怎么在这儿?”
夏月看他一眼,目光淡淡,“等人。”
她说话的方式不带解释。手里还是那个细小的礼袋,丝带未动。
谢冷雨下车,拿了根烟,车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他并不想承认自己的错愕,便用动作掩盖:抻了抻外套,把手里的烟掐得用力。他的手有些颤。
“等人?”他重复这个词,带刀似的柔笑,“徐榭?”
“嗯。”夏月说,“他去买水了。”
在河边的灯光下,他看得清楚:徐榭从不远处拎着两瓶矿泉水回来了。
他的步子轻,衣角被风撩起,带着一种画室里才有的静粹。
谢冷雨的嘴角微微抽动,像往上扬又被硬生生压住。他把手插回裤兜里,整个人尖锐。
他踢了踢车前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几公分,发出干脆声响。
他笑里有点孩子气:“什么时候在一起了给我发喜糖呗。”
徐榭提水走近,眉目如画,声音平静。
“我们只是朋友。”
谢冷雨的手指在裤缝里拧了拧,像拉紧一段看不见的线。
他朝徐榭斜了眼:“男女朋友怎么不是朋友?”
夏月把礼袋贴在胸前,平静地问。
“你有事吗?”
谢冷雨的脚下一阵轻微的颤动,像站错了地方。
他转头看向河面,灯光在水面上变成碎片,像被摔碎的镜子。
他声音短促,“没事,我走了。”
说着,他拉开车门。
徐榭笑了笑,压根不跟他计较,他侧头对夏月说:“我把水放到车里。”
谢冷雨沉默,他的脸色像河边石头,沉得见底。
车门关上的声响在夜里突出,车子发动,方向一转,留下一道光带。
那辆豪车直驶进了漆黑,然后消失在远处。
谢冷雨一直开,放空地开。
他一边转弯,一边把手伸到副驾,像在抓什么东西,却什么都没抓到。
夜风把他耳旁的发吹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