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温柔

那场操场上的“握手言和”后,日子似乎真的发生了变化。

栖见不再当众刁难岑念栀,偶尔还会在走廊上主动打招呼。虽然那声“嗨”总是带着慵懒的尾音,笑容里也藏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但至少,表面的和平维持住了。

岑念栀开始给栖见带早餐。第一次是周一早晨,她多买了一份豆浆和油条,放在栖见的桌上。

栖见到校时已经快打铃了,她瞥了一眼桌上的塑料袋,挑眉看向岑念栀:“这什么?”

“早餐。”岑念栀轻声说,“你没吃吧?”

栖见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怎么,好朋友的爱心早餐?”

她坐下来,拆开塑料袋,咬了一口油条。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岑念栀,像在品尝什么特别的东西。

“还不错。”她最终说,声音含糊,“谢了。”

从那天起,这成了某种默契。岑念栀每天都会带两份早餐,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栖见。有时是包子,有时是煎饼,有时是面包牛奶。

栖见从不拒绝,也从不道谢。只是偶尔,她会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口香糖或一块巧克力,随手扔在岑念栀桌上。

“给你的。”她说,然后转身走开,不给她道谢的机会。

这小小的互动被全班看在眼里。有人觉得不可思议,有人觉得岑念栀在自寻死路,只有高芙真心替她担心。

“你真的要和她做朋友?”课间时,高芙压低声音问,“你知不知道她在利用你?”

“只是带个早餐而已。”岑念栀整理着笔记,“朋友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

“那你帮她写作业也正常吗?”

岑念栀的手顿了顿。上周四,栖见把空白的数学练习册扔在她桌上。

“帮我写了。”她说,语气理所当然,“晚上有事。”

“可是...”

“好朋友不该互相帮助吗?”栖见俯身,手撑在桌上,“还是说,你的‘友谊’只限于带早餐?”

那双浅色的眼睛盯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请求,不是商量,而是某种试探。

岑念栀沉默了几秒,然后接过练习册:“哪几页?”

栖见笑了,那笑容里有胜利的意味:“全部。反正对你来说很简单,对吧?”

那天晚上,岑念栀写到凌晨一点。她模仿着栖见潦草的字迹,故意写错几道题,让整本作业看起来既完成又不太完美。

第二天她把练习册还给栖见时,栖见只是随意翻了翻,就塞进了书包。

“字迹模仿得不错。”她漫不经心地说,“下次继续。”

于是这又成了一种惯例。数学作业,英语作文,物理习题...栖见把越来越多的作业推给岑念栀。

而作为“回报”,她开始“邀请”岑念栀参与她的生活。

第一次邀请是在周五放学后。岑念栀正在收拾书包,栖见走了过来,书包随意地甩在肩上。

“晚上有事吗?”

“要回家写作业...”

“作业我帮你写。”栖见打断她,“今晚带你去个好地方。”

岑念栀抬起头:“去哪里?”

“台球厅。”栖见笑了,“没去过吧?带你这个好学生见见世面。”

她的语气轻松随意,但眼神里有不容拒绝的意味。周围的同学都假装收拾东西,耳朵却竖得老高。

岑念栀犹豫了。她知道应该拒绝,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地方”,知道父母会担心...

但她也知道,如果拒绝,这段时间建立起来的微妙平衡就会破碎。栖见可能会变回那个把她的作业扔进垃圾桶的人。

“...几点?”她最终问。

栖见的笑容扩大了:“七点,学校后门见。别穿校服。”

那家台球厅在一条小巷深处,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台”字只剩下一半的“口”。门帘油腻腻的,推开时一股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

里面很吵,台球碰撞声、叫骂声、劣质音响里的摇滚乐混在一起。灯光昏暗,烟雾缭绕,每张台球桌旁都围着一群年轻人。

栖见显然常来这里。她一进门,就有人吹口哨:“栖姐来了!”

“哟,还带了新朋友?”

“这妞挺正啊,学生妹?”

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岑念栀身上。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与这里格格不入。

栖见揽住她的肩膀,声音很大:“我同学,市一中转来的高材生。都客气点。”

“哇,好学生啊!”一个染黄头发的男生凑过来,“会打球吗?”

岑念栀摇摇头。

“我教她。”栖见说,把她带到一张空桌前。她递给岑念栀一根球杆,很重,握把处已经被磨得发亮。

“姿势不对。”栖见从后面环住她,手把手调整她的动作,“腰弯下去,左手这样...”

距离太近了。岑念栀能感觉到栖见的呼吸喷在耳后,能闻到她身上更浓的烟草味。那只握着她的手很凉,手心粗糙的茧摩擦着她的手背。

“放松。”栖见低声说,“又不会吃了你。”

岑念栀僵硬地俯身,按照指示瞄准。白球击出,撞散了三角框,但一个球也没进。

周围响起哄笑声。

“没关系,慢慢来。”栖见说,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耐心。她自己拿起球杆,俯身,击球。

动作流畅漂亮,一连进了三个球。周围有人鼓掌叫好。

那一晚,岑念栀在台球厅待到十点。栖见打球,她就在旁边看着;栖见抽烟,她就默默打开旁边的窗户;栖见和那些朋友说笑,她就安静地坐在角落。

没人真的理会她,除了偶尔投来的打量目光。她像个误入异世界的游客,不知所措,却又强迫自己适应。

回家时已经十点半了。父母在客厅等她,脸色担忧。

“怎么这么晚?”母亲问,“打电话也不接。”

“和同学讨论课题,忘了时间。”岑念栀低头换鞋,“对不起,下次会注意的。”

这是她第一次对父母撒谎。说出口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什么同学?”父亲皱眉,“附中的?”

“嗯,新认识的朋友。”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成绩也不错,我们一起学习。”

父母对视一眼,没再多问。只是母亲轻声说:“下次早点回来,女孩子晚上不安全。”

“知道了。”岑念栀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她的手在抖。台球厅的烟味好像还粘在衣服上,那些人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为什么?她问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去那种地方?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要强迫自己接受这一切?

但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因为栖见说“好朋友”,因为栖见开始对她笑,因为栖见不再欺负她...

因为孤独。

转学到新学校一个月了,除了高芙,她没有真正的朋友。同学们要么怕栖见而疏远她,要么觉得她和栖见是一路人而避开她。

栖见的“友谊”是毒药,但至少,那让她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

周末的邀请接踵而至。KTV,网吧,溜冰场...栖见带她去各种她从未涉足的地方,每次都说:“带你体验生活。”

岑念栀每次都赴约。每次都要编造理由欺骗父母:去图书馆,去同学家学习,去参加课外班。

谎言说得越来越顺口,心跳却越来越沉重。

她开始失眠。夜深人静时,台球厅的烟味、KTV的酒精味、网吧的泡面味混杂在一起,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自己开始适应这种生活。适应昏暗的灯光,适应粗俗的笑话,适应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适应栖见忽冷忽热的态度。

有时栖见会对她很温柔,像真正的朋友。比如在KTV里,当有人给岑念栀灌酒时,栖见会抢过酒杯:“她不会喝,我替她。”

比如在溜冰场,岑念栀摔倒时,栖见会伸手拉她起来,还会调侃:“好学生平衡感不行啊。”

这些时刻,岑念栀会恍惚觉得,也许栖见真的把她当朋友。也许那些霸凌只是过去,也许她们真的可以成为好朋友。

但下一秒,栖见又会变得冷漠甚至刻薄。

有一次在网吧,岑念栀不小心碰洒了栖见的可乐。黏腻的液体泼在键盘上,栖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岑念栀慌忙拿纸巾擦拭。

栖见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你知道这个键盘多少钱吗?”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红枫吹了声口哨:“栖姐生气了。”

“我赔你...”岑念栀的手腕被捏得生疼。

“你赔得起吗?”栖见冷笑,“你爸妈是教授,很清高吧?看得起我们这种人的东西?”

“不是的...”

“那就闭嘴。”栖见甩开她的手,抽出几张纸巾随意擦了擦键盘,“滚远点,看着烦。”

岑念栀退到角落,眼眶发热。她看着栖见重新戴上耳机打游戏,侧脸在屏幕光下冷硬如雕像。

那一刻她明白了,栖见对她的“友谊”是有条件的。她必须听话,必须顺从,必须忍受这种忽冷忽热的对待。

而最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愿意忍受。

因为当栖见对她好的时候,那种被接纳的感觉太诱人了。像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看见海市蜃楼,明知是幻影,还是忍不住奔向它。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五,栖见的“邀请”升级了。

“今晚别回家了。”放学时,栖见靠在教室门边说,“带你去个特别的地方。”

“去哪里?”岑念栀问,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家。”栖见笑了,“我生日,几个朋友一起过。你是我的‘好朋友’,当然要来。”

这是第一次,栖见邀请她去家里。岑念栀知道应该拒绝——父母绝不会同意她在外面过夜。

但栖见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期待:“怎么,不愿意?”

“不是...”岑念栀咬唇,“我要和父母说一下。”

“就说去同学家学习,晚上不回了。”栖见轻松地说,“你不是很擅长撒谎吗?”

这话像一根针,刺进岑念栀心里。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七点,她站在学校后门,背着书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她对父母说,要去高芙家一起准备下周的演讲比赛,晚上就住那里。

母亲在电话里叮嘱了很久:“注意安全,晚上锁好门,别给人家添麻烦...”

“知道了,妈妈。”岑念栀挂断电话,手指冰凉。

栖见迟到了二十分钟。她骑着一辆改装过的电动车,车身上贴着夸张的贴纸。

“上车。”她扔给岑念栀一个头盔。

电动车在夜晚的街道上飞驰。风很大,吹乱了岑念栀的头发。她紧紧抓住后座的扶手,看着街景飞速后退。

栖见的家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楼房很旧,墙皮剥落,楼道里的灯坏了,只能摸黑上楼。

三楼,铁门锈迹斑斑。栖见掏出钥匙开门,里面传来音乐声和笑闹声。

屋子比想象中小,一室一厅,陈设简陋。客厅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红枫、葛飞都在,还有几个岑念栀没见过的人。

茶几上堆满了啤酒罐和零食袋,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电视里放着喧闹的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大。

“栖姐来了!”有人喊。

“哟,还真的把好学生带来了?”

栖见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今天老子生日,都给我嗨起来!”

音乐换成了更吵的摇滚乐。有人开始玩骰子,有人拼酒,有人跟着音乐胡乱跳舞。

岑念栀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捧着栖见塞给她的一罐可乐。她小口喝着,目光扫过这个陌生的空间。

墙上贴满了海报,大多是摇滚乐队和摩托车。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酒瓶,窗帘是深色的,遮住了外面的夜色。

栖见在人群中央,被围在中间。她笑着,喝着酒,接受着众人的祝福。灯光下,她的红色挑染像燃烧的火焰,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狂野的光芒。

那一刻岑念栀突然意识到,她从未真正了解栖见。她只知道栖见是“附中大姐头”,知道她欺负人,知道她抽烟喝酒...

但不知道她住在这样的地方,不知道她的生日是这样过的,不知道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是这样耀眼的存在。

“发什么呆?”栖见不知何时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她身上有酒气,但眼睛很清醒。

“没什么。”岑念栀说,“生日快乐。”

栖见笑了:“礼物呢?”

岑念栀愣住。她完全忘了准备礼物。

“开玩笑的。”栖见拍拍她的肩,“你能来就是礼物了。”

这话说得很轻,在嘈杂的音乐声中几乎听不清。但岑念栀听到了,心脏莫名地软了一下。

“栖见...”她轻声说,“你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忽冷忽热?为什么带我进你的生活?为什么有时候像朋友,有时候又像敌人?

但她没问出口。因为栖见已经站起来,被人拉回去喝酒了。

那晚玩到凌晨一点。岑念栀在沙发上勉强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天还没亮。

客厅里一片狼藉,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酒气熏天。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想去洗漱。

经过栖见的房间时,她停住了。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台灯。栖见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她在哭。

不是大声哭泣,而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那种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岑念栀站在门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她看见栖见的床上方挂着一张照片,里面是一家三口——年轻的父母抱着一个小女孩,三个人都在笑。

但照片被撕掉了一角,父亲的部分不见了。

栖见突然转过头。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但在看见岑念栀的瞬间,所有脆弱的表情都消失了。

“看什么看?”她的声音沙哑冰冷。

“对不起...”岑念栀慌忙后退。

栖见站起来,走到门口,眼神凶狠:“滚去睡觉。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门在她面前“砰”地关上。

岑念栀回到沙发,蜷缩着躺下。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压抑哭声。

那一刻她明白了,栖见的凶狠,栖见的霸道,栖见的所有刺...

可能都只是铠甲。保护着里面那个脆弱易碎的灵魂。

而那个灵魂,刚刚在她面前裂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合拢。

天快亮时,岑念栀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她看见一片纯白的沼泽,自己正慢慢沉下去。

沼泽深处,有一双浅色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睛里有泪,有恨,有孤独,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渴望。

醒来时,栖见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她踢了踢沙发:“起来,该走了。”

声音冷淡,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回学校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电动车行驶的声音。

在校门口分开时,栖见突然说:“昨晚的事,忘掉。”

“什么事?”岑念栀反问。

栖见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不一样,少了些玩味,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你这个人...”她摇摇头,没说完,转身走了。

岑念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白色校服,红色挑染,单肩书包,步伐慵懒随意。

像什么都没改变。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岑念栀能感觉到,那种变化像水下的暗流,表面平静,深处汹涌。

温柔的陷阱已经布好,她正站在边缘。下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但她停不下来。因为陷阱里不仅有荆棘,还有她渴望已久的东西——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那种“你不是一个人”的错觉。

梧桐叶又落了一片,轻轻飘在她脚边。秋天深了,冬天快来了。

而属于岑念栀的冬天,可能比季节更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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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东西
连载中炸了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