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的租户在月初三日搬空了。人一走,原先被床柜、米袋和木盆挡住的地方全露出来,屋子像突然瘦了一圈。
惠娘第一次进来看时,只觉得院子窄,正屋暗,侧屋也小;这一次东西全清出去,连脚步声都比从前响,她站在正屋中央转了一圈,竟有一点说不出的空。并不是不好,只是空得让人很容易想到以后这里要放什么。东墙若摆床,床尾还能留出一条走道;自己的樟木箱若放侧屋,开盖时不会碰门;灶房里水缸只能靠外墙,不然两个人同时进去便转不开身。西墙那扇还没有开出来的窗也忽然显得更要紧——屋里什么都没有以后,暗便更明显,午后的光只从门口斜斜进来一截,照不到后墙。
钱氏跟在女儿身后,看她一会儿摸墙,一会儿在屋里来回走,道:“你上回来还只是嫌暗,今日倒已经开始往里摆东西了。”
惠娘脚步停了一下。“我哪有摆。”
“你眼睛都把箱子放好了。”
惠娘没接话,她确实在放。她的脑子已经开始自动替这间屋摆东西:看见一块空地,便会想着那里够不够放她的东西;看到灶房门窄,会想长生若抱一捆柴回来会不会撞门框;甚至连正屋东墙那块没有一点特别的地方,她都会忍不住看第二眼。因为那里大概会放床。
这个念头不像前些日子看严家时那样,只是一句模糊的“以后也许住这里”。到了如今,春里成亲已经不是谁都不敢碰的远话,冯家的安排谈过了,布庄也有了做法,连孙氏每月怎么过都一项项摊开算过。屋子一旦真定下来,那张床便不是随口一提。
她们真的会睡在同一间屋里。早晨谁先起,夜里谁关窗,雨天衣裳晾在哪里,长生做完活满身木屑回来先在哪儿洗手,这些细碎得几乎不值得说的东西,都要在某一处真实的屋子里发生。惠娘忽然觉得正屋比刚才又安静了一点。
钱氏已经去看灶房,没有注意她。惠娘自己也很快把目光从东墙移开,蹲下去看西北角原先被旧柜挡住的墙脚。那里留着一片巴掌宽的深色水印,她伸手摸了摸,已经干透,墙灰也不酥。外头前两日才落过雨,若如今仍进水,不该是这个样子。她叫许家媳妇来看,对方也有些意外,说原先柜子一直压着,自己并不知道底下还有旧痕。
钱氏听见“水印”两个字便皱眉:“不是说这屋不潮?”
惠娘先出去看墙外。那一角外头正对着隔壁旧屋檐,窄缝里积着泥和枯叶,像许多年没人清过。若从前大雨时排水不畅,确实可能从墙脚往里吃水。
“等长生看。”她说。
钱氏听见,笑了一下:“你自己不是已经看得挺明白?”
惠娘仍蹲着拨那点旧泥:“她做这个的,看一眼总比我准。”
说完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自然。以前遇到什么事,她也常说“等我爹回来”“等我娘看看”。如今不过一间租屋,她已经很顺地说出了“等长生看”。这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可她忽然有一点明白,所谓以后一起过日子,大概就是这种时候开始的。这种共同生活已经从眼下这些旧墙、松砖和租钱里一点点长出来,她心里知道以后会有另一个人同她一起看。
长生四日后才回清溪。府城那边酒楼的隔扇彻底交完,陈家的门框也已经收尾,只剩两桩早先排下的小活和年底清账。冯师傅没有因为她年后要走便把尾巴全丢给别人,长生也没有为了看一间房提前甩手。该复的尺、该收的钱一样一样理完,她才背着工具袋上船。
到清溪已过晌午,她直接往许家走。惠娘已经等在巷口,长生隔着一段路便看见她。天气凉了,惠娘穿得比前些日子厚,站在窄巷口时手拢在袖中,身后便是那扇她们看过两回的旧木门。她忽然觉得这幅景象有一点陌生。惠娘站在这里以后,这条巷子似乎和从前不太一样。
惠娘见她走近,先看了看她肩上的工具袋:“一回来就背这么重?”
“等下要量。”
“你果然是回来验房的。”
“不是你叫我看墙?”
惠娘忍不住笑:“先进去。”
许家男人今日也在。长生进正屋以后,果然第一件事就是蹲到西北角。她摸墙脚、敲砖缝,又拿小刀极轻地刮了一点旧灰,出去看相对的位置,最后用一截细木探了探窄缝里的泥。许家男人说,那一角三四年前确实进过一次水。当时雨大,隔壁屋檐直往缝里冲,后来重新挪过瓦口,之后便没听租户再说。
长生问得很细:“三四年里墙重新补过没有?”
“没有。”
“租户自己刷灰呢?”
“前年刷过一遍里头,但这角没专门补。”
长生又看了一会儿:“若前几日那场雨以后仍是干的,问题不大。外头泥得清,水口别堵。”
惠娘站在旁边,听见这一句才真正松下来一点。她先前已经觉得这只是旧痕,可长生亲口确认以后,那点悬着的东西还是不一样。长生随后又去看侧屋那块松砖。砖揭开,下面只是垫土有些陷,重新填实便成。灶房梁没有裂,烟道也还能用。真正需要房东处理的反倒是屋顶靠灶房的一片裂瓦。
她站在院里抬头看了一阵:“这片得换。”
许家男人也抬头:“就裂了一个角。”
“旁边两片位置也动了。”
“你在下面都看得出来?”
“瓦口不齐。”
惠娘站在门边看她,忽然觉得想笑。长生平日话不算多,一旦碰到这些东西,整个人却会变得很难糊弄。她看得这样细,是因为真觉得该修的地方不能用一句“差不多”带过去。许家男人最初还嫌她看得太细,最后也只好答应叫瓦匠上去把那一带揭开,有坏的一并换掉。
西墙开窗的事情也重新落了准话。长生拿尺和墨线定位置,避开立柱,也避开隔壁能直望进来的角度。窗洞不必大,只要让下午的光能多进来一点,夏日也多一道风。许家男人依旧不肯出钱,却答应她们自己开,往后退租不必封回去。
“窗框也留下?”他问。
长生看了他一眼:“难道我还拆回去当凳腿?”
许家男人笑起来:“我先把话说全。”
“那就写全。”
这一句出来,惠娘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前头几回来看,她们说的都还是“若租”“若住”。如今长生已经开始说“写全”。
许家男人大概也听出来了,问得直接:“所以你们到底要不要这处?”
屋里忽然静了。长生先转头看惠娘,不是问赵德兴,不是问孙氏,也不是先算这地方比严家便宜多少,只看她。惠娘知道这一眼是在等什么。她重新把空屋看了一遍。正屋还是小,院子依旧窄,茅房也仍要走到巷尾;那扇西窗得自己花钱开,日后若嫌挤,房东不会凭空多送她们一间屋。严家那处宽敞明亮的正房,她到现在想起来也仍觉得更舒展。
可这地方有自己的井,墙脚大体干,离布庄和作坊都近,三个月一付的租钱不会一下压掉太多活钱。最要紧的是,她已经来过三回,嫌过这里暗,挑过这里小,算过每天要走的路,也和长生站在同一面墙前争过到底值不值得开窗。那些缺点没有因为她们决定往前便消失,可它们已经变成了她愿意一起解决的东西。
惠娘道:“屋顶按说好的修,西墙能开窗,我愿意租。”
长生只问:“真的?”
惠娘皱眉:“我都说愿意了,你还问。”
“我怕你只是觉得已经看太久,不想再看了。”
“那是你会做的事。”
长生顿了一下。惠娘看着她:“我喜欢严家的亮,也喜欢那边院子宽。可我更不想为了那点亮一次压半年租,又日日去外头挑水。许家小,我知道。以后住着若真嫌挤,再换。现在这一处,我愿意。”
长生安静了一会儿,才转回去:“我也愿意。”
许家男人站在门口笑:“你们两个赁一间小屋,比人买田还慢。”
惠娘道:“要住的不止一个月。”
她说完以后,长生又看了她一眼。这一回惠娘迎着她的目光。“要住的不止一个月”本来也只是解释为什么要看仔细,可说出口以后,却像忽然把后头一截日子也带了出来。那句话指向的已经超过三个月租期和半年最低赁期,落到了春里成亲以后,一日一日真要从这扇门里进出。
许家男人没有察觉那点停顿,已经开始同长生谈什么时候起租。这反倒成了真正麻烦的地方。现租户已经搬走,许家自然不愿意把屋子一直空着等她们年后才付钱;长生也不想为了先占住房子,白白压两个月租。两边来回说了几句,许家男人表示最多空到月底,之后若有人真来赁,他不能一直推。
长生问:“现在已经有人定?”
“昨日有个米行伙计来问。”
“只问?”
“只问。”
惠娘在一旁忍不住看她。这人如今连别人问房,都要分清“问过”和“定下”。
长生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只低头算日子。回清溪需要落脚,她可以回孙氏那里暂住,可母亲那两间小屋原本便不宽;更何况已经说清孙氏的住处不因为她成亲而改变。镇南作坊也不能拿来当长期睡觉的地方。若许家从月底左右开始起租,她可以先搬进来。惠娘仍住赵家,直到正式成亲。
这个安排其实比她原先想的更稳当:窗可以慢慢开,新灰可以干透,屋顶修过以后还能赶上几场冬雨再看有没有漏,灶房和基本用物也不必全堆在成亲前几日匆忙弄完。只是第一季租钱几乎都发生在她们尚未成亲的时候。长生道:“这一季我先出。”
惠娘立即看她:“为什么?”
“我先住。”
“屋子以后是谁住?”
“我们。”
“那窗是谁嫌暗?”
长生顿了一下:“你。”
“所以窗你也全出?”
“我会做框。”
“我问的是钱。”
许家男人看两个人忽然在自己面前争起谁出钱,很识趣地说去后头看看瓦匠哪日得空,把正屋留给她们。
人一走,惠娘才压低声音:“我们前些日子才说过,不能什么都一开口先算你的。”
“可成亲以前确实是我住。”
“所以那一段房租你多出,我没意见。”惠娘道,“可开窗、灶房以后要添的东西,都是两个人用。你现在又一句全算你的,前头说那么多做什么?”
“我没说全算。”
“你刚才第一句就是第一季你出。”
“因为契上是三个月一付。”
“那便分事情,不是非得把一季钱从中间劈一半。”惠娘看着她,“你有工钱,我也不是一文没有。你若什么都先自己付,是想让我以后搬进一间全由你准备好的屋子?”
长生没有出声。这句话正好戳中她心里那个没有说出来的东西,她确实有一点这么想。她心里那股执拗,更多来自这门亲事曾经被她亲手退过一次,后来又是她重新去赵家提。越接近真正成亲,她心里越容易冒出一种念头——至少住处、至少最基本的东西,她应该先准备好。像这样才能证明她不是空着手把惠娘带进一段不确定的日子里。可惠娘显然不想要这种证明。
“你是不是又在想,至少得有一间你先弄好的屋子,才算能娶我?”她问。
长生抬头。惠娘一看她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猜中了。“你上回都已经说了,不用证明以后永远不会出问题。”
“这不是一回事。”
“哪里不是?”
“房子总得有人先弄。”
“我们不就在弄?”
长生一时没话。惠娘的声音并不高,却没有让她躲:“我不是等你把房子、工钱、你娘、我的铺子全处理好,再挑个日子搬进去。我这几个月一直在做什么?”
长生看着秀娘,她当然知道。看房不是自己一个人在看,布庄不是为了迁就自己才改,孙氏那张纸上“先问孙氏”也是惠娘添的。连许家西窗的光,最先说不能将就的人也是惠娘。
她们已经一起走到这里。若到了真正租房时,长生又下意识把它变成“我先替你准备好”,前面那些共同做的事便像被她自己抹掉了一层。
“那怎么分?”长生终于问。
惠娘这才缓下来一点:“交钥匙以后到成亲以前,你自己住的那一段房租,你多担。成亲以后是家里的开销。窗、灶房和两个人都会用的东西,单列。”
“第一季跨过成亲怎么办?”
“你非要算到哪一日几文?”
长生愣了一下,终于笑了。惠娘也忍不住:“该清楚的要清楚,不是叫你把一张床也锯成两半,一人出半张。”
“床还没做。”
“你已经想到床了?”
长生笑意一下顿住。惠娘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两个人忽然都安静了。正屋东墙还空着。
方才量尺寸时,她们已经说过那里可以放床,可“放得下”和真正想到成亲以后两个人会睡在这里,毕竟不完全一样。
惠娘耳根慢慢热起来,转开脸:“我说的是家具。”
“我知道。”
“你最好知道。”
长生没再逗她,低头重新看那块空地时,胸口那点原本一直压得很平的期待,终于没法再装作只是量尺寸。她真的会住进来。先是自己。再过一些日子,惠娘也会来。不是来坐一会儿,不是像从前那样晚了还要回家,也不是在巷子里亲过以后听见脚步便各自走开。到那时,这里会有她们两个人的床。
这个念头太具体,长生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想,只低声道:“按你说的分。”
惠娘仍没看她,只嗯了一声。
许家男人回来后,两边很快把真正的条件谈定。屋顶由许家负责修好,坏瓦不只补表面,瓦匠揭开后有断的便一并换;西墙窄窗由租户自费开,长生自己做窗框,泥瓦匠负责开墙和收口,退租以后窗留下,不必封回;主梁、外墙和原有屋顶若出现非租户造成的问题仍由房东负责,普通门窗、地砖、灶台的小修则由租户处理。租钱仍三个月一付,至少赁半年。真正起租的日子不从今天算,而从屋顶修好、双方再验过、钥匙正式交到长生手里的那日开始。
长生坚持把这些都写下来。许家男人觉得不过赁一间小院,用不着弄得像田契一样,可长生只道:“现在说得清,半年后就少吵一句。”
最后请了街口识字的杂货铺掌柜作见证,写成一张简明赁契。长生按约先付第一季租钱,许家没有当日交钥匙。纸写好了,钱也收了,可屋顶还没修。双方约好,瓦匠完工以后再来验一遍,确认不漏,再正式交屋、起租。所以长生从许家出来时,手里拿着的仍不是钥匙。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惠娘跟她并肩走出窄巷,走了一段以后忽然问:“什么感觉?”
长生低头看手里那张赁契:“贵。”
惠娘一下停住。长生抬头,看见她脸色,自己先笑:“开玩笑。”
“你最好是。”
长生把纸重新折好,仍捏在手里。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高兴当然有。可不是重新定亲那日那种胸口发热,也不是亲吻时那种身体先于脑子反应的慌。更像有一件一直只存在于以后、存在于纸上和两个人话里的东西,忽然有了门牌、有了墙、有了屋顶。那间屋子甚至还没有钥匙。她却已经为它付了钱。
“有点不像真的。”长生说。
惠娘看她。“为什么?”
“以前总觉得成亲是后面的事。”长生低头看着赁契边角,“现在忽然有一间屋子真在那里。”
惠娘没有笑她。走了几步,才道:“我第一次看空屋时,也有一点。”
长生转头:“什么?”
“觉得太空。”
“嫌小还空?”
“不是大小。”惠娘道,“就是一进去,会想以后东西放哪儿。”
她停了一下。“然后越想越多。”
长生没有问多的是哪些。因为她自己也一样。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惠娘忽然道:“严家还得去说。”
长生这才想起。她们看了严家的院子,也一直等对方修外沟,既然如今已经选了许家,总该给一句准话。严家媳妇听见她们赁了别处,并没有不高兴,只问是不是最终仍嫌那面潮墙。惠娘把话说得很实在:严家宽,也亮,这些她都喜欢;可半年一付、没有井,加上返潮的不确定,对她们眼下来说比许家麻烦。许家虽小,三个月一付,离两边做活的地方都近,水也方便。
严家媳妇听完只说:“房子就是这样。别人觉得好的,不一定合你们。”
她又提起那条外沟前两日已经通了,墙以后大概会好很多。惠娘听见也只是点头。出了门以后,她没有再回头看。不是严家忽然变差了。她仍知道严家哪里好,也因此更清楚:最终要选的是现阶段更适合她们的地方。有些东西舍掉以后,不能再假装自己从来不喜欢。可这也不妨碍往前走。
回到赵家时,钱氏一眼便看见长生手里的纸:“定了?”
惠娘先答:“定许家。”
赵德兴从后头出来,把赁契接过去,从头看了一遍。看到屋顶修好交钥匙才起租时,他点了一下头;看到西窗租户出钱时又皱眉:“这一扇窗花出去,以后还留给房东。”
惠娘道:“我知道。”
“你出钱?”
“共同用的东西我们另算。”
赵德兴抬头看女儿,又看看长生。钱氏倒没问谁拿多少,只问:“你自己的钱够不够?”
“够。”
这些年惠娘在铺里不是正式拿月钱,却也并非从来没有自己的钱。赵德兴逢年节、盘账、跟货会单独给她一些,钱氏也会给,她自己花得不算多,手里一直留着一点。不多,但至少足够让她在自己未来要住的屋子里,开一扇自己坚持要开的窗。
赵德兴听完,沉默下来。他把赁契还给长生,沉默了一会儿,却忽然问:“那日子是不是可以开始挑了?”
屋里顿时安静。
这一次和前些日子只说“春里”已经不同。
冯家的年后安排落了。布庄的做法有了开头。孙氏的日常有了说法。住处也真正赁下。
原先横在具体婚期前的东西,一件一件被她们自己处理掉以后,赵德兴这一句“可以挑了”,忽然不再像催婚,更像只是顺着已经走到这里的路,再往前问一步。
长生看向惠娘。惠娘也正看她。没有谁先避开。过了一会儿,惠娘道:“可以挑。”
长生跟着点头:“嗯。”
赵德兴反而又强调:“先把合适的几日拿回来,不是今日就定。日子得看两边亲近的人,也别撞上太忙的时候。”
钱氏道:“你方才还一副恨不得明日就办的样子。”
“我什么时候说过明日?”
两个长辈又开始争,长生却没怎么听进去。她只是想到,等真正挑下日子以后,很多如今还能用“春里”模糊带过的东西都会忽然有了倒数。
窗要什么时候开。床什么时候做。府城那间小屋哪日退。惠娘什么时候把箱子真正从自己屋里东墙抬出去。那一刻她第一次觉得婚期具体下来有一点可怕。不是怕成亲,而是太真实。
晚饭后,她把赁契带去给孙氏。孙氏从头读到尾,第一句问:“什么时候搬进去?”
“屋顶修好以后,等府城那边真正收尾,我先搬。”
“惠娘呢?”
“成亲以后。”
孙氏点头。她没有说“这样才合规矩”,也没有提醒什么未婚男女不能提前住到一处,那些事情大家都知道。
她只问:“屋里有床吗?”
“没有。”
“那你睡什么?”
“先买张旧的。”
孙氏抬起眼。长生一看母亲那个眼神便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怎么?”
“你买一张旧床,睡几个月,成亲时再换?”
“也不是一定要换。”
“你成亲也让惠娘睡你随便买的旧床?”
长生沉默。孙氏道:“你自己是木匠。”
“我知道。”
“知道还买?”
“我年前还有活。”
“那也不是明日成亲。”
长生没有接话。她当然会做床,做一张两个人以后真正长期睡的床,甚至比在外头买更合适。尺寸可以按许家的正屋来,木料自己挑,床脚也不必做得过分厚重。可这件东西和嫁妆箱不同——箱子是惠娘自己的,床却会真正放在两个人中间。这个念头让她胸口又有一点发热。
孙氏见她忽然不说话,只当她又在算工时:“别今晚就开料。钥匙还没拿。”
“嗯。”
“先把府城的活做完。”
“知道。”
“真知道?”
长生抬头。孙氏自己先笑了一下。
第二日午后,长生要回府城以前,又同惠娘去了一趟许家。瓦匠已经上过屋。除了先前看见的裂瓦,底下果然另有一片断了,许家答应一起换。西墙也用墨留好了位置,只等窗框尺寸彻底定下,再请泥瓦匠开墙。
两个人站在空正屋里。许家的人在后院同瓦匠说话,门也敞着,她们没有刻意避人。惠娘走到西墙下,比了比墨线:“再高一点会不会亮些?”
“会,但太高以后不好擦。”
“你擦。”
长生看她:“为什么我擦?”
“窗是你开的。”
“不是你非要多一扇?”
惠娘转头瞪她。长生嘴角已经压不住了。惠娘也很快笑出来:“那一人一半。”
“擦窗还能一人一半?”
“你擦上头,我擦下面。”
“按身高分?”
“杜长生。”
长生终于不逗她。屋里什么都没有,她们说话时甚至有一点回声。笑声停下来以后,空处便又显出来。惠娘走到东墙,脚步慢了。
“床真放这里?”
“这里最好。”长生站到她旁边,“西边开窗以后,床不正对风。门进来也看不到里面。”
最后一句说完,两个人都静了一瞬。惠娘低头看地砖,她知道长生说的只是摆放。可就是这一句“门进来看不到”,忽然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普通家具的位置。
春里以后,她会和长生在这里睡觉。不是像如今一样亲一下都还要看巷口有没有人,不是天晚以后各自回家,也不是所有更近的**都停在“以后”。这里会是她们关上门以后真正无人看见的地方。惠娘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长生也没有比她自在多少。她平日**比惠娘更直接,可真正站在一间已经赁下、以后要同住的空屋里,想到的东西反而比从前任何一次亲吻都更具体。不是只想亲她,而是想晚上回来时看见她已经在屋里,想这张床会承两个人的重量,想惠娘的衣裳会搭在哪里,梳头时会不会嫌窗边太冷,甚至想到她们吵架以后大概也还是得在同一间屋里睡。这些念头一下挤得太近。
长生移开视线:“床我年前画图。”
惠娘仍低着头:“谁问你床了?”
“你刚才。”
“我是问放哪里。”
“那不还是床。”
惠娘伸手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力气不大。长生却顺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不是第一次牵手,也不是第一次离得这么近。可这间空屋让同样的接触忽然多出一点别的东西,像那些以前只能停在巷子里、河边、铺后窄道里的亲近,终于有了一个未来可以真正安放的地方。
惠娘轻声道:“这回是真的定了。”
“嗯。”
“以后住着觉得小呢?”
“再换。”
“清溪活不好呢?”
“再改。”
“我每旬两日后来发现不够呢?”
“再改。”
“孙伯母以后不想住现在那里?”
“先问她想怎么改。”
惠娘抬眼看她。长生这回没有补一句“我会安排”。
惠娘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动了动:“那就行。”
长生忽然问:“你怕不怕?”
惠娘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怕什么?”
“真成亲。”
惠娘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蜷了一下。“有一点。”
这个答案让长生心里反倒松了一点。“我也是。”
惠娘看她:“你不是一直想娶?”
“想和怕又不冲突。”
“怕什么?”
长生想了一会儿:“怕真过起来跟想的不一样。怕有些事现在说得清,以后做不到。也怕你哪天真烦我。”
惠娘道:“我现在就常烦你。”
长生笑了一下。惠娘却没有把话停在玩笑上:“我也怕。怕从家里搬出来以后不习惯,怕真天天跟你过,一点小事都能吵。也怕有时候想爹娘,想回来又觉得自己已经嫁了。”
长生手指收紧一些:“你想回来就回来。”
“你看,又开始替我说。”
长生顿住。惠娘看着她:“我若以后真因为这个跟你吵,你再跟我说。”
“行。”
她们没有说什么“不会吵”“一定会过得好”,有些话现在说得再漂亮也没有用。可长生忽然觉得,这样反而比什么保证都让她安心。惠娘怕的不是她的身体,长生怕的也不是惠娘会不会因为知道秘密而逃离。
到了如今,她们开始怕的是普通夫妻会怕的那些东西——钱够不够,住得惯不惯,会不会因为小事争,忙起来有没有时间说话,某一天过得太累,会不会觉得当初选错,这些担心一点也不浪漫。可正因为如此,长生才第一次觉得她们真的已经离成亲很近。
外头传来瓦匠搬梯子的声音。惠娘松开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
“长生。”
“嗯?”
“今日可以。”
长生怔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她先看了一眼敞开的门和外头的人影。
惠娘也看见了,嘴角轻轻弯起来:“所以只能一下。”
她走回来,抓住长生衣襟把人略微拉低,亲上去。唇碰在一起,停了比蜻蜓点水稍久的一瞬,便分开。长生停在原处,两个人分开以后仍离得很近。
惠娘低声道:“先欠着。”
长生看着她:“你自己说的。”
“嗯。”
“以后别赖。”
惠娘耳根已经红了,仍抬眼瞪她:“谁赖了?”
长生终于笑起来。瓦匠在后院咳了一声,两个人立刻分开些。
惠娘先往门外走,长生跟在后头,到门槛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屋顶还没有彻底修完。西墙只是留了一道墨线。正屋里连一张床都没有。钥匙也仍在许家手里。可她已经不再觉得这只是一间空屋。因为刚才惠娘站在这里,同她一起说了怕,也说了以后。那一刻,长生甚至比签下赁契时更清楚——她们真正定下来的并不只是这一处房子。是往后有什么问题,就在这扇门里面继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