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萍宁开门见山:“梅频,你可有金银财物借来一用?”

梅频没想到萍宁大费周章把他揪出来,第一句话是问这个。

他死了三年了,从一个脆弱的初生灵异成长为安稳栖居在坟里的鬼,虽然他这点力量放在萍宁面前完全不够看,但足够应付寻常同类。

萍宁身上没有太强的威压,梅频本不该对她如此谨慎。

巧就巧在梅频是个因执念而成的鬼,他对灵异那一套可以说是一窍不通,附近的灵异不成气候,更无法沟通交流。

经过自己的经验总结,梅频判断同类实力的主要依据是目测。

初生灵异或灵力低微的灵异的灵体颜色黯淡透明,而存世较久、已经趋于稳定的灵异看起来就更瓷实。

萍宁看起来就瓷实得不能再瓷实。

寻常灵异用不上世俗的财物,即便到了要用的时候,拿因果同人类换便是。

萍宁问到他头上,委实让梅频意外。

梅频掂量了一下自己那点本事,终究没有多嘴,只赔笑:“小人陪葬虽不丰,但家中尚有人在,大人需要取用多少?”

死人无法理所当然地动用活人的东西,即便有血脉亲缘也不行。

梅频这么干脆地应下,主要还是替自己的安危着想。

他不知萍宁的底细,只晓得人家比他厉害,看她大费周章地找来,若冒然拒绝,谁知道眼前貌似好说话的灵异会不会随手把他这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小鬼灭了。

梅频有这样的顾虑并不奇怪,寻常灵异若要壮大自身,比起费老大劲去祸害人类,还不如吃几个同类来得快。

他自己就是吞了不少野外的小灵异才能凭鬼身。

萍宁的灵体比活人还稳固,梅频以己度人,很难不往那方面想。

他在这一片算个地头蛇,这几年常往家里跑,屋头什么情况他比大活人还清楚,犄角旮旯里扒拉点值钱的玩意儿出来不是什么难事。

萍宁习惯了这些年轻的灵异心思活络,颇为耐心地等着梅频琢磨。

听他问,萍宁转头看向薛平。

她出世太久,人间的货币早就改弦更张,如今已不知道柴米油盐的价钱了。

“我算过了,这人妻家富贵,你算算路上吃饭住店的盘缠要多少,不必客气。”

薛平早就见识过萍宁的道术,这会儿也不纠结于萍宁是怎么算的。

问题在于。

“我们要去哪儿?”

萍宁瞥他一眼,随口道:“北上京城。”

薛平其实没走过多少远路,只能算着路程估计个大概。

“二十两吧。”

这是规定里,南方学子进京赶考时官家给的补贴标准。

南盛城正好在南北交界,真要论起来二十两还能有富余。

萍宁语气淡淡,转达:“五十两白银,最好有零有整。”

听到了全程的梅频:……

他扯出一个笑:“好,大人随我去取就是。”

“只是这位小兄弟,为免被人撞见,恐怕不便跟来。”

他们两只鬼来去自由,到人家家里去也不用怕被捉了见官。而薛平就不一样了,他是人,受人间的规矩约束。

萍宁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但。

“他不去,我要怎么把银两拿回来?”

鬼与人交易,要双方有约定,才算成立。

梅频自己就是鬼了,从前家里的财物自然不归他安排,萍宁跟他说好了,仅仅成事一半。

只有借薛平的手,先欠下因果,之后找机会补上才算完。

俗称强买强卖。

唯一的好处是提前跟天道打了招呼,不用遭天谴。

梅频被问得一愣,不禁哑然。

他做鬼以来,用不上活人的钱,又忙活着跟同类缠斗,最近歇下来不久,若萍宁不来,他根本没琢磨过钱的事。

倒是每逢清明烧的纸钱,不晓得烧去了哪里。

萍宁张口就要,他当她伸了手能拿呢,一时脑子没拐过弯来。

梅频无奈地笑了笑:“大人神通广大,为他遮掩一二,倒不妨事。”

人要躲过责问,口中就不要说不能,把好话说出去,事情也交出去,烦心的就不是自己了。

萍宁冷眼看他耍滑头,明白他帮不上忙。

不过梅频说中了。

她手里的确有让薛平隐于人前的法术。

萍宁抬手聚灵,在薛平身上找好下手的位置,画了个临时的隐匿印记。

梅频瞪眼看得出神。

“大人,这是?”

梅频是一只相当上进的灵异,这一点,单从他三年扫清附近的灵异占山为王就能看出来。

可惜灵异的情绪比人类不可控太多,即便他极力掩饰,还是无法成功装作随口一问的模样。

萍宁见他望眼欲穿,也没打算藏私。

“是从道士那儿学来的障眼法,其实不难,你若有机缘,碰上个说得上话的道士,可以厚着脸皮学几招。”

梅频沉默了。

他这只鬼身上最宝贵的品质就是有自知之明。

发现自己成了鬼之后,梅频就很聪明地躲着道士走了。

活着的时候,他为了沾点门路,多多少少同一些野道士打过交道。

灵异的本质是灵力。

而活人要用灵力,真正有天资聚天地之灵的只在少数,除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从自己的魂体上扒,更多的还是取之于灵异,用之于灵异。

彼时梅频把这当做故事听,还有心情感慨:灵异真是一样人鬼皆宜的食材,鬼有鬼的吃法,人有人的吃法。

轮到自己成了这个香饽饽,他终日提心吊胆,生怕一不留神被逮住进别人的肚子。

萍宁对梅频的悲欢并不关心。

“带路吧。”

薛平亦步亦趋地跟着两只鬼走到村尾。

站定在那座与村中建筑格格不入的宅子门前,薛平意识到萍宁说的“他妻家富贵”有多实在。

这地段相当偏,说是村尾,其实离村子隔了几十步,中间收拾收拾辟个院子绰绰有余。

他们从坟山过来,不曾绕弯,路上一个人影都不见。

屋子看着还新,大门漆光油亮,显然是近些年修筑的新房。

可惜地方就这么大,要是门头再大点,再挂张匾,摆上两只石狮子也不违和。

大门关着,如果从正门进,必然惊扰门房。

梅频熟门熟路地领一人一鬼贴着院墙寻到一扇半掩的小门。

宅中仆从多从小门出入,这里的人迹比正门还新鲜。

梅频进了门,轻飘飘在院子里荡了一圈,然后坐在一口被封死的石井上,抬手虚虚拍了拍上面的石板。

“就在底下。”

萍宁冷冷望他:“我竟没看出你有做水鬼的心思。”

梅频“啊”了一声,看看萍宁,又看看薛平。

好像这细胳膊细腿的,是没法搞定这口井。

“府中处处精细,你指了库房所在,不比开井取物来得容易?”

梅频却摇头。

“大人,这屋里华贵非常,可没有一样是我的,都是夫人娘家的布置,”他一张鬼脸白惨惨,挂着的笑比纸薄,“既是娘家给的,那得算嫁妆,是不是?”

萍宁想了想,颔首表示认同。

梅频松一口气,接着说:“如您所言,小人无才,命里财气全仰仗妻家。”

萍宁:……

萍宁不知道他在坦荡什么,甚至有点替他感到丢脸。

还好这人死得早,这会儿活人听不见他说这些话。

梅频察言观色,加快语速:“世上嫁娶有规矩,夫人嫁妆再丰厚,丈夫也碰不得。所幸小人自己还留了些积蓄,够大人差使的了。”

萍宁似笑非笑。

她就说,这小鬼殷勤得不像话,原来是求人帮忙来了。

人有私财,鬼有阴庄。

亲友烧的纸钱、点的香火,一并归由阴庄,再分别到各个死魂那里。

毕竟世上总有萍宁和梅频这样的可怜鬼,无主的香火要是流落人间,那灵异们就不用互相吞食,直接大快朵颐野蛮生长了。

天道不会允许。

鬼不能有生钱,生钱的重量灵体无法承受。

“怪不得你不入轮回。”

他被这笔钱压住了。

萍宁走近,细看这口已经废弃许久的水井。

因为井口坐落在后院显眼的地方,仆从日常洒扫必然照顾到,所以少有杂草苔藓爬上来。

“算你走运,吕迁没嫌碍眼让人给它填了。”

要是井都没了,那梅频就真的永世不得翻身了,可不会有力气从坟堆里爬出来跟她聊这么久。

看他能跑能跳能耍心眼的,萍宁估摸着这水井上只盖了一块板子,其余的都没动过。

萍宁努力回想关于生钱压鬼的处理办法。

不对。

“只有无亲可依的孤魂才会被生钱压住,你夫人还健在,照理说这笔钱不该是你的生钱,而是她的财产。”

梅频听了萍宁的困惑,起初意外,但很快想通关窍。

“或许是……我不在族谱上的缘故。”

萍宁困惑得更加真情实感:“你们村子就这点大,还分好几本族谱不成?”

梅频:“我不是坑梅村的人。”

萍宁想不通。

她把在一旁拘谨站着、半天没得到指令的薛平招呼到身边。

薛平乖乖凑过去,被不老实的女鬼揪住了衣服。

秦令发话,布庄的人做出来的衣裳只有好没有坏,摸着都舒心。

手边有东西了,萍宁顺势靠上去,边捋布料边质疑:“你不是坑梅村的人,却姓梅,在村尾有片地,还葬在坑梅村的坟山上?”

骗鬼呢?

女鬼满脸写着不信。

梅频预料到她的反应,平静地把打了很久的腹稿从头讲起。

坑梅村是吕家名下庄子里的一块地,早早交到吕迁手上由她打理,日后顺理成章地在她的嫁妆单子里。

所以无论是姓氏,土地,还是坟墓,如萍宁算的那样,全都是吕迁给的。

梅频从前没有名字,他有记忆以来就是自己一个人。

那时他在子渡河下游的渡口旁,以卖力气为生。

河边的城镇靠水吃水,行商的人家尤其多,因此累归累,到底不怎么饿肚子。

关于他的身世,小时候活着就用尽了力气,没余力去想,长大一些了在附近打听,邻居都不清楚他的来处。

后来梅频渐渐放弃了。

一来搬货太费力气,交了工只想倒头睡。二来他没受过生身父母的恩惠,真找回来还要管他们饭吃,平白找麻烦。

到南盛城来那年,他十九,攒了一些本钱,跟相熟的老板磨了许久,人家才答应搭他上船。

一穷二白的人要发家,生意不能在老巢做。

梅频靠着耳听八方来的消息,在诸多杂乱的口音里挑出几个地名,最终选了南盛城。

南盛城比渡口繁华,一靠岸人群就淹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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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许平宁
连载中溪山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