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次试探

转学后的第三天,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

岑念栀提前二十分钟到校,教室里空无一人。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开始整理昨天的作业。

数学练习册、英语卷子、物理习题本,每一样都按照科目顺序排列整齐。她习惯在交作业前最后检查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枝头跳跃。晨光穿过薄雾,在课桌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岑念栀翻开数学练习册,确认最后一道题的步骤完整。

七点二十分,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高芙打着哈欠坐下,从书包里摸出皱巴巴的作业本。

“早啊。”她含糊地说,“你每天都这么早?”

“习惯了。”岑念栀微笑,“在家也是这个时间起床。”

杨国福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面包:“岑同学,昨天的数学作业最后一题,你答案是多少?”

“根号三。”岑念栀说。

“太好了,我也是!”杨国福松了口气,“那道题真难,我算了半小时。”

教室后门被推开,栖见和她的跟班们走了进来。红枫和葛飞一左一右跟着她,三人说笑着,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栖见今天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那缕红色挑染更加显眼。她的校服外套依然随意地搭在肩上,里面的黑色背心领口开得很低。

她瞥了岑念栀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然后走向自己的座位,把书包往桌上一扔。

“交数学作业了!”课代表站起来喊道。

岑念栀从一摞作业本中抽出蓝色的数学练习册,起身走向讲台。她把作业本放在已经堆起的小山上,转身回座位。

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

不对。她今天早上明明把作业放在最上面的。

岑念栀快步走回讲台,在那堆作业里翻找。一本,两本,三本...没有她的蓝色练习册。

“怎么了?”课代表问。

“我的作业本不见了。”岑念栀皱眉,“刚才明明放在这里的。”

“是不是拿错了?”课代表帮忙翻找,但那堆作业里确实没有岑念栀的。

高芙走过来:“会不会掉地上了?”

三人蹲下来检查讲台周围,一无所获。岑念栀回到自己座位,把书包和课桌翻了个遍,每个夹层都打开看了。

还是没有。

“奇怪了...”她喃喃自语,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这是她转学后第一次交作业,如果丢了,老师会怎么想?

教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栖见坐在后排的桌子上,翘着腿,正和葛飞说笑。她的手指间,一本蓝色练习册转得飞起。

那本子在空中旋转,划出蓝色的弧线。封面上,“数学”两个大字时隐时现。

岑念栀的目光凝固了。她看着那本练习册,看着栖见漫不经心把玩它的样子,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但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脚步很稳,表情平静。她在栖见面前停下,礼貌地问:“栖见同学,那好像是我的作业本?”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安静下来。红枫和葛飞停止说笑,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栖见停下转书的动作,歪头看她,眼神里满是天真无辜:“你的?”

“蓝色封面上写着‘数学’,右下角有我的名字。”岑念栀说,“可以让我看看吗?”

栖见翻开封面,夸张地“哦”了一声:“还真是。岑念栀...名字还挺好听。”

她抬起头,笑容灿烂:“不好意思啊,早上在地上捡的,以为没人要了。”

这话明显是谎言——作业本刚交上去不到五分钟,怎么可能在地上捡到?但没人敢戳破。

岑念栀伸出手:“那请还给我吧,要交作业了。”

栖见看着她伸出的手,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她笑了,那种带着玩味的笑。

“好啊。”她说,然后随手一抛。

练习册在空中划出抛物线,没有飞向岑念栀的手,而是朝另一个方向飞去。“扑通”一声,准确掉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那是个绿色的塑料垃圾桶,里面已经有些废纸和零食包装袋。蓝色的练习册躺在上面,封面沾上了些许污渍。

整个教室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岑念栀。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同情,更多的是好奇——这个转学生会怎么做?哭?告状?还是默默捡起来?

岑念栀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然后,她走向垃圾桶。

脚步依然平稳,没有迟疑。她在垃圾桶前蹲下,伸手从一堆垃圾中捡出那本练习册。

封面确实脏了,有块黄色的污渍,像是谁洒了的饮料。岑念栀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仔细擦拭。

一下,两下,三下。她的动作很轻柔,很专注,仿佛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擦干净后,她翻开内页检查。还好,只是封面脏了,里面的字迹都还清晰。她合上本子,转身看向栖见。

栖见依然坐在桌子上,翘着腿,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红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两人都笑了。

岑念栀走过去,在栖见面前停下。她没有提高声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下次请直接还给我,谢谢。”

说完,她转身走向讲台,把练习册放在作业堆的最上面。然后回到座位,拿出湿纸巾再次擦手。

整个过程,她的表情都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杨国福转过身,压低声音:“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岑念栀反问,声音温和,“和她吵架?告诉老师?那只会让事情更糟。”

“可是...”

“没关系。”岑念栀微笑,“只是一本作业本而已。”

高芙凑过来,眼神复杂:“你脾气也太好了吧?她都那样了...”

“也许她真的以为是没人要的。”岑念栀说,开始准备第一节课的课本,“误会而已。”

这话说得如此真诚,连她自己都差点相信了。但余光里,她能看见栖见正盯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眼神让岑念栀想起小时候在动物园见过的狼——好奇,评估,还有一丝狩猎前的兴奋。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解古文,岑念栀认真记笔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余光注意到,栖见一直在看她。不是偷偷地看,而是直直地、毫不掩饰地盯着。

那种目光让人如芒在背。岑念栀握笔的手紧了紧,但字迹依然工整。

课间休息时,栖见走了过来。她没带书包,空着手,脚步轻得像猫。

“喂。”她停在岑念栀桌边,手指敲了敲桌面。

岑念栀抬起头:“有事吗,栖见同学?”

“刚才的事,你不生气?”栖见俯身,双手撑在桌上。这个姿势很有压迫感,周围的同学都下意识地避开了。

“你说是捡到的,我相信你。”岑念栀平静地说。

栖见笑了,这次是真的觉得好笑。“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她直起身,绕着课桌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展品。

“市一中的好学生都像你这样吗?被人欺负了还说谢谢?”

“我没有被欺负。”岑念栀纠正,“只是一个误会。”

“哦?”栖见挑眉,“那如果是故意的呢?”

空气凝固了几秒。高芙紧张地抓住岑念栀的袖子,杨国福假装低头看书,但耳朵竖得老高。

岑念栀看着栖见浅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挑衅和玩味。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这话说得如此笃定,如此真诚,反倒让栖见愣了一下。她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就像猎人瞄准了猎物,扣动扳机,却发现枪里装的是糖果。那种错愕,那种荒唐感。

“哈。”栖见最终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行,你厉害。”

她转身走了,红色挑染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回到自己座位时,她对红枫说了句什么,两人看向岑念栀的方向,都笑了。

但那笑容里,少了些之前的戏谑,多了些别的东西。

第二节课是数学。岑念栀打开练习册,发现里面的某一页被撕掉了。

不是整张撕掉,而是沿着装订线小心地撕开,只缺了最关键的那一页——昨天作业的最后一题,和今天要讲的新内容。

她翻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看漏了。那页确实不见了,撕痕整齐得像是用尺子比着撕的。

岑念栀抬起头,看向栖见的方向。栖见正趴在桌上睡觉,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起来无辜又无害。

但岑念栀知道是谁做的。

她深吸一口气,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开始抄写同桌的练习册内容。字迹依然工整,速度很快,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发状况。

高芙小声说:“我可以帮你告诉老师...”

“不用。”岑念栀摇头,“我自己能解决。”

“可是...”

“真的没关系。”

数学课上,老师讲解新内容时,岑念栀就着那张临时抄写的纸认真听讲。她的笔记依然完整,回答问题依然准确。

下课铃响时,老师特意说:“岑念栀同学的基础很扎实,新内容掌握得很快。”

“谢谢老师。”岑念栀微笑。

老师走后,栖见伸着懒腰站起来。她走到岑念栀桌边,瞥了一眼那张临时抄写的纸。

“挺聪明嘛。”她低声说,带着笑意,“知道找同桌借。”

岑念栀抬起头:“栖见同学,如果你需要借笔记,可以直接问我。不用撕我的书。”

这话说得平静而直接,没有指责,只是陈述。栖见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好啊。”她说,“那以后就麻烦你了,好学生。”

中午食堂,岑念栀和高芙坐在一起吃饭。附中的食堂很吵,到处是餐盘碰撞声和说话声。

“你真的要一直这样忍下去吗?”高芙忍不住问,“她明显是在针对你。”

岑念栀小口吃着米饭:“也许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相处。”

“你不知道她的背景。”高芙压低声音,“她爸在坐牢,她妈在夜总会上班。她从初中就开始混,打架、抽烟、收保护费...她不是什么‘不知道该怎么相处’,她就是坏!”

岑念栀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家庭环境不能定义一个人。”

“那什么能定义?她做的那些事总能定义吧?”高芙有些激动,“上学期她把一个女生的头发剪了,就因为人家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也许她有她的理由...”

“什么理由能合理化那种行为?”高芙放下筷子,“念栀,你太天真了。这里不是市一中,附中有附中的规则。栖见就是规则之一,你越软弱,她越会欺负你。”

岑念栀看着餐盘里的饭菜,没有说话。阳光从食堂窗户照进来,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阴影。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岑念栀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书,高芙去小卖部买水。

远处篮球场上,男生们在打比赛,喧哗声阵阵传来。另一边的单杠旁,栖见和她的跟班们聚在一起抽烟。

烟雾缭绕中,那缕红色挑染格外扎眼。栖见靠在单杠上,一条腿曲起,姿势慵懒随意。她在说什么,红枫和葛飞听了都大笑。

岑念栀收回视线,继续看书。那是一本诗集,里面夹着书签,书页已经有些旧了。

“在看什么?”

声音从头顶传来。岑念栀抬起头,看见栖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俯身看她手里的书。

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那股甜腻的香水味。

“诗集。”岑念栀合上书,露出封面。

“《新月集》...泰戈尔。”栖见念出书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好学生都看这种书?”

“只是喜欢而已。”岑念栀说,“你要坐吗?”

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些位置。这个举动让栖见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但栖见真的坐下了,挨得很近。两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岑念栀能感觉到对方皮肤的凉意。

“听说你觉得我很孤独?”栖见开口,眼睛看着远处的篮球场。

岑念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附中很小,没有秘密。”栖见转过头看她,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树影,“所以,你觉得我很孤独?”

“每个人都可能感到孤独。”岑念栀斟酌着用词,“这很正常,不是缺点。”

栖见笑了,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那你呢?转学到新环境,没有朋友,不孤独吗?”

“有一点。”岑念栀诚实地说,“但我相信会交到朋友的。”

“比如我?”栖见挑眉。

“如果你愿意的话。”

两人对视了几秒。树影在她们脸上晃动,远处传来哨声和欢呼声。世界很吵,但这个角落很安静。

栖见突然伸出手:“那就从今天开始,好朋友。”

那只手悬在半空,手指修长,指甲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已经有些剥落。手腕上,几道伤痕清晰可见。

岑念栀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了那只手。

很凉,手心有薄茧,像是经常握什么东西留下的。握手的力道很重,重到有些疼。

“好朋友。”栖见重复,凑近了些。她的呼吸喷在岑念栀耳侧,带着烟草的气息,“要互相帮助,互相分享,对吧?”

“...对。”

“那太好了。”栖见松开手,站起来,“明天见,好朋友。”

她转身走了,红色挑染在阳光下像一簇火焰。走到单杠旁时,她对红枫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看向岑念栀,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操场上回荡,混合着烟草味和香水味,久久不散。

岑念栀坐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书。书页被风吹开,停在一首诗上:

“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待得久了。”

她合上书,抬头看向天空。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云朵像棉花糖一样蓬松。

好朋友。她在心里重复这个词,感觉有些陌生,有些沉重,又有些...期待。

远处,栖见点燃一支新的烟。烟雾升起时,她的表情在烟雾后模糊不清。

但她的眼睛很亮,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那种光芒危险而兴奋,预示着某种即将开始的东西。

岑念栀不知道,这场“友谊”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而她,正一步步走向沼泽中央。

温柔的陷阱已经张开,等待着她心甘情愿地踏入。

夕阳开始西斜,把操场上的一切都染成金色。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伸出的手,想要抓住什么。

岑念栀收拾书包准备回教室。路过单杠时,她看见栖见还在那里,正和红枫低声说着什么。

看见她,栖见笑了,挥了挥手。那笑容看起来很真诚,像个真正的朋友。

岑念栀也挥手回应,然后走进教学楼。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的瞬间,栖见的笑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表情,像科学家观察实验对象。

“她真的相信了。”红枫嗤笑,“也太好骗了吧?”

“这才有意思。”栖见弹了弹烟灰,“如果一开始就反抗,反倒没意思了。这种慢慢来...才好玩。”

“接下来怎么做?”

栖见看着岑念栀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慢慢来。好戏,要一幕一幕地演。”

她扔下烟蒂,用脚尖碾灭。红色的火星在水泥地上熄灭,留下一小块黑色的痕迹。

就像某种开始的标记,预示着接下来的一切。

黄昏的风吹过操场,带着初秋的凉意。梧桐叶又开始落了,一片,两片,悄无声息。

纯白的沼泽,正在慢慢收紧它的怀抱。而那个踏入其中的身影,还在微笑,还在期待,还在相信。

相信友谊,相信善意,相信人性本善。

相信一切终究会好起来。

却不知道,这只是漫长折磨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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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东西
连载中炸了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