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66

66

不紧不慢的,日子滑向六月。

六月的风,闻上去像一股新割的青草味掺杂热铁皮的味,不凶,也算不上温柔,推着窗帘一下一下拍打墙壁。

谢冷雨的高三即将迎来终曲。

他们的补习照旧,但如墨入水,慢慢扩散,晕变了各自原本的生活。

夏月依然保持距离地与他相处,也许是他感应到了,谢冷雨对她的做法也有一个回应——

他学习的注意力更集中了,少了许多不正经。

......也,越来越讨厌她。

夏月记得当他听到自己的发圈一元一根还买五送三的时候,他那种异样神态和欲言又止。

她以为的实惠品,在他眼里是low货。

她想,或许在他眼里,自己也low。

夏月能感觉他在疏远:越来越少的交流,碰面也只是对视一眼便错开,除了补习再无交集。

其实这样也挺好。

本就没什么瓜葛,连一个圈子都重合不了的两人,她觉得拉近关系也只是徒劳。

渐行渐远才是常情。

*

蝉没上岗,风先热起来。

高考最后一场考试收卷铃响的那刻,教学楼像从水里捞起,瞬间轻了。

也是那天晚上,谢冷雨久违地发消息给她:晚上出去吃,我请。

她回:嗯?

他回:谢师宴。

她隔了十几秒,才回:好。

饭店在一条老街的转角,全木打造的侘寂风,招牌旧,灯光暖,残缺又朴素的美感,安静。夏月喜欢这种风格。

她心里的豪华,从不是价格,而是氛围的价值。

她穿了件干净素雅的白色长袖,头发披着。

他一眼看过去,简约而不简单。

“点吧。”他说,“随便。”

她翻了两页菜单,点了三样:清蒸鱼、豆腐、炒时蔬。

服务生走了,他故作轻松:“老师节俭。”

“吃得完就行。”她把水杯倒满,推给他,表达礼貌。

谢冷雨接过,喝了一口。

杯沿贴过的地方,貌似残留她指尖一点温度。他喉结滑了下,在心里骂了一句。

菜上来,清蒸鱼的姜丝被油汆成金黄,香气轻轻。

她夹了一角,认真挑刺。

谢冷雨看着她那种“把事情做完”的认真神情,她的存在,让人有靠谱的安定感。鬼使神差的,他伸出筷,把一块豆腐夹到她碗里。

“尝尝这个,好吃。”

夏月有点不愿意吃别人夹过的,顺手夹回他碗里。

两人筷子在半空里碰了下。

她说:“你吃吧。”

“是给你的。”

他没想,话先出,又夹到她碗里。

夏月有点没懂他固执让她吃下的原因。她盯着豆腐——

难道真有这么好吃?

“好吧。”她舀了勺,咬了一小口。

谢冷雨撬开啤酒盖,给自己满了一个小杯。

“不好吃。”她客观评价。

“啊?哪有?”他刚吃过,不容许别人质疑他口味。

下一秒,他就把那半块被她咬过的豆腐夹起,送进自己嘴里。

“你——”她愣住了。

他?啊?

餐桌上他爸给他夹菜他都不带碰的。这还是她吃过的…

她以为他贪吃,想笑又憋住。

但两秒后,她忽然明白了他此刻“不设防”的古怪,眼神慢慢慢慢地收紧了。

谢冷雨也在同一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反常。

他低头,拿筷子的手指抠了抠指腹,声音加重。

“那个,浪费食物是可耻的。”

夏月也不揭穿,只点点头,把话题岔开。

“想好大学学什么了吗?”

“我?”他笑,端起杯,“今晚不想想那么远。”

酒不算烈,两杯下肚,他的眼睛就亮了半度,话也顺滑。

也是最后的道别了,高考分出来后,她就会离开这儿,两人说不定就是最后一次吃饭喝酒。于是,夏月也庆兴喝了一小杯,脸上就淡淡染红。她酒量真不算好。

她的醉是安静的。

她听他讲篮球,讲谁谁投篮姿势难看,讲足球,讲自己最多一场踢进去几个球,讲某个教导主任的领带永远歪在右边。

她笑,像米汤涌过碗沿儿,软软的。

那笑很不常见,很漂亮,几乎要着陷。

一旦看见美好,人会不自觉跟着笑,是这样的——

他只看一眼,就想凑过去多看会儿,又怕这想法被她看到,所以只是僵着身体,晃着眼神,但嘴角却失控地翘起、翻下,又翘起。

“你对别人总是笑。”

她忽然说话,这是她观察到的一个现象。

重点是笑。

但谢冷雨,完全听错了重点。

“那我以后少笑一点。”他说得快,“只对你一个人笑。”

说出口,他心里有一瞬的空。寂静极了,空气还能再空。

夏月没接话,酒意已经上来了,她垂下眼睫,拿筷子把盘沿的一粒花椒捻到碟里。

这场饭吃得不算久,尤其那句话后,两人不约而同地闭嘴了,谁都不肯开新的话题,饭足肚饱,谢冷雨结账,两人起身离开。

“你醉了吗?”他看她眼神飘忽。

“没有。”她摇头。

走出饭店才两步,她忽然停住,脚下像踩了棉。

谢冷雨看出来,遣了声笑:“嘴硬。”

他也是纠结了很久,直到看她双腿彻底软了半边,走路实在困难,他闭了闭眼,走近她,再背对她。

一个弯腰,就把她背了起来。

她手臂环上他脖子时,他整个人像被一根细线钩到。

背上那点体重不重,但却让他的呼吸变急、有点不规律。

她的气息从他耳后温温地扑着,有点潮,有点带电。他本来想找话说“麻烦”,话到了唇边,却只剩一声很轻的“哼”。

路过长一点的阴影时,他把人背得更稳。她的额头擦过他后颈,像一只小鸟的头在顶他。他一下就懂了小鸟依人为什么叫小鸟依人,依得他心里毛滋滋的。

夏月已经神游,突然地,她想起上次徐榭送的茶礼她还没回礼。

“徐榭…”

她忽然在他耳边、极轻极轻地喊了一声。

谢冷雨的脚,像踩空一个台阶。

妈的。

电光火石里,他把脚腕一拧,身子故意歪了一下。

她瞬间收紧双臂,整个人向他贴得更紧,像一只惊醒的白鸟把喙扎进他的肩窝,但很快又陷入昏沉。

这一瞬,像有一把小刀,凉凉地划过他心里那层薄皮,他疼,却又因为她“拽紧他”而起了一点受虐的快感。

“徐榭?”他冷透了脸,“我俩认识比他要久吧,怎么不见你叫我名字?”

还没到家门口,他就大喊着让阿姨出来,他说不出来的烦,阿姨刚来,就猛地将她往阿姨怀里一塞。

“拖回去。”

声音里带着火。

阿姨“哎哟”一声,说了句“你轻点儿”,他看都不看,面无表情,大步进了自己的房。

门关上,他靠在门上,胸口起伏。

灯没开,黑暗像水一样。

他盯着窗外,一声冷笑:“徐榭。”

掏出烟,打火机“啪”地蹦起火。

“我他妈有病。”

他对着空屋骂自己,又倒在床上,手盖住眼,脑子里偏偏开始回放刚才那一下,她叫别的男人名字。

他把“徐榭”三个字拆了又和,再拆再和,拆到最后,变成了“傻逼”。

你说你邀她吃饭干嘛?

他把理由列得很整齐:她教过我,我尊重老师;她在我家,我招待客人;她是女生,我是绅士。

对啊,那你在那儿自己生个什么气?

人家爱叫谁就叫谁。

你是她谁啊?

我是她谁?

谁?

谁都算不上,谁也不是。

他一下就恢复平静了,烟也吸到了底。

刚才又把他搞成这种离谱的厌恶的失控状态。

到底还要离多远才能不受影响?

他讨厌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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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狗
连载中三侗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