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灰色的枯枝于晴日倏然断却。
大雍靖和四年九月初四，冷宫中乌啼凄寂，秋叶落了一地，拼凑成坑坑洼洼的、通往地底的泥石路。
“撑住！孩子就要出生了！”
“快！水！”
“都别看着！人命也不管吗！”
接生婆扯着嗓子喊，面前是靖和帝一年前很是宠爱的妃子，学名叫常荷。
冷宫一向是凛冬，今日却迎来了秋叶。
只是凄寒一如既往。
孕妇大汗淋漓，而过路人只当热闹看看，并无多余言语或动作。
毕竟已经被打入冷宫一年多了才生，自然不是龙种，也就没什么可在意。
“孩子出生了！”
“恭喜啊，是龙凤胎！”
襁褓中两个婴儿依偎在一起，相似的眉眼系着彼此。
男孩呼吸平稳，虽然在哭但并不吵闹。女孩泪水流了整张脸，哭声喧嚣不止。
两个孩子同时睁开了双眼。
男孩眼波浩渺，透出仙人似的不凡气息，瞳色是如水清澈的初霁碧空，疏离而无情。
女孩的泪源头是血，涌动恶兽的凶残，一双眼睛如血赤红，是深渊松动着封印。
接生婆见这一幕，吓了一跳，差点失手将孩子扔在地上，却见女孩右手腕出生就系了条红绳，像是民间话本里惯用的情节。
忽然，屋外金光四射，大片的五彩祥云似丝绸粼粼，游荡在晴朗天空里，彩色光晕照亮九州大地的每一捧土壤，像神明的花篮漏了种子，令人恍惚此时是秋季还是春天。
神圣、祥和，所有人都不禁抬头——望向金色的太阳。
可下一秒，阴云笼罩一切，天黑的像盲人的噩梦，闪电吞了太阳、霹雳着在云层中穿梭，血色满月取代五彩，雷鸣与狂风大作，将这里的所有生机——连根拔起。
哀怨、愤怒充斥着每一处感官，人们疯狂逃窜。
可只过了须臾，祥云再现，又是几息，电闪雷鸣，如此这般，往复不停。
“这这这……”
所有人都在惊叹。
接生婆看了看窗外，又瞧了瞧襁褓中两个孩子。“夫人，这异象……恐怕与您的孩子有关。”
常荷轻抚两个孩子的脸庞，很是虚弱。
“抱歉……”
皇宫大殿中，群臣聚在靖和帝面前讨论着异象。
大雍国师李默彦行了一礼，也是震撼，行礼对皇上道：“宫中可有新生皇嗣？平民之子不会有此气运。”
靖和帝望着宫外天空，又是震惊又是恐惧，忙甩了衣袖命人去查。
“回陛下，冷宫荷妃刚诞下一男一女！”
闻言，大家都默不作声了。
“这……不是皇嗣吧？”大臣们小声议论起来。“闻荷妃入住冷宫正因与人偷情……”“嘘！陛下还在呢！”
李默彦倒是不避讳，起初的震撼一扫而过：“既不是皇嗣，能引起此等奇观，想来那人身份并不一般。”
常荷出生市井，世代为农，通过平民选秀才入了靖和帝之眼。
靖和帝的脸色铁青，眉头下压，什么恐慌都见不着了：“这大雍之下，有谁比得上孤天子的龙运？！”
李默彦扬起微笑，却又被他按回去，但并非无人注意到，有臣子正要询问时却听他道：“陛下以为，这世上，只有人族？”
此话一出，满堂私语。
在位二十二年的靖和帝什么没见过？各种灵怪现象不过是攀权附贵的把戏，于是他冷笑：“妖魔鬼怪神仙，未免太过荒谬。”李默彦却挑眉道：“远在九州西北部的外族之地从未有大雍人踏足，传闻那些外族与常人与众不同，说不定荷妃的爱人出自那里。”
“啪”的一声，靖和帝重重拍案：“李默彦！！”
应和着宫外的一声雷鸣。
李默彦寻常只管看些书籍字画，有时握握军刀，其余时候就睡觉，需要他时便装模做样弄些骗人的法子。因其父辈战功赫赫，他也因此高人一等，靖和帝惧其父铺了一张贵族大网、亦敬他两分。他似乎对什么都没兴趣，在宫中礼仪标准，没掺合任何事，从没被抓到把柄，来去自如，真真活得像一篇游云。
只是今天，话多了些，胆子好像也大了。
“别以为你是国师就敢这般那般！”
又是一声霹雳。
冷宫中，常荷闭上眼睛，立刻就断了气。接生婆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命自己的丫鬟去报告皇上。
“平民满杏，拜见陛下。”
接生婆的丫鬟有条不紊，冷静地像是看惯了尸体。
“如今平民也敢直入皇宫吗？！护卫呢？为何不上报？！”靖和帝正在气头上，现下怒目圆睁。
满杏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回陛下，门外并无护卫。满杏有要事禀报。”
一个扎着辫子的十六岁小娃娃面对天子，话语尊敬口气却狂妄，碍着在民间的威望，靖和帝深呼吸了几次，终于是咽下了怒气。
“今日应至的护卫每人三十大板。何事？”
满杏道：“冷宫荷妃方才归西，诞下一男一女。不知如何处理？”
“死了？让她父母接回去吧，葬礼明日再办。至于她的孩子……”
“陛下，不如令那二子于宫中生活，毕竟闹出这样的动静，想来必然不同凡响。”
李默彦语毕，大臣们又议论纷纷——他们似乎只知道在底下议论，而无人站出队列来大声说话。
靖和帝垂下眼眸，正思衬时，满杏开口：“观天祥云过后雷闪，这二子想来有一佑大雍，有一逆大雍，只留佑者即可。”
李默彦瞧了瞧满杏。
“将他们抱上来吧。”多疑的皇上也会信气运一说。
满杏回去给接生婆传信，接生婆不忍有个孩子会死去，就一同去了，打算帮一帮，毕竟以前常荷救过她儿子。
刺耳的哭声响彻皇宫。
一目了然。
李默彦开口：“陛下，留男子。”
“陛下！这毕竟还是孩子啊，她尚未做出祸害大雍之事，怎能妄下论断、取人性命？陛下这般，可能不得人心啊！”
“呵，这里轮得到你插嘴？国师今日胆子是大了，可从未失手过。怎么？仗着今日孤气头上，想除了国师，弱我大雍？”
“陛下啊！草民不敢如此，只是可怜一个孩子因天气而失了一眼人间的机……”会。
“老婆婆，你是接生婆吧？只负责接生即可，贵族处事还请远离。”
“主子，国师所言有理……”
“满杏！小荷她……”
“孤还在位，都别吵！”
“……”
“报！陛，陛下！外头有个老者闯闯闯闯进来了！！——”
梦中惊醒的侍卫趔趄地跑进宫中。
婴儿的啼哭声随着雷电，撕裂般如怒吼。
欲知那老者身份与所求，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