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葛家大院,锦儿有种半梦半醒的不真实感,抚摸熟悉的廊柱,石桌,栏杆。锦儿游魂似的来到葛老夫人的住处,跨过门槛,雅致的檀香味扑面而来。一股热气涌上双目,锦儿眼前逐渐模糊。
葛老夫人正闭目诵经,身上穿着青石色团福字的裙褂,桌上摆着紫金香炉鼎,一切都是这么熟悉。锦儿面带薄泪朝葛老夫人缓缓跪下叩首。
“老夫人,锦儿回来了。”
葛老夫人见锦儿竟然跪着,吓了一大跳连忙放下经书将锦儿搀扶坐下。
“好锦儿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家宏欺负你?”
书房与小盖子玩摔跤的葛家宏连打几个大喷嚏,以为是着了凉,指挥小盖子去厨房端姜汤。
锦儿低头擦拭去眼泪,仔仔细细打量葛老夫人的气色,红光满面,眉眼舒展,可见每日里过的开开心心,多亏有慕雪照料。
“没人欺负锦儿,老夫人,我很久没给您梳头了,让锦儿给您梳头好吗?”
葛老夫人瞧出锦儿的不对劲,合计着反正是要就寝的便同意锦儿梳发。
两人移到梳妆台前,锦儿依次摘下钗环与绢花,摘掉抹额,分门别类的归置好,一手捧着细软的银发,一手持着象牙梳子,哼唱轻柔的江南小调。如同十年前分到葛老夫人院子的第一个晚上,当时她的身量还没长开,还需踮着脚服侍。
“一转眼我们锦儿已经嫁作人妇了。”
葛老夫人感叹岁月不饶人,从前的小豆芽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又嫁给最疼爱的孙子。葛老夫人双手合十感谢上苍垂怜,虽说年幼寡居老来又丧子,一个人支撑门户着实辛苦,可如今二儿子能够独当一面,孙子也娶妻生子,想来能很快抱上重孙。
“家宏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我们葛家上下都要感谢你。”
葛老夫人又叹了一声,只可惜大孙子长进的太慢,玩心又重,不知道何时能真正撑起葛家的门楣。
这声叹息落到锦儿耳中,一时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她犹豫再三,跪倒在葛老夫人面前请罪。葛老夫人连忙去拉锦儿,这丫头今天太反常了。
“你快快起来说话,有什么难处由奶奶给你做主。”
说罢又叫丫头秀荷去传葛家宏过来问话,锦儿遣秀荷等房内丫鬟全部出去,要与葛老夫人单独说话。秀荷直觉不妥,还是偷偷出院子找葛家宏去。
“老夫人,一会儿我说的话可能您听来匪夷所思…”
锦儿跪在葛老夫人面前,将和杜府千金调换身份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全说了,只隐瞒死而复生一事。葛老夫人吃惊的说不出话,抚摸锦儿娇艳的脸庞仔细分辨,回忆今日之前锦儿种种的反常行为。
是了,她养大的姑娘最是与世无争温柔娴静,去了一趟上海突然变得口齿伶俐活泼好动,当时她不曾多想,只以为是姑娘长大了转变性子。
“奶奶是老糊涂了,竟然认错亲手养大的姑娘,好孩子,你受苦了。”
葛老夫人压根儿不气锦儿和慕雪几次互换身份,颤巍巍的搀起锦儿搂到怀里哭的十分伤心,她的心肝宝贝肉嫁给那样的虎狼,能活着回湖州是老天爷怜悯她这个老婆子。
“奶奶!”
葛家宏蹦进来,瞧见抱头痛哭的祖孙俩,条件发射直接跪下了。
“我又犯了什么错?!”锦儿,你给提个醒,大哥有重谢。
葛家宏拼命眨眼睛,葛老夫人瞧见这个挤眉弄眼没正形的孙子,气不打一处来,拿起象牙梳子砸过去。葛家宏哎哟一声,着急慌忙的捂住脑袋,他已经很笨了,再笨一些慕雪肯定不要他。
“奶奶您别打我的头,您打屁股吧,我屁股上的肉厚。”
葛家宏说完转个身,葛老夫人气得直咳嗽,指着大门叫滚出去,葛家宏连忙滚到院子外头跪着。
“都是这个小孽障,都是这个小孽障惹出来的祸事。”
葛老夫人重重喘息几声,喝下锦儿端来的热茶,又闭目缓了缓神,再度睁开眼后已经冷静下来。她打开首饰匣子,从最底层拿出一只黄金打造的长命锁。
“这个金锁是你娘留下来的。”
葛老夫人将金锁交还给锦儿,“你的身契我已经在家宏大婚当天,亲手交给慕雪,想必她已经转还给你了。”
锦儿握着冰冷的金锁点头,那纸卖身契慕雪早托萧培元送到她手中。
葛老夫人叹了一声,“当年你娘抱着还在襁褓中的你晕倒在葛家的后门,我见你们母女俩可怜便收容了你们,你娘的名字叫华芊,至于你生父是何人,你娘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也不清楚。但现在想来,你爹很可能就是那位上海的杜老爷。”
锦儿眉眼未动,杜震确实是她的生父不错,然而直到现在都没有认回这个父亲,更没有和萧培元慕雪提过,当年她还是婴儿,不知道杜震是出于什么想法抛弃了自己,不知道华芊和杜夫人到底哪一个是自己的亲娘。
因为锦儿根本不在乎过去的真相是什么,能重新来过,她想的做的都是保住葛家。
“你与慕雪长的这么相像,一定是双生姐妹,你拿着金锁去上海问一问,如果杜老爷认回你,奶奶替你高兴。如果他不肯认,你就回家了,奶奶永远在家里等着。”
“老夫人…”
“叫奶奶。”
锦儿哭的泣不成声,跪在外头的葛家宏听了心里不好受,那个假洋鬼子肯定对锦儿不好,有机会他一定要讨回公道。
房中的烛火一直燃到深夜,葛家宏也一并跪到深夜,等锦儿叫进屋去,双腿已经跪的没有知觉,葛家宏是用爬的爬进屋内。葛老夫人都没眼看,捂着前额,揉着胸口,直骂自己教养了一个孽障,祖宗的脸面都让他丢光了。
“我同意你和锦儿和离,将来锦儿就记在我名下,做我的外孙女。至于杜家那位千金,你能不能追上看你的运气。”
“谢谢奶奶,那我和锦儿明天就…”
“你急什么,这事我自有主张。”
葛老夫人想好了,先看看杜家的意思,他们肯认回锦儿,葛家就对外宣布锦儿是杜家流落在外的千金,彼时家里小子争气能带回慕雪,那么便不用和离,只需暗地里更换婚书的名字即可。
若家里的小子没这个本事追求到慕雪,葛家就安排两人住到上海的别庄,锦儿想住别庄就住别庄,不想住就回杜家住。一年之后以性格不合适分开,届时男婚女嫁两不相干。
倘若杜家不肯认回锦儿也很好办,葛家依旧安排两人住到上海的别庄,一年之后,葛老夫人给锦儿报个病逝,然后改个身份认在自己名下养在别庄里,再寻个好人家贴上丰厚的嫁妆嫁了。
至于不成器的孙子,葛老夫人暂时不想理会,随他去折腾,等锦儿将来生了孩子过继一个到葛家。
“奶奶真好~”
葛家宏尚不知道在葛老夫人心中已然不中用了,葛老夫人也不愿意费精力给他谋划,在老夫人眼里,无论慕雪还是锦儿,这小子哪一个都配不上。
“从今晚开始,锦儿就宿在我屋里头,以后再没人监督你打算盘看账本,你好自为之吧。”
葛老夫人身子乏透了,赶走葛家宏在锦儿的服侍中躺下,由锦儿拍着后背,葛老夫人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