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灰头土脸的败走,不知是心灰意冷还是没了惠姑这个狗头军师出坏主意,出岫园的房地契仍在大盛钱庄处于抵押状态。
锦儿按照萧培元教的和杜夫人商议拍卖出岫园,一来让狐狸精失去在上海立身的根本,二来卖得银子归大盛钱庄所有,正好填补上威廉从柜面支走的大笔资金。
杜夫人瞧女儿说的头头是道,回去和杜震一说,杜震当场同意,但怎么卖个高价要好好想想。这事儿杜震没一点要和女婿商量的想法,连着下几张帖子请来生意场上关系较好的朋友小聚。
吃过一盏茶,寒暄充分了,杜震拿出预备好的出岫园的房地契,徐徐说明来由。在座的都是出岫园的常客,园子里每一处景致都如数家珍。
杜震一说要卖园子抵债,几人意动,有心急者当场问价。出岫园经营数年有固定的客源且多是达官显贵,买回去换上自己得力的人手接着能做,是笔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出岫园最后卖的多少银子不是锦儿要担心的,只在园子顺利卖出后在饭桌上和威廉提了一嘴。威廉听说后脸上没显露出不愉快的情绪,放过柳如烟只打杀一个惠姑已是网开一面。
“抵押给大盛钱庄,是自用还是拍卖全凭岳父做主。”
威廉夹几筷子红烧肉放妻子碗里,锦儿不怎么爱吃肉食,威廉特地叮嘱厨娘把肉切成方糖大小,炖至鲜香酥烂,只为锦儿能多吃下去几口。
锦儿吃干净碗里的菜,用香茶漱过口,威廉要带锦儿饭后走一走散步消食。小圆喜要跟去,让威廉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小丫头乖乖的自己寻事情去做。
“小圆喜年纪也不小了,该给她找个婆家。”
威廉不喜没眼力的丫头,不好直接撵人,就想变个法儿以嫁人做由头打发走碍眼的丫头。锦儿轻哼一声,直截了当揭穿威廉不喜欢小圆喜,居心叵测要坑走身边忠心耿耿的丫头。
“冤枉死了,我不过好心提一嘴,你舍不得就算了,横竖我养着一园子的丫头婆子,多一个半个小丫头也不算什么。”
“我的丫头我自己养,轮不着你来瞎操心。”
被锦儿硬邦邦顶上一句,威廉脸上反而浮起笑意,可算是等到她把火气宣泄出来了,会生气是好事,客客气气的反叫他心里发毛。
入了夜,葛家大宅几个院子接连挂起灯笼。葛家宏瞌睡虫爬满身,可还得双手握书,屁股更不能离开书案半分,再有一刻钟慕雪会进房,他虽无心向学也得装个热爱学习的模样出来哄媳妇儿。
一刻钟过去,守在屋外的小盖子远远瞧见慕雪的身影赶忙进去透风报信,葛家宏精神一震,也不管手里拿着什么书,照着上面的字高声朗读。
慕雪还没进屋先闻读书声,驻足仔细听了一会儿才抬脚进入,小盖子笑嘻嘻的退出来,出去不忘关门。
“今天都读了哪些书?”
慕雪随意翻动摆在案上的书,和早上摆上去的顺序完全一样,可见根本没有翻动过,这个葛家宏连做戏都不会。
“还不都是你让我读的书,我坐了一整天腰酸背痛。”
葛家宏揉腰捶背,装模作样的以为慕雪会让心疼心疼。慕雪早就发现他偷懒,轻笑两声也不戳破,只做随意的拿起一本书来坐下翻动。
“这些书既然看了整整一天,我便要考校考校你。”
“什么?大晚上你不让我休息还要拿书考我?”
葛家宏一不乐意少爷脾气发作,抄起书来要往地上扔,但看到慕雪突然冷下脸子又怂怂的把书放回去。
“有你这么做媳妇儿的吗?”葛家宏委屈上了。
“我不是你媳妇儿,我是替锦儿和你拜堂成亲,婚书上写的也是锦儿的名字,没我杜慕雪什么事。”
慕雪又想撂挑子,葛家宏不肯上进,生意生意不懂,学问学问不会,只比文盲强上那么一星半点。
“我把话放下,你再跟我玩阳奉阴违那一套,我就回上海去,反正表哥就在湖州,方便得很。”
“杜慕雪你就这么看不上我!你让我打算盘我就打算盘,你要我看书我也看了,我什么都按你说的来做,你怎么就是看不上我…”
百般讨好的小媳妇儿整天闹着要离家,葛家宏当场被气哭了,把书案上的物品全部扫到地面,弄的一地狼藉。慕雪柳眉倒竖,先喝退要进来瞧情况的小盖子,又命令葛家宏收起眼泪,别大晚上的鬼吼,她不爱听。
“葛家宏,我早就和你约法三章,你不对我摆少爷的脾气,我就替锦儿帮忙照顾老夫人。没想到不过几日你又故态复萌,打量我真是你家的奴婢,能够由着你耍横撒野。你说我瞧不上你,我的确是瞧不上你这身臭脾气。你读书打算盘学做生意,这些是我要求的不错,但那些不是为了我杜慕雪一个人学的,是你身为葛家长房长孙的本份义务。老夫人年纪大身子骨差,二爷野心勃勃一心要吞掉葛家的产业,一旦失去老夫人这张护身符,二爷定会把你扫地出门。你立在危墙之下还不思进取,还口口声声要把洋人赶出中国,你有那个本事,你懂洋枪的原理吗?知道那些漂洋过海到中国的土地上大剌剌圈地的是有哪些国家吗?你这样的二世祖不可能知道,你连二爷做的账本哪里有问题都找不出来,别说二爷要和你抢葛家的产业,就是不抢,把葛家给你也早晚会在你手里败个干净。”
慕雪一气说完,喝令葛家宏把屋子收拾干净,她从今晚起搬到葛老夫人那里住,懒得再看扶不上墙的烂泥。
慕雪走了,葛家宏守着空落落的屋子,独自静坐了大半夜,小盖子一度以为少爷魔怔了要找大夫来看。
“小盖子你说我真的是那么不学无术?葛家的产业给了我,真的会败在我手里吗?”
“不会的,少爷您别听少奶奶说的,那些都是气话,不能当真的。”
“那些不是气话,她是真的看不上我。”
葛家宏又一次正视与媳妇儿之间差距,门第差距不能改,只有思想可以转变。但怎么改呢,葛家宏又默默坐了后半夜。
杜家投资出去的几笔贸易订单,其中有两笔回款了,杜震亲自盘了盘账目,只两笔单子所获的收益就抵得上大盛钱庄半年的纯利,洋烟洋酒的买卖简直是暴利,杜震看威廉的眼睛在发光。
“这不算什么,岳父你瞧着吧,后续的银子会像插了翅膀飞来大盛钱庄。凭我的能力我能把买卖做到英国,法国,美国,哪里赚钱就做到哪里。岳父,你和岳母就等着数银子吧。”
威廉叼着雪茄夸夸其谈,杜震却完全听信,商人看重利益,威廉也的确做到先前的承诺,所得回报还超出预期。
“好女婿,晚上把雪儿叫来家里,我们一家子聚聚好好喝几杯乐呵乐呵。”
“听岳父的,我现在就去接慕雪。”
威廉恭敬的辞别老岳丈,开车回到雪园,结果扑了个空,婆子说锦儿带着小圆喜出门了,至于去哪里没有说,婆子也没敢多问。
威廉不高兴的摆起臭脸,兴冲冲的回来接妻子结果没接到,换谁都不会高兴。
锦儿这一出门到天擦黑还不见归来的迹象,威廉心烦气躁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正在发作不顶事的丫头婆子,杜家派了人过来,说是大小姐已在杜家,老丈人迟迟不见姑爷特意派人来催。
威廉从酒柜里取出两瓶价格不菲的洋酒匆匆开车去杜府,看到是杜家的管家亲自在门口迎接,这才开怀一些,但没发现管家的神色有异。
入到内院,杜震见着女婿没了下午那股子热切,眼里冷冷淡淡的。威廉直觉有问题,再看不声不响回娘家的小妻子眼睛红红的哭过不久的模样,以及小圆喜幸灾乐祸和丈母娘怒目圆睁要吃人的目光,顿时脖子后面凉飕飕的,膝盖也有些发软。
“威廉你个混账东西,你把柳如烟那只骚狐狸弄回雪园,狼狈为奸给我的宝贝女儿下毒,老娘我今天活劈了你!”
杜夫人一招黑虎偷心打向威廉,威廉只敢守不敢攻,脸上和身上都挂了彩,难得是杜震没拦着,冷眼瞧着威廉挨打。
锦儿和小院子这对主仆则正大光明的看好戏,威廉一而再的触碰杜震的雷区,纵然是商业奇才又有什么用,杜震如今看清这男人拈花惹草的本性,断不会要这么不安分的人做女婿。
表哥,计划通。
“小圆喜,端杯茶来。”
哭了一个下午,眼泪都哭干了,锦儿要补充水分,还有一场唇枪舌战等着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