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梅频在渡口见多了天南海北的人,知道做布匹和瓷器生意的吃穿最阔绰。

然而搬货的人不需要长嘴,他有时一连好几日找不到说话的间隙,等闲下来重新听见自己的声音,觉得非常陌生。

长此以往,舌头变得笨拙。

话都说不顺,生意就更做不顺。

瓷器是官家管的,寻常人搭不上线,梅频原本想的是从布料入手。

在南盛城,布匹已经被秦家做得很大,何况他的本钱不多,拿货的门路也找不到。

城里花销大,为□□落街头饿死,梅频决定先找个活计。

萍宁:“所以你就到这儿来了?”

“不,我那时还是更习惯离水近点儿,”梅频回忆道,“我在岸边的酒楼跑堂。”

南盛城的河岸比下游渡口更繁忙,酒楼里有歇一晚就走的客商,也有像他从前一样的脚夫。

他不干老本行,主要是腰腿落下了伤,正为此才决心离开渡口的。再是力役到底是苦差事,在外乡有什么三长两短,要找人收尸都难。

梅频到南盛城待了整一年,又到了深秋,酒楼闲下来,老板给他结了工钱。

好在这一年他没光顾着干活,虽然未真正扎下根,上上下下的情况却摸清楚了,还学了一口南盛的地方话。

城中最上面的人物是官宦世家,都说南盛城文脉深厚,实则这里多是武将的后人。

本朝开国的那几位受不了京城干巴冷冰的天气,要了赏赐就到这边养老,早几年老将军还在的时候,家中子孙辈不时跑一趟来陪。

往下就是新贵,像秦家生意做大了,门路打通了,也开始送族中子弟入仕。

在小地方攒了十九年的心气,来了南盛城一年,散得干干净净,自己立门户的想法早就抛之脑后。

那一阵吕家的鼎顺楼和秦家的布庄都招人,两家明里暗里较劲得厉害。

梅频一家都没去成。

想也知道,鼎顺楼和布庄是两家的看家产业,月钱比别处都高,人人挤破脑袋,哪儿轮得到梅频。

他浑身拿不出长处,又断了工钱,落脚的地方只能选在城郊。

就是这时候,梅频来到坑梅村。

坑梅村是南盛城最北边的村子,过了这一片,就是彻彻底底的北地,与庾都接壤。

相应的,因为偏僻,这里的地租很便宜。

快入冬了,梅频打算歇一阵子,来年再出去。

反正他一个人花销不大,身上的积蓄够他安安生生过小半年。

大概时来运转,村尾的老人前年去世了,家里的子女定居在城里,实在没空回来打理,干脆连房子带地打包,便宜租给了梅频。

梅频平日无事闲不住,有时接点替村民收粮的活儿,后来干脆在院子里养起家禽。

“那时候是土砖墙,屋顶铺茅草,熬了几十年的老房子,不怕糟蹋,”梅频环顾四周,失笑,“新屋落成后,就不再养了。”

萍宁对梅频的感怀毫无触动:“还没到吕迁的部分吗?”

梅频渲染出的怀旧气氛一下子淡去不少。

他轻咳两声:“这就是了。”

三年没人讲话,就算他生前寡言少语,也兜了一肚子的事想往外倒,一不留神就扯远了。

这屋子僻静,平常时候村里人都不往门前过,除非有要进山出城的,才听得到车轱辘和马蹄声。

吕迁不是为出城,是来冬猎的。

确切地说,是城主专门辟了场地坐庄。

南盛城的贵人们冬日里无聊,只是他们无聊不必养鸡鸭来打发时间,而是大张旗鼓地聚一堆人一起,把早先圈养的兽放出来当活靶子。

梅频住进坑梅村以来,从没这么热闹。

他在院子里喂鸡,马车一辆辆从门前过。

要不是怕冒犯贵人,梅频都想搬个板凳坐门口。

等闹腾的响动渐渐远了,鸡也吃饱了。

他拎着空碗去拴门。

梅频在渡口酒楼这些迎来送往的地方混大的,见过的好东西不少,那彩漆雕花的马车一看就不是凡品,抵他十条命也算他赚了。

惹不起。

他盘算着收拾收拾回屋,今天歇在里面算了。

边想,手搭上门板,鬼使神差朝外看一眼。

对面靠前一段路停着一辆马车。

一对夫妻,带着一双儿女。

看样子是马车出了问题,走不动了。

贵人也有不顺的时候。

前是山野,后是田地,他们如果不想耗在这里,就得修好这辆座驾。

可是坑梅村几户人家里,没一家有马车,更别说会修马车。

吕寅当年不满十岁,为这趟冬猎,他昨晚兴奋到半夜,天不亮就醒了在府里上蹿下跳,眼见马车半天不走,自己又被抱下来,立刻不干了。

任他使出一身牛劲哭闹,其余三人未曾分出一个眼神。

车夫:“老爷,左侧车轮与轴断开了。”

吕缶皱眉:“这辆车仅半月不用,昨日还让人检查过,怎么会坏到这地步?”

“不知是发轫时没留意,还是路上进了东西,”车夫为难,“老爷,您看?”

刘淇问:“最近的庄子可赶得及过去?”

“回夫人的话,便是骑着马去,一趟一下来最快一个半时辰。”

那等他们进猎场,天都黑了。

吕缶:“不妥不妥,我们迟到便罢了,怎好迟几个时辰。”

刘淇笑看他:“这也不妥,那也不妥,你有别的法子?”

吕缶识趣闭嘴。

吕迁伸手按住吕寅的脑袋,示意他收一收。

“母亲,我们方才路过村子,不如去问问。”

刘淇:“罗浮,这庄子是你在打理,是吗?”

吕迁愣了愣,答:“是。”

“那你可记得,我们路过的村子叫什么,有几户人家?”

吕迁老老实实道:“坑梅村,据说从前栽种了一整片梅林,以此闻名,后来历经大旱,梅树都死了,村民改种杉树。今年年初查过村里的废弃房屋,还余八户人家。”

刘淇轻轻摇头,无奈:“你有这样的记性,凡事该多想几步。村里仅存八户人家,不见二进以上的院子,家中或许有牛车,却难得有马车。改种了杉树,也不以此为生,恐怕没有能修理大件的木匠。”

“女儿受教了。”

吕缶:“罗浮还小,何况牛车马车的,哪回不是我吩咐下去?下次备车让罗浮挑一遍,自然记得了。”

“几位大人。”

陌生的声音插入对话,四人齐齐循声转头。

梅频不由得发怵,但还是提着一口气把话说了。

“小人是看几位在此停留,想是出了岔子,来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刘淇与吕缶对视一眼。

吕迁在他们之前开口:“那就多谢了。”

得了应允,梅频强压紊乱的心跳,从车夫让开的空档趴下去检查。

钻到车底下了,他才想起来应该提个灯。

所幸这座马车架得够高,借着天光,梅频看清了症结所在。

他从车底爬出来,站直了拍掉手上的灰。

“左侧车轮震松了,车轴断裂。”

梅频的结论与车夫相差无几。

吕迁不懂马车的结构,拧眉问:“还能接上吗?”

梅频想笑又不敢笑。

就算他能接上,这几位也得能愿意一路颠着进山啊。

然而梅频没法把这话说出口,斟酌了一会儿,只说:“小人曾习得木工,若大人信得过,愿斗胆一试。”

吕迁:“本就是坏的,何须斗胆。”

梅频眼睛一亮。

这是无论结果如何都领了他的情的意思。

刘淇二人没有阻拦。

事到如今,死马当活马医,多个人来折腾总比傻站在这儿要好。

有了吕迁发话和刘淇二人的默许,梅频放下心来,回屋拿了工具。

在车夫的协助下,他将车轮从断裂的车轴上卸下,清理了车轴断口后打上孔销钉,用鱼鳔胶加固,火上烤干。再检查车轮部件,确认没有部件破损,重新安装回去。

初冬凉飕飕的天气,梅频热出一身汗。

“小人技艺不精,只能做到这地步,请大人试驾。”

在吕缶的示意下,车夫给马套上缰绳。

马车行出一段距离又绕回来。

车夫:“老爷,车能跑了。”

吕迁很惊喜,正要同梅频道谢,却被吕缶挡在前面。

“这次多亏了你这个热心的兄弟,还不知你姓甚名谁?今日匆忙,还要赶着上路,改日定要登门谢过。”

冷风吹过,梅频好险没打个哆嗦,从刚才起就过热的脑子也冷静下来。

“邻水,我叫邻水。”

萍宁审视他:“你不是说,你没有名字吗?”

梅频毫不心虚:“人没有名字,在世上要怎么活?父母没给取,我又不能没名没姓一辈子。”

邻水这个名字起初就是梅频自己胡诌的。

在渡口做活要签名单,他一瞥旁边的子渡河,就编了两个字。

顺口又好记,于是用了许多年。

萍宁对这个说法不做反驳。

“那你墓碑上的姓名,不是你自己取的吧。”

冲“邻水”这俩字,即使他说是他自己重新取了个有名有姓的正经名字,萍宁也不信。

梅频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

“是夫人取的。”

频同濒,意为水边地。

吕迁那时一心要把他弄进族谱,翻了半宿书才敲定。

那天之后他就是梅频,小字邻水。

萍宁回以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

早知道不问了。

梅频现在是只鬼,没有口干舌燥的说法,喘了口气准备接着往下讲。

萍宁及时制止:“等会儿。”

梅频唠了老半天,刚刚进入正题,要是等他全说完,薛平早饿扁了,根本用不上他的钱。

“你家灶上有没有现成的吃食?”

梅频闻言,目光顺着萍宁捋布料的动作挪到薛平那张瘦削的脸上。

他没有忘记,一开始女鬼就是替这个人类要的钱。

按灵异的脚程,有听梅频讲故事的时间够穿过庾都了。

“我招待不周了,竟让客人干坐着。”

薛平扭过头。

他没有干坐着,一直在女鬼手里被肆意搓圆揉扁。

在萍宁身边,薛平并没有感受到饥饿带来的难受。光是意识到自己正待在她身边,被她圈入私人领域,这种不真实的幻梦感犹如翻倍份量的麻药一股脑灌下去,其余的人和事哪怕咫尺之遥,也浑然不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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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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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许平宁
连载中溪山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