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夜深,风在屋檐下反复徘徊。
谢家灯光层层灭下,只剩走廊尽头那盏常年不关的小夜灯,泛一层寡淡的金色。
夏月躺在床上,睁着眼。
天花板上影影绰绰的光影在黑暗里摇晃,何止光影在辩论,她内心也在——该不该留下。
这栋房子暗冰涌动,李阿姨、谢光、谢冷雨,个个都压她一下。
她如履薄冰。
留下的理由如此简单深刻:钱。
没钱就贫穷,贫穷不可恶,只是不方便。她向往的、摆脱的:读书、旅行、原生家庭,只要少一点钱就少一点方便。
可她想到今天历历在目的场景,肝胆心都憎得发抖。
对丧失纯净的人,她有着生理本能的厌恶,尤其他跟顾淌太像了,一样,傲慢自恃。
走吗?
但却被什么无形锁喉,连呼吸都不顺了。
夏月翻身,指尖碰到台灯边缘,灯罩冰凉。
她闭眼,谢冷雨被惯坏了,这类人习惯用拒绝赢得权力感。她若想逼他让步,也许,要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赢他。
她脑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带点一点赌气。
*
谢冷雨的房间没开灯,只靠窗外远处的灯光在地板上铺落一块淡橙光。
他躺床,手臂盖住眼,音乐从耳机漏出一点低频的鼓点。
他一直想听进去,有点心烦——从未有过。
那张照片还放在书架最上层,角落里。
相框旧了,玻璃有一道裂痕。照片上女人的脸被烧去一半,只剩一只眼睛——温柔、防备,永远不会看他。
把相框拿下,取出,谢冷雨摸到那道烧痕,心里生凉。
很小那会儿,谢光就不允许她的照片存在家里。
这张是他偷藏的,在那个房间找到。
有什么从眼前一闪而过:夏日蓬勃的大雨、空荡的客厅、喋喋不休的嘴唇、阴暗的角落和离开的阴影...
他将照片放好,放回原处。
他盯着那只眼睛,发呆,慢慢浮出夏月的脸。
月光打在她的鬓角,几乎同样的角度。
他喃喃一句:“什么鬼。”
然后关掉灯。
*
周日早晨下小雨。天空阴灰。树叶上,水珠顺风落下,砸于石板。
谢家早餐照旧精致——银色的餐具、白瓷碗、煎蛋边缘焦得恰到好处。
谢光坐在主位,低头切面包。
“冷雨,”他语气温和,带着安排,“今天下午开始补习吧,夏月准备好了。”
谢冷雨懒懒抬眼,睫毛似蝴蝶翅膀,优美极了。他拿叉子搅着煎蛋。
“说了,我不补。”
“别闹了。”谢光语气稍沉。
“我没闹。”他放下叉子,翘起一点笑,“姐姐太漂亮了,学不进去呢。”
谢光脸色瞬间僵硬。
夏月坐一旁,手在桌下由轻到重地攥紧。
气氛像绷紧的弦,餐厅直接安静了。渐渐响起的,只是叉子碰撞的清脆声音。
餐后,谢冷雨换了一身衣服,打算出门。
脚刚跨出大门,拐角便窜出一个身影,他看向来人,双臂渐渐交叉胸前。
夏月看向几乎高她一个脑袋的美少年。
“要不——”她开口,声音柔却稳,“我们做个游戏吧。”
谢冷雨眼垂下:“游戏?”
“嗯,”她目光平静,“如果你赢了,我立刻离开;如果我赢了,你安心补完到高三。”
谢冷雨抬眼、挑眉,居高临下地:“我为什么要跟你玩?”
“怕了吗?”她笑了笑,竟有一丝挑衅。
他见她这样笑——表情温和,但眼睛带着锋。他再次垂眼,等再抬眼时,目光已变了。
“行啊,姐姐,玩什么?”
她看着他玩味的表情,咬咬唇肉,那股劲儿才下去。
“今晚上你就知道了,我去准备。”
不容他多说,她转身便走,生怕他悔了,更是不想和他多待。
谢冷雨盯着她。她挺直的背影渐行渐远。
司机到了,他坐上后排。车发动,他瞳孔里的人渐渐变大。
他按下窗,舔舔唇,张嘴。
“姐姐,不加个微信吗?不然我不保证你找得到我。”
她猛地站住、回头。
他右手挡住一半嘴唇,看着她,张扬又带点坏的笑。
*
空气残留着潮气。夏月坐书桌前,笔下摊着几张白纸,她在想——什么才是有利她又让他心服的游戏。
她一开始就在观察,从表到里摸清,谢冷雨成绩差不是笨。
相反,他聪明、骄傲,聪明过头了才想反抗现有的附着着规则、规训的教育体制。
而且,她突然意识到他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不过是因为....
她连忙下笔。
那一刻,她有了主意。
*
下午,夏月到校图书馆找了一个位置整理笔记,脑中都是思考。
她没想到她会有一点紧张。倒不是怕输,而是一种奇怪的预感,像是命运在低语:这可不止是一个游戏。
她站起身,准备倒第四杯水。
拐过走廊时,脚下踩到什么。她低头,看地上一只银色手链。
链子细,坠子上刻着一个小小的“X”。
她愣了几秒。手链似刻意放在那——放在她会经过的地方。
阳光透窗洒落金属,闪出一点晃眼的光。
夏月伸手捡起,掌心微凉。她交到前台,等失主领回,前台管理员要她留下联系方式,有后续便会通知。
夏月倒水回来,继续思、写。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只小小的手链将她引入了一个大大的故事漩涡。
*
夜幕渐落,薄日落西山,她站在院里赏景。谢家为了晚餐,人们已开始忙碌。
她还没微信通知,但他却早早回来了。
不知去玩了什么,他额上有一层薄汗,却湿得美妙、恰好,姿色更绝。
他走近她,神情随意:“好了吗?”
她笑了笑:“好了,不过,要不先吃饭?”
他走近几步,目光掠过她桌上的书、落在书边显眼的木盒。
“里面什么东西?”他指了指。
“等会儿就知道了。”她笑容从容。
他想再问,最后还是没再开口,目光在院里高亮的灯光里闪了一下。
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柔而模糊。
他忽然觉得他被会卷进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上下徘徊、左右为难,那东西没有规则,只有无尽地输,却让人一直赌,直到倾家荡产。
夜晚,谢家的窗帘一一合上。
风从林间穿过,吹动屋檐下她今天新买的风铃。
金属的叮当声细微。
赌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