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六月已落地成形。
风热。宁北的初夏与她家乡不同,不闷不黏,仅有干燥,干得嘴皮子翻壳。
夏月抹上润唇膏——路过小摊,5元一支购入。
补习已不再需要,但谢光去了南方谈事儿,无暇管她,她的存在是一段滞留。
而她也在瓦解这半年来在补习中培养的习惯:
他在不在家。
他几点回了。
晚八点的书房。
惯性不止存在运动中,还存在脑中。越去解,越冒出。
到点后下意识去检查的目光,她收回后觉得荒唐。她可以千百次确定,她看不上谢冷雨,就凭他的不负责、不专情、太自我。
这类人,让他收心如火中取针,风险过大。
*
这阵子,谢冷雨的行踪比以往更飘。
他回来得晚,走得早,只有手机和钥匙声证明他存在。
阿姨:“这孩子最近像被鬼追似的。”
夏月没接话。
很多事不需要解释,解释就是陷阱。
那天晚上,她帮阿姨把厨房的碗晾好,垃圾袋打了个结,准备去院子倒。
院子灯不知怎么坏了,光落,像被切成碎片。
她下了两级台阶,忽然听见墙角有低低的声音,有一点笑。
熟悉的清冽又傲娇的嗓音,陌生的甜美又柔细的嗓音。一男一女,夏月脚步顿住。
视线转过去,很快收回——
可那一眼就够了。
女孩穿着露脐吊带,短得不能再短的牛仔裙,胳膊绕在他脖子上,指尖涂的甲油在昏黄灯光下亮得艳俗。
谢冷雨依靠栏杆,酒气半散,眼尾发红。
他眉低着,随她拉他的下巴,像被撩,又像不屑。
女孩笑:“陪我再聊会儿嘛。”
谢冷雨懒懒:“聊什么呢?”
他的眼神掠过夏月——太快,不在意。
夏月没有说一句话。
她转身,把抬脚往楼上走,一个步骤都没有乱。
谢冷雨看见她的背影,心里却“哐”地掉了一下。
不是心虚。他告诉自己。
是酒气太热,他胸口有点闷了。
新女孩拉下他脖子,嘴微微撅。她才不管来的人是谁,谢冷雨看她越来越近的脸,懂了,他垂眼,他搞不清内心这种挣扎是怎么来的,他跟他新的暧昧对象亲嘴有什么问题?她喜欢他,他也觉得她挺漂亮的,两情相悦有什么问题?!他把那种感觉按下去,狠狠地按,他眼皮越来越低。
要亲上了。
他臀部突然一痛,被谁踢了一脚,整个人狼狈地跪在新女孩面前。
他匆忙转头,眼里出现了她。
夏月没什么表情,正是因为没表情,更显得冷。
她生气?
还是,什么?谢冷雨看不懂这种表情。
他莫名心虚更重了,完全没想到自己此刻多没面子,他猛地站起来,蹦出一句。
“没亲。”
夏月却早就转身。
她什么都没听进去,她只觉得自己那一脚很莫名其妙。瞬间涌上来的一种情绪操控了她,无法解释,无法面对,她只好远离他,让自己冷静。
垃圾没倒成。
她回到厨房把袋子又放到角落,像什么也没发生。
碰见而已。跟天气预报一样,知道,又不重要。
胸腔里有一点不舒服,像吃到夹着沙子的青菜,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刚喝一口,身后传来声音。
“喂。”
谢冷雨站在门口,手插进兜里,姿态散漫。
酒味从他衣服里散出来,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是洗衣粉还是酒吧里的风,她分不清。
他道:“干嘛踢我?”
夏月抬眼,慢慢把杯子放下。
她的声音淡得像水:“灯坏了,我以为是小偷。”
“小偷会跟一个女——”
“你想要道歉?”她打断他,“对不起,看错了。”
谢冷雨怔住。
她走过去,准备从他侧边过。
他偏开身,让了一条道,却在她经过时低低嘀咕。
“你在生气?为什么生气?”
夏月停了。
下一秒——
她抬腿,踢了他一下。
不是狠踢,是那种极其精准的、干净得像一条斩断线的踢。踢在他小腿侧。
谢冷雨“嘶”一声,差点单腿失衡。
“干嘛?”
“我为什么要生气?”她看他,“别随便解读。”
她的眼神很凛,像冰夜中跳出稍纵即逝的火星。
“你这种人,一天换一个不是很正常吗?我理解你。”
她从他身侧走过,没有停顿。
*
谢冷雨呆在原地,愣得像被人当众掀了桌。
因为那句“你这种人”,更因为她踢他时的那种冷静。
他想追上去理论几句。
但就在此时——
夏月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嗯,我在楼下。你等我一下,我马上来。”
声音轻,却带着一种久违的柔和。
她整理发丝,对着门厅那扇小镜子抹平裙侧的折痕。
动作自然,不是为了谁,只是准备出门的习惯。
她下楼。
*
谢冷雨站在楼梯口,没有动。
——徐榭。
谁都能看出来,她的朋友就他一个。
突然间,好像被冰桶从头灌到脚。
他之前以为她踢他,是因为介意,那种因在意才介意的暗爽才刚冒头,就被现实打碎。
她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
她看见他和谁都无所谓。
她踢他,也许真是看错了,也只是被误以为是种“在意”而恶心。
真正能让她声线变软的人,是别人。
夏月走远了。轻轻地,把他的存在绕过去。
谢冷雨靠在楼梯扶手上,感觉肺里每一寸空气都在往外漏。
阿姨见他一直没动,从厨房探头:“小少爷,你站那儿干嘛?不舒服啊?”
他没应。
他盯着夏月走出去的那条小径,那盏昏黄灯照在她背影,像给她镀了一层淡光。
淡得他微妙的心慌。
把她赶走,恢复自由,不受影响,不就是自己要的结果吗?他问自己。
夜晚风从走廊吹进来。
他忽然觉得冷。
冷得不像是天气,是更深的——像有人把心脏割走,丢进水里淬了一下,又塞回来。
夏月走得快,走出两步后又停下,往院门外看。
远处亮起一盏车灯,是徐榭的车。
车窗降下,他朝她招手,笑得温和。
她跑过去,坐上后排。关门时,还道了声:“抱歉让你等。”
谢冷雨站在黑暗里,像被拔掉语言。
空气里只有一句像被风吹散却又反复回响的声音:
“你这种人。”
*
谢家的空调嗡嗡地转,客厅大理石地面一片冷意。落地窗外,树叶晒得发白。
离高考结束已经五天。
夏月白天去图书馆、去校外的咖啡厅做兼职,晚上回来,房间门一关,世界就收拢成一张桌、一盏灯、一台旧电脑,偶尔跟徐榭出去聊天、拍照,欣赏自然散散心。
桌上照旧堆满的是书——
金融学、证券分析、基金定投指南、还有一本《投资心理学》。她记股票基金的笔记,偶尔在模拟盘上试着买进卖出,认真得重建人生产房。拿着计算器,一行行算着收益、风险、复利增长。
算到午夜,头昏脑胀,抬头看手机本月收入,五位数。
她笑了笑。
一个月兼职工资,外加家教钱,看似富裕,却还不如她那位“学生”随手一瓶酒。这世界的棋盘,就是有人出生就握着车马,有人连兵都要自己削。
她知道,也接受。
但她不准备就此认输。
她准备的是另一种未来:不是嫁一个金主,而是自己当自己的金主。
*
谢冷雨很少待在家里。
以前高三上学期他也是浪,但浪得有节奏:周五夜店、周六球场、周日在床上堆成一团。
现在高中结束不一样了,他完全像打翻了日历,从早疯到晚。
话传得飞快。
附近几个富二代、酒吧的熟人都说:谢冷雨,这人终于恢复“正常作息”了。
“正常”——真有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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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