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薛文一愣。

薛平倔强地望着她:“您能带我走吗?”

萍宁叹气。

薛文是打算放薛平走没错,但也只打算放薛平走。

她有未尽的念想在南盛城,绝不会轻易出走。

果然,薛文只是冷淡地审视了薛平一会儿,便岔开话题:“此事不急于一时,进来吧,自己到厨房捞一碗排骨汤喝。”

她把逃避写在了脸上。

薛平不甘心:“娘。”

薛文顿了一下,还是关上房门。

萍宁无奈。

“你乐意远走高飞,夫人也有自己的意愿,何必彼此牵绊。”

她不信薛平看不出来薛文已经起了送他出府的心思。

薛平现在收拾东西走人,薛文恐怕都不会拦一下。

可是薛平才十七,嫩生生的年纪,无惧无畏助长他逃出四方宅院的憧憬,无依无靠又使他难以接受与生母奔离的后果。

薛平:“你若曾为人,不会不懂。”

萍宁一噎。

“什么歪理。”

她只是见多识广看淡看开,成为一个有大智慧的女鬼了,这小子居然鬼身攻击。

眼看薛平自己跟自己较劲,不嫌累地杵在院子里,萍宁还是好心劝道:“夫人亲手熬的排骨汤,别糟蹋了,有什么事吃过饭再商量。”

薛文的性子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前日从秦章要给薛平议亲一事中察觉端倪,隔天就炖了排骨。

想来薛平被赶出去的日子不远了。

萍宁好说歹说,连拖带拽,总算让这头别扭的犟牛站到了灶台前。

台面上形单影只地摆着一个犹带水珠的大罗碗,一看就知道刚拿出来洗过。

薛平才开始恢复饮食,骤然增长他的饭量反倒坏了身子,由汤汤水水入手更好克化。

萍宁实在没法确切地给薛文下定论。

她用的都是狠心又极端的法子,做事全凭自己的道理。

萍宁至今也没搞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薛平揭开锅盖,被热气扑了一脸。

他面无表情,垂眼:“你说,娘突然对我这么好,是想让我怎么做?”

萍宁指了指自己:“你问我?”

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女鬼,最多靠听墙角的本事比旁人多些消息,又不是人肚子里的蛔虫,揣测人心的活儿居然也能落到她头上。

面对薛平的病急乱投医,萍宁陷入沉思。

半晌,她说:“夫人又不可能给你下毒,你吃就是了。”

薛平无言以对。

理是这么个理,但从萍宁嘴里说出来,跟插科打诨一般。

萍宁:“你不吃的话,装一碗给我好了。”

薛平不稀罕这一口,她可稀罕。

萍宁想:反正薛平不可能把这一大锅都干完,分她一点儿碍不着事。

薛平弯腰打开橱柜,伸长胳膊从最里面掏出一只碗。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只碗许久没有拿出来用了,碗里灰蒙蒙。

薛平把它过了一遍水,洗得光溜溜的,舀了两大勺排骨和萝卜,最后浇完汤,端上桌。

萍宁不跟他客气,接过勺柄就开吃。

不多时,大罗碗摆到萍宁对面,薛平拉开长凳坐下。

一人一鬼同桌而食,场景诡异又和谐。

薛平对自己的饭量心里有底,堪堪打了半碗多一点。

他记事以来鲜少沾荤腥,在秦宅,逢年过节秦章会特地来请,每当这时,才能在饭桌上瞧见鸡鸭鱼肉。

薛文并不阻拦他偶尔地放纵。

年纪小的时候,薛平一年到头盼着节日,不为别的,只为能吃上仰仁居的饭菜。

如今薛文亲手做了随他吃,薛平却食不知味。

他没来由地心慌。

冬日天黑得早,厨房昏黄的灯光下,薛平的影子孤零零随着烛火摇曳。

一桌之隔的萍宁察觉薛平投来的视线。

“排骨不够你惦记,偏要拿我下饭?”

薛平目光定定凝了一会儿,然后极浅地笑了笑,埋下头去。

萍宁被他笑得心里发毛。

边捞起一块白萝卜喂入口,边狐疑地上下打量薛平。

在薛平搁下调羹的空档,萍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住他的下巴。

少年被迫抬起脸,因食物还没咽下去而口不能言,灰褐色的眼睛湿漉漉,眼周微微泛红。

萍宁问他:“好端端的,哭什么?”

并不宽阔的空间里,一点点的苦涩足以坏了萍宁享受美味排骨汤的体验。

薛平费劲地完成吞咽。

“……与你无关。”

萍宁:“还用你说。”

她本本分分一只鬼,除去大发善心帮了点忙,就是四处走走,一点儿坏事都没干。薛平要是真把这口锅扣她头上,她肯定得跟他掰扯掰扯。

萍宁放开他。

女鬼不拘于礼法,也不讲究吃相,经过一顿风卷残云,她那份只剩了沉渣的汤底,没有吃下去的必要了。

她本想向薛平透露些关于薛文的猜测,好让他多一层心理准备。

然而来自某个方位的气息波动打断了她。

薛平眼都没眨,上一刻还在桌前的女鬼就了无踪影。

听花苑。

主卧的雕花拔步床上,秦令面如纸色,汗湿了头发,陷入梦魇。

生魂换命,是两头牵连的术法。

秦令作为生机的供应来源,另一边一旦有什么三长两短,她都得代为受过。

她身弱,风寒尚且凶险,何况如此强硬的术法。

二次夺魂,轻易就能要她的命。

人间的事,灵异本不该掺和。

可谁叫萍宁拿了秦令的糕点,欠了人情债。

与人打交道福祸相依,糕点抵命的事儿放在哪儿都没道理,但按灵异的规矩,欠了就是欠了,该还的时候必须还。

萍宁之前让秦令另请高明,并非推诿,实是能力所限。

眼下没有高明可以请,萍宁再半吊子,也只好硬着头皮上。

秦令出事,治她起不了作用,要从周仪肚子里那个入手。

萍宁为秦令施法固魂,旋即前往仰仁居。

仰仁居意料之中地热闹。

府医背着药箱,一个接一个,或是低着头匆匆地走,或是扶着冠急急地来。

萍宁从上往下看,觉得好似蚂蚁搬家。

屋内,周仪躺在床上任府医把脉问诊开方。

她已经没有开口的余力,府医问,含翠替她答复。

周仪陪着老夫人用过午膳,便乘马车出门,到城中酒楼商量菜单,期间顺顺利利,直到晚膳前回来,下车时马受惊,连累周仪滚摔落地,当场见红。

秦宅的府医平日里主要往听花苑跑,有一大半专门负责调理秦令的身体,再就是治风寒摔打这类病症,乍一碰上这样牵扯性命的急症,又是用膳的时辰,一个个急头白脸。

周仪这胎本就不稳,从马车上摔下来,没有立即滑胎已是万幸,府医也不敢下重药,肚子里的保不保得住另说,只求别酿成一尸两命的大祸。

老夫人一把年纪,一日之内大喜大悲,听了报信就晕过去。

秦宅一阵兵荒马乱。

萍宁立在周仪床前,凝神探知。

她腹中生魂已有衰亡之象。

萍宁毫不意外。

这孩子投胎到秦宅,是被周仪硬生生从轮回路上抢来的,注定命运多舛。

这点小灾小难只是开始。

比起修复秦令的魂魄,救一个不稳的胎儿就容易得多。

问题在于,萍宁从来没有动用灵力救过人。

萍宁努力回想自己学过的术法。

隔空取物、催花见春、挽风宿音……

女鬼沉默。

人是多变的,谁说鬼不是呢?

她现在就无法共情数百年前的自己。

杀招不学,损招不学,这都情有可原,但临到上阵前发现会的无用武之地,尽是花拳绣腿,就不可原谅了。

为数不多实用的几个,全是自保的招式。

比如刚刚给秦令用的固魂术。

萍宁这种经常东一块西一块的灵异,身上带点固魂培元的本事,省了不少麻烦。

在萍宁焦急地翻找尘封已久的记忆的同时,周仪床前的府医也换了一批又一批,这时,外面远远传来叫喊。

“让一让!给方大夫让条路!”

方大夫。

萍宁昨日在秦令的听花苑听说过这个人。

方大夫似乎是个时常在外的游医,医术精湛,能靠着一纸药方吊着秦令半死不活的命。

若非内行,揽不了这瓷器活。

让他来收拾烂摊子,兴许比萍宁凭马马虎虎的理论知识找补好得多。

萍宁收了思绪,静等来人。

伴随着脚步声的接近,一位眉目舒朗的青年风尘仆仆挎着包袱疾走而来。

“方大夫,快给夫人看看吧,”含翠急红了眼,“夫人她……”

青年止住她:“我已知晓前情,这就为夫人看诊。”

他坐在床前,隔着巾帕搭上周仪手腕。

青年偏头思索的那一刻,萍宁错觉般与他对视上。

短暂的寂静过后,他抬手:“拿纸笔来。”

写下满满一页在萍宁看来拗口陌生的药名递给含翠。

“先抓一副熬,其他人都出去,我为夫人医治。”

杵在一边背着手干着急的秦章上前:“典鹤,我夫人她状况如何?”

方典鹤翻了个白眼。

“你麻溜带着满屋子人出去,夫人还有救。你再晃悠,我可就担保不起了。”

“别别别,我这就出去。”

秦章清楚自己这位友人的性情,知道他的话不是闹着玩儿的,马上招呼着所有人离开卧房,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方典鹤见人走干净,才把包袱从肩头卸下。

铺开后,里面只一个布包,一本泛黄卷边的书册和零零碎碎的杂物。

包袱中拆小包袱,其中是方方正正的黑漆木盒。

萍宁直觉这盒子有文章,却看不出名堂。

方典鹤:“我此行匆忙,从山里出来不曾歇脚,没有带法器,无法炼化药力。”

萍宁歪了歪头。

四下无旁人,周仪已不省人事。

而方典鹤显然不是在自言自语。

女鬼那张看不出五官的脸上浮现出清晰的困惑。

方典鹤转头对着萍宁道:“这位娘子,你肯帮我这个忙吗?”

萍宁:哇塞。

原来不是错觉。

这位方大夫真的看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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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许平宁
连载中溪山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