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氏把三张写着日子的红纸带到赵家时,长生还在府城。
她照镇上的惯例拿两个人重新换过的庚帖请人翻过通书,没有弄得神神秘秘,只避开几处不合适的日子,又把正月里太赶、三月后容易撞上清明祭扫和春日忙时的先筛掉,最后留下三个:正月廿八、二月廿二、三月初六。红纸裁得不大,每张只写一个日子,放在赵家布庄后屋的桌上,却让钱氏来回看了好几遍。
孙氏也被请了过来。赵德兴先嫌正月廿八太急:“过了年才多少日?长生那边府城东西还要搬,许家的窗也没开,床都没有,难道为了赶这个日子年前全做完?”钱氏倒没反驳,只说三月初六又稍晚,清明前后两家都要扫墓,布庄春布也正开始走货,若婚事一忙,前后容易撞在一起。二月廿二便自然留在中间——年后有一段时间把屋子收拾妥当,也不至于拖到春深。
梁氏听他们一人一句,笑道:“我只是把日子送来,可不是替你们定。新婚事当初就是两个孩子自己重新愿意的,这回也问过人再落笔。”
她这话说完,几个人都看向惠娘。惠娘原本在旁边理一匹刚送来的细棉,手慢下来,却没有因为全家都看她便装作无所谓。她把三个日子又看一遍,道:“正月廿八确实太赶。三月初六也不是不能办,只是若二月廿二前头的事已经做得完,我觉得没必要为了多等十几日再拖。”
赵德兴立刻问:“那你选二月廿二?”
“我偏这个。”惠娘说完,又补了一句,“先问长生。”
赵德兴啧了一声:“她先前都说可以挑了。”
“可以挑和替她挑好不是一回事。”
孙氏坐在另一边听着,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替女儿说“她肯定也愿意”。长生若在这里,大概也不会喜欢别人拿一句以前说过的话替她答完今日的问题。于是三张红纸继续压在桌上,各自的好处和不方便另写在一封公开家书里,仍走她们用惯的船行送去府城。
梁氏走后,钱氏把三张红纸先压进抽屉,没有像过去提旧婚约时那样说什么“早晚都是这一家的人”。她只是收拾桌面时忽然问:“若真二月廿二,也没几个月了。”
惠娘正在卷那匹细棉,动作停了停:“本来就说春里。”
“说春里和写下二月廿二能一样?”
惠娘没答。当然不一样。“春里”可以是一大片模糊的日子。冷的时候觉得还早,过完年也还可以说再过些时候。可二月廿二只有一日。从这一日往回数,箱子什么时候整理,衣物什么时候收,布庄的账什么时候真正交更多给二郎,甚至她最后一个还住在家里的夜晚是哪一夜,都忽然能算出来。
钱氏大概也想到这些,低头把一卷布推回架上,半晌才道:“你小时候我总嫌你往长生那里跑,喊都喊不回来。现在真要嫁过去,我又觉得二月廿二太快。”
惠娘抬头:“刚才嫌三月初六晚的是谁?”
“那是说办事。”
“现在呢?”
钱氏瞪她:“我说两句不行?”
惠娘本来想笑,笑意却只到嘴角便慢了一点。母亲没有哭,也没有忽然舍不得到要她改日子。甚至下一刻又开始说冬里该把哪几床被褥重新晒一遍、压箱的棉花够不够。正因为一切都仍像平常,惠娘心里那点酸反而更明显。她从小就在这间铺子里,哪块门板早晨最难卸,后院水缸的木盖雨天会发胀,钱氏剪布时习惯把剪刀放在右手边还是左手边,赵德兴吃完午饭若没有客人会在哪张竹椅上打盹,二郎写账时一烦便把笔杆往牙上咬,她全知道。那些东西从前从来不需要特意看,最近却常常自己跑进眼里。不是因为以后不能回来。
每旬两日已经谈好,离得也不远。想爹娘的时候,她甚至可以吃完晚饭再慢慢走回自己住的地方。可“回来”和“本来就在这里”到底不是一回事。这恰恰是她站在许家空屋里对长生说过的怕。那时说出口还只是“怕搬出去不习惯”。如今桌上真放过三个日子,她才知道那句话里还藏着多少自己没细想的东西。
当天晚上,她打开新樟木箱,把最上面那叠信重新理了一遍。信格做得刚好,纸放进去以后不会卷边。她没有一封一封重看,只抽出一张新的信纸。给长生写日子本来几句话便够:三日各是什么,两家为什么偏向二月廿二,她自己也觉得这一日合适,请长生看府城收尾和搬东西来不来得及。写完以后,她的手停在信纸边。灯放在箱边,铜搭扣映着一点暗光。
惠娘坐了许久,又在下面添了一段:“那日在许家,你问我怕不怕。我回来以后又想过。日子没有定的时候,好像只怕成亲以后。今日真看见二月廿二,我又开始怕离开家。不是不想嫁,也不是想把日子往后挪。我只是才发现,这两件事原来可以同时有。”
写完,她自己读了一遍。从前这种话她未必肯写得这样直接,她更习惯嘴硬,真舍不得什么便先嫌一句,真想谁了也常常绕到别的事情上。可那日长生先承认自己也怕以后过得和想的不一样,她忽然觉得这种话没有什么可丢人的。
她又写:“你若也觉得二月廿二合适,就写实话。不要因为我选了便跟着选。”
第二日信送走以后,她照样开铺。二郎把昨日一笔账记错了位置,惠娘看见后只在页边点了一下,让他自己找。等他终于翻出错处,惠娘转身去前头给客人量布。钱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有些变化已经开始了。甚至不用等二月廿二。
信到府城时,长生刚从城西一户人家回来。年前两桩小活只剩最后一桩,冯家木作开始盘木料、清欠账,院里比最忙的时候空了一些。她洗净手才拆信,本来站在木案边看,看到三张日子时却不自觉坐了下来。
正月廿八。
二月廿二。
三月初六。
她先算的是活。这是习惯,几乎不用想。年前冯家现有的活可以收完;过年以后她不再按每日工做,府城小屋在真正收尾时退掉;许家屋顶若按约修好,钥匙拿下以后,她可以先搬进去;西窗、床和最基本的家什都有时间慢慢做。正月廿八不是绝对来不及,却会把很多事情挤在一起。三月初六则确实没有非等不可的理由。从这些现实条件看,二月廿二最合适。算完以后,她的视线落到惠娘后面那一段话上。
“开始怕离开家。”
长生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许家空屋里,惠娘站在自己旁边说怕以后想爹娘,想回来时又会觉得已经嫁了。当时长生的第一反应是“你想回来就回来”,随后便被惠娘指出她又在替别人先把答案说了。
现在她没有办法再用一句“离得近,随时能回”把这件事抹平。离得再近,也仍然是离开。
惠娘从娘家搬出来时,不只是多一处住处。她会从一间自己住了十九年的家里收走衣服、箱子和每天都在用的东西。以后她再推开娘家后院的门,身份和从前不会完全一样。长生想到这里,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复杂的歉疚,紧接着又觉得这种歉疚有些自以为是。惠娘不是被她从原来的家里抢走,那又是在把所有变化都往自己身上揽。
长生拿起笔,在三个日子下面只写:“我也选二月廿二。”
然后停了很久。她原本想写“你什么时候想回家都可以”,最后没有写。想了想,改成:“你怕离开家,我不能替你说以后一定不会难受。真到了哪日你难受,你告诉我。若你不想告诉我,也可以先回去坐一日。”
写到最后一句,她自己觉得似乎仍有一点像在安排,又划掉“坐一日”,重新写成:“要怎么做,到时候你自己说。”
她看了看,这才继续:“我也怕。今日看见日子以后,比站在许家屋里那日更怕一点。不是想改日子,是忽然知道还有多少日。”
写完这一句,长生抬起头。屋子很窄,一张床、一只小桌,衣箱放下以后就剩不出多少地方。她最初来到府城时,甚至觉得一个人另外花钱住这样一间屋很亏,可秘密不允许她同男工挤通铺,只能自己承担。
后来住久了,也就没有再想。三年里她在这里收到孙氏告诉她惠娘第一次相看的信,也是在这里第一次看到惠娘后来主动寄来的公开信。许多夜里,她收工后一个人坐在这张桌边,把清溪的事翻来覆去想,想了也没有资格去问。那时候她从没真正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要成亲而离开这里。
她来府城时,父亲已经死了,旧铺留不住,婚约也被自己退干净。那一趟离开更像是身后的东西一件件没了,只能往前走。这一次却不一样。冯家没有赶她,她有可以继续合作的路,有自己挣下的钱,也不是因为清溪有什么东西非逼着她回去。她是自己决定把每日做工的位置让出来,自己赁作坊,自己和惠娘挑了一间有缺点的小院。正因为是自己选的,离开府城反而第一次有了舍不得。
老郑进来找她时,见桌上压着红纸,先愣了一下:“家里来信?”
长生把信折好:“嗯。”
“婚事?”
“在挑日子。”
老郑立刻往后退半步,像怕自己看见不该看的:“定了没有?”
“还差我回信。”
“那你还磨什么?”
长生抬眼:“我已经写了。”
老郑看她那副神色,又觉得不像只是写个日子:“你这人定亲的时候没见你这么愁,真要成亲倒天天皱眉。”
长生把信放进封套:“有点怕。”
老郑原本正准备笑她,听见这句却把笑收了回去。他成亲已经十多年,只挠了挠下巴:“怕也正常。跟一个人过日子,哪能跟做张桌子一样先量好了再下料。”
长生看他:“你成亲前也怕?”
“我成亲前怕钱不够,成亲后发现还该怕别的。”
“什么?”
“这你以后自己知道。”
长生被他说得笑了一下。老郑也没再多讲,只临走时道:“二月若真办,年前该收的东西就收。你那屋里破烂不多,别拖到最后三日才捆包袱。”
这句话让长生晚上回屋以后,第一次真打开了床底那只旧箱。她先把三年里积下来的东西重新看了一遍。穿旧的衣服可以丢,几件私用工具带回清溪,冯家账纸当然留在铺里;还有一本早几年自己练字记尺寸的薄册,前半都是榫眼和料数,后面却夹着几张惠娘的信。她抽出来看了看,没有重读,重新放进贴身的布套。许家那间屋还没有钥匙。可她已经开始知道,什么东西以后会带进去。
回信到清溪时已经过了几日。惠娘在前铺接到船行送来的信,先收在袖里。那日下午客人不断,一直到天色暗下来,她才在后屋打开。
她先看见最前面那句:“我也选二月廿二。”
心口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一下。不是惊,她本来就猜长生会选这一日,可猜到和真正看见对方亲手写下来仍旧不一样。再往下,是那段关于怕的话。惠娘看得很慢。
看到“比站在许家屋里那日更怕一点”时,她嘴角动了一下;看到“不是想改日子”又停了一会儿。长生没有劝她别怕,也没有说赵家离得这样近有什么可舍不得。那反倒让她胸口那点一直不好形容的酸松开了一些。
她不是一个人一边盼着成亲,一边舍不得现在的日子。长生也一样。只不过她舍不得的是另一处。晚饭后,两家重新坐下来。
梁氏也来了。三张红纸又摆到桌上,这一次没有人再讨论三月初六是不是更稳,也没有谁为了慎重再提出找第四个日子。孙氏看完长生的回信,只说:“既然两个都选这一日,就这一日。”
赵德兴问女儿最后一遍:“二月廿二?”
惠娘答:“嗯。”
钱氏把那张红纸单独拿出来。梁氏重新誊了一张更整齐的,把双方名字、来年二月廿二和几项之后要走的礼数另记在婚事新纸上。旧婚约那些已经标明解除的纸从始至终都没有拿出来,也没有谁说什么“绕了一圈还是回来了”。
这是另外一张纸。另外一个日子。是她们在旧婚退干净、各自过了三年以后,自己重新走到这里才定下的。
前铺门板早已上好,赵德兴在隔壁屋咳了一声,钱氏起夜时木屐擦过后院砖地,二郎不知道梦见什么,翻身时把自己的床板撞得“咚”一响。都是她听了很多年的声音,平时吵得很,今晚却清楚得有些过分。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
二月廿二已经定了,她心里还是高兴,也还是舍不得。这两样东西谁也没有把谁挤掉。过了一会儿,惠娘从被子里伸出手,在床沿摸到白日折好的那封信,指腹压在纸角上。她坐在原处,听着家里这些熟悉的声音,第一次开始记住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