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在御前,那个老东西的手就差直接搭我腰上了,”淮南七往案几上重重一磕,瓷碟里剩下的几块糕都跳了跳,语气里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我躲得快,他还笑着说‘果然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呢’,那眼神黏在我身上,比御花园青苔上的黏虫还恶心。”
“还有那个三皇子贺殇”把这几日的场景掰碎了往出倒,“我在偏殿候着给陛下递新酿的桂花酒,就看见贺殇攥着个鎏金鼻烟壶,从辰时坐到巳时,一口一个‘儿臣惦念父皇龙体’,话里话外都往你身上引。说你前几日在东宫私见御史,还说你把去年江南递上来的贡品私自扣了三箱留着赏东宫的人。”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更气人的事,抬手往自己脸颊上虚虚一比划,“我从御前出来刚走到宫巷拐角,就被他身边的小太监拦了,他上来就给了自己一巴掌,那声响我隔着三步都听得清楚,转头就对着随从骂,说‘不过是太子身边的一条狗也敢挡本皇子的路’,还放话出来,说等着瞧,这东宫的位置迟早要从你手里挪到他贺殇屁股底下。”
“真是够荒唐的。”贺清钰指尖的扳指“咔哒”一声磕在案边,他抬眼看向淮南七,眼底的沉郁散了几分,反倒漫出点冷意,“他近来在朝中拉拢言官,私交禁军统领,我早有察觉,只是没料到他竟急到这般地步。”
旁边蹲在窗沿上剥橘子的洛十七“啪”地把橘子皮往铜盆里一扔,橘子汁溅在他绣着银纹的袖口上也没在意,嘴快得像装了个连珠炮:“我早就说那三皇子不是个好东西!上次他进宫御花园撞见我还故意撞我一下,还踩了三脚!还有皇上那个老东西,他也不想想当年是谁帮他逼宫坐皇位,转头就把淮家满门抄斩,现在还好意思对着南七哥哥动手动脚,他也不怕半夜我淮叔叔提着刀站他龙床边!”他说着从窗沿跳下来,橘子瓣塞了满满一嘴,含糊不清地补了句:“也就太子你还能忍着他们父子俩,换我早把贺殇的鼻烟壶塞他嘴里让他说不出话!”
贺清钰被他逗得低笑一声,没有一点责备,指尖在案几上摊开的舆图上点了点,那处正是前日捷报传来的雁门关位置:“镇远将军安昌辞昨日率三千轻骑奇袭匈奴王庭,把他们的粮草烧了大半,连匈奴左贤王都生擒了,这是大贺开国以来少有的大胜。父皇也今早下了旨,明日在金銮殿设庆功宴,五品以上官员全部赴宴,连永宁王和永昭王两位皇叔都要入宫。”
“安昌辞?”淮南七皱了皱眉,这个名字在他模糊的旧记忆里好像有影子,是个刚过弱冠的少年将军,枪法使得比谁都狠,去年在京郊演武场一箭射穿三重铠甲,整个京城的世家子弟都看傻了眼,“陛下这庆功宴,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向来忌惮兵权落在外臣手里,安昌辞年纪轻轻就掌了镇远军,这宴上怕是少不了敲打。”
“七七到看得通透。”贺清钰抬眼看向他,眼底漫出点赞许,“安昌辞是当年安老将军的独子,安老将军当年为大贺守了北疆三十年,最后死在匈奴人的刀下,满门忠烈。可陛下向来多疑,安昌辞如今手握十万镇远军,又刚立了大功,朝中不少武将都把他当主心骨,陛下心里早就硌得慌了。明日这宴上,咱们既要顺着陛下的意,又得护着安昌辞,还得盯着贺殇,不能让他借着宴会上蹿下跳搞小动作。”
淮南七往前凑了半步,指尖在舆图旁边的空白处点了点:“我今早从御前出来的时候,看见贺殇的贴身太监鬼鬼祟祟往禁军的值房跑,怀里揣着个锦盒,我让跟着我的小顺子跟着看了一眼,那锦盒里装的是五百两银票。你说,他会不会在宴上搞什么幺蛾子?”
贺清钰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案边,发出细碎的声响:“我前几日让暗线查贺殇身边的人,查到他身边那个叫吴凌的男侍,身世有点意思。他有个亲哥哥叫吴霍,去年还是前年,是贺殇身边最得宠的人,后来因为一点小事被贺殇吊在府里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活活折磨死了,尸体送回吴家的时候,浑身没有一块好皮。吴凌那时候刚入宫没多久,在宫门口撞见他哥的尸体,当场就吐了血。”他说着抬眼,眼底的冷意漫开来,“一个人心里装着这么大的仇,留在贺殇身边两年,没有道理只是为了混一口饭吃。我前几日让人递了话给他,说只要他愿意的话,能帮他把仇报了,还能保他全族,哦,不对,他早就没全族了,吴家满门就剩他一个。”
淮南七瞬间懂了他的意思,嘴角勾出点笑意说道:“所以你是想,把这把刀递到贺殇自己手里?”
“不是我递,是他自己要拔。”贺清钰把案几上的一张密信推到烛火边,明黄色的火苗舔过纸边,很快就烧成了细碎的黑灰,“贺殇最近急着拉拢禁军,想在陛下寿宴的时候发动宫变,他身边的人早就把消息漏给吴凌了。吴凌等这一天等了两年,他比咱们还急。”
第二日的金銮殿从午后就开始布置,鎏金的宫灯从殿门一直挂到台阶下,红毡铺得比御花园的□□还厚,五品以上的官员按着品级站在殿外,绯色、青色的官袍挤成一片,连风里都飘着御膳房刚蒸好的熊掌和燕窝的香气。淮南七跟着贺清钰刚走到殿门口,就看见一身银甲的安昌辞站在台阶下,他身形挺拔得像北疆的白杨树,脸上还带着点未褪的硝烟色,腰间挂着先皇赐的虎头佩,看见贺清钰过来,立刻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贺清钰伸手把他扶起来,指尖在他铠甲上轻轻拍了拍:“安将军雁门关大捷,守我大贺北疆万里疆土,是大贺的功臣,不必多礼。”
几人刚进殿,就听见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贺冷暗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从殿后走出来,身后跟着掌事太监,他刚坐上龙椅,目光就落在下首站着的安昌辞身上,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安卿此次大破匈奴,生擒左贤王,扬我大贺国威,当真是少年英雄。朕心甚慰。”他说着抬手示意太监把早就准备好的金樽递了下去,“这杯御酒,朕赐给安卿,往后北疆的万里疆土,还要靠安卿替朕守着。”
安昌辞双手接过金樽,仰头一饮而尽,单膝跪地谢恩:“末将定不辱使命,肝脑涂地,守好大贺每一寸土地。”
贺冷暗笑着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指尖轻轻摩挲着龙椅上的龙头:“只是安卿年纪轻轻就掌十万镇远军,军中将士只知有安将军,不知有朕,朕这心里,可是又欣慰,又有点不安啊。”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滚热的油锅里,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站在角落的宫女都不敢抬头,满朝官员的目光都落在安昌辞身上。安昌辞脸色没变,抬手把腰间的虎头佩解下来,双手举过头顶:“末将手中兵权,皆是陛下所赐,军中将士守的是大贺的疆土,敬的是陛下的龙恩,绝无半分二心。若陛下不安,末将愿把镇远军虎符交回,往后只做陛下身边的一个亲兵。”
“安卿这是说的什么话。”贺冷暗笑着起身,走下来把安昌辞扶起来,亲手把虎头佩给他挂回去,“朕不过一句玩笑话,安卿怎么就当真了?大贺的江山,还要靠你们这些忠良之后撑着。”他说着目光扫过下首站着的两位皇叔,永宁王贺城是个出了名的闲散王爷,手里攥着个酒壶只顾着笑,永昭王贺槿却皱着眉,显然也听出了这话里的敲打之意。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渐渐松下来,贺殇端着酒杯凑到贺冷暗身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往贺清钰身上泼脏水,忽然一道黑影从他身后窜出来,正是站在他身后伺候的吴凌,他手里攥着一把泛着冷光的短刃,疯了一样往龙椅上的贺冷暗刺过去!
“护驾!”殿外的禁军瞬间冲进来,可吴凌的速度太快,刀刃离贺冷暗的喉咙只剩半寸的时候,旁边的掌事太监猛地扑过来,刀刃直接刺进了他的肩膀,鲜血溅在明黄色的龙袍上,像开了一朵刺目的花。
吴凌被禁军按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他却疯了一样扭头看向贺殇,声音尖利得像破了的锣:“三皇子!救救奴才!奴才都是听了你的吩咐啊!你说让我刺杀陛下,之后再杀了太子,你就能登基当皇帝,你不能不管奴才啊!”
整个金銮殿瞬间炸了锅,满朝官员都站了起来,贺殇脸色惨白,手里的酒杯“哐当”砸在地上,酒液溅湿了他的锦袍:“吴凌你发什么疯呢!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胡说?”吴凌被按在地上,却笑得很是疯狂,“去年景和三年,太子殿下在东宫忽然重病,差点没熬过去,那药是你让我偷偷下的!景和四年,七皇子污蔑太子,那也是你指使我做的!我哥吴霍当年服侍你尽心尽力,你把他活活打死,我忍了这么久,今天我就是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贺冷暗站在龙椅前,脸色冷得像北疆的寒冰,他看向贺殇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父子情,只有彻骨的厌弃:“老三他说的,都是真的?”
“儿臣没有!父皇!是他陷害儿臣!”贺殇然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贺清钰这时往前走了半步,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不忍,对着贺冷暗躬身道:“父皇,三皇子素来心性单纯,想来是被身边的奸人蒙蔽了吧,或许是这奴才记恨三皇子,故意攀咬,还请父皇明察,不要伤了父子和气。”他这话听起来是在为贺殇求情,可字字都把“吴凌和贺殇关系亲近”的事坐实了,旁边站着的几个素来和贺殇不对付的御史立刻站出来,躬身道:“陛下!臣前几日撞见三皇子私会禁军统领,手里拿着兵符图样,早就觉得不对劲!此事绝非奴才攀咬!”
淮南七也往前站了一步,声音清亮地传遍整个大殿:“儿臣今早还撞见三皇子在宫巷里放话,说东宫的位置迟早是他的,想来他早就对龙椅有了心思。”
贺冷暗看着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的贺殇,又想起他母妃近来在后宫勾结太后,四处散播太子不是嫡子的谣言,眼底最后一点耐心也都要耗光了:“传朕旨意!三皇子贺殇谋逆犯上,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其母林氏,德行有亏,打入冷宫!所有牵涉谋逆之人,全部交由大理寺严查!”
禁军立刻上来把瘫在地上的贺殇拖了下去,吴凌被押下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解脱的笑。殿内的气氛重新落定,安昌辞站在武将之首,对着贺冷暗躬身道:“陛下英明,此举扫清朝纲奸佞,大贺江山永固。”满朝官员齐齐跪地,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殿顶的宫灯都轻轻晃。
庆功宴散的时候,月亮已经爬到了宫墙顶上,淮南七跟着贺清钰回东宫,刚踏进清和殿的门,就看见洛十七趴在殿门口的台阶上,托着下巴等他们,看见两人进来,立刻蹦起来扑到淮南七身边,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南七哥哥!你可回来了!快给我讲讲庆功宴上的事!是不是特别宏大?是不是满殿都是金银珠宝?那三皇子真的当场就被拖走了?我在东宫坐了一下午,耳朵都快竖成旗杆了,半点儿消息都没捞着!”
他拉着淮南七的袖子往殿里拽,桌上早就摆好了温着的梅子酒和几碟蜜饯,连烛火都挑得比平时亮几分:“快坐快坐!你从吴凌冲出来的时候开始讲!连他脸上的表情都不许漏!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金銮殿上出这么大的事!上次我想去凑个热闹,太子还不让我去,说我嘴太快容易露馅,你看我今天憋了一整天,都快把我憋坏了!”
淮南七被他拽着坐到软榻上,指尖捏起一碟蜜饯塞进嘴里,看着洛十七满眼期待的样子,刚要开口,就看见贺清钰笑着走过来,把一件暖披风搭在淮南七身上:“别急,今晚的时间长,让他慢慢给你讲,连金銮殿上的桂花糕是什么味道,都给你说清楚。”
淮南七说:“陛下当时指尖还捏着酒杯,看见剑刺过来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旁边的禁卫统领反应快,往前跨了一步就用刀背把剑给磕偏了,那短刃擦着陛下的龙袍边划过去,连个线头都没割破。反倒是三皇子,当时脸白得像东宫后院种的白芍药,手里的琥珀杯‘哐当’就砸在案几上,酒液泼了满衣襟,连他藏在袖子里想偷偷递信号的铜哨子都滚出来了,咕噜噜滚到安将军脚边了。”一番叙述之后……
洛十七听得眼睛都直了,身子往软垫里陷了陷,盘着腿晃了晃脚上绣着云纹的棉鞋:“那陛下就一点都没怀疑安将军?毕竟他手里的兵可多了,换别人手里攥着这么大的兵权,陛下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吧?我之前听东宫的老内侍说,当年陛下登基第十天就把淮家满门抄斩,不就是怕淮老将军手里的兵太能打,威胁到他的皇位吗?”
这话刚说出口,暖阁里的气氛忽然静了,淮南七指尖顿了顿,心里莫名窜上来一阵发闷的涩意,像是有什么被遗忘的碎片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贺清钰的指尖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温度一点点传过来,才把那点莫名的怅然压了下去。
“陛下不是不忌惮他,是现在动不了他。”贺清钰给自己倒了一杯温好的梅子酒,酒液在琉璃杯里晃出浅紫的光,“北狄的残部还在边境游荡,西边的羌人最近也在蠢蠢欲动,整个大贺能镇得住边境的,眼下只有安昌辞。今日宴上陛下敲他那几句话,明着是敲打,实则是试探,他把安昌辞的府邸安排在东宫旁边的巷子里,赏了他十个带刀侍卫,说是恩宠,实则是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洛十七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伸手拍了拍胸口:“我的妈呀,这皇宫里的人心里弯弯绕也太多了!那三皇子被废之后,他母妃真的就直接被打进冷宫了?我之前还见过他母妃在御花园赏牡丹,头上插的金步摇晃得人眼晕,那么风光的一个人,现在被关在冷宫里,连炭火都领不到半盆,想想都觉得……”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吐了吐舌头把后半截咽了回去,“那接下来陛下会不会又把心思往咱们东宫身上挪啊?之前三皇子在的时候,所有的火力都往他身上引,现在三皇子倒了,陛下会不会转头就开始盯着殿下的错处挑?”
“他当然会这么做的。”淮南七接过话头,指尖在案几上轻轻点了点,把今日在御书房撞见的细节又往深处说,“昨日我刚回东宫前面,在御书房的时候,陛下案上摊着的是去年东宫调拨给江南水患的赈灾粮账目,他指尖在那账目上圈了三个红圈,旁边还写了安插在江南的眼线名字。他现在忌惮的从来不是三皇子那点上不得台面的谋逆,是东宫这些年在江南、在军中攒下的人心。三皇子倒了,他下一个要试探的,就是殿下手里的势力到底伸到了多远的地方。”
暖阁外的更声恰好在这时传进来,“咚——咚——”敲到了三更天。守在殿外的暗卫轻轻叩了叩门,递进来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安”字。贺清钰拆开信扫了两眼,指尖捏着信纸边缘笑了笑,把信递到淮南七手里。
洛十七凑过脑袋扫了两眼,兴奋得差点从软榻上蹦起来:“我的天!安将军这是直接把底牌亮给咱们了啊!有镇远军在外面帮咱们盯着,陛下就算想挑咱们的错处,也得掂量掂量!那咱们接下来是不是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高枕无忧还太早。”贺清钰把密信扔进旁边烧着炭火的铜盆里,信纸卷着火焰蜷起来,很快化成了一堆黑灰,“陛下的两个亲兄弟,永宁王贺城和永昭王贺槿,今日在庆功宴上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永宁王的手里握着京城的营务,永昭王这些年在江南做生意,攒下的家产比国库半年的收入还多,他们两个从来都是不偏不倚的中立派,现在三皇子倒了,他们的态度,才是接下来最关键的变数。”
淮南七望着铜盆里跳动的火焰,脑子里那点破碎的闷意又窜了上来,像是有一段被深埋的旧时光,正顺着火焰的温度慢慢往表层浮。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洛十七就已经扑过来拽住他的胳膊,把一碟刚剥好的橘子塞到他怀里:“想那么多干嘛!反正有殿下在,有安将军在,咱们肯定不会吃亏!南七哥哥你还没给我讲,庆功宴上的葡萄酿是不是真的像传闻里说的那样甜得像含了蜜?安将军长得是不是真的像画像里那样,剑眉星目的,比戏文里的少年将军还好看?”………
洛十七踮着脚凑到他身后,猛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南七哥哥!出事了!刚才前殿的内侍传信,说永宁王贺城递了牌子,现在就在宫门外候着,说要见殿下!”
淮南七他抬眼看向洛十七,对方脸上满是急的神色,:“这永宁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三皇子刚被废的日子登门,摆明了是来探底咱们的啊!之前这么多年他从来没主动踏过东宫的门,上次东宫办春宴派人去请,他都以风寒为由推了,今天突然过来,指不定肚子里揣着什么弯弯绕呢!”
两人一前一后往正殿走的时候,贺清钰已经换上了一身常服,正坐在案边翻着前些日子江南递上来的漕运账本。他指尖在账本上的某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抬眼看向进门的两人,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慌什么,他既然敢来,我们就接。永宁王手里攥着京城三万营兵的调令,这些年一直缩在王府里装闲散王爷,连先皇后的生辰宴都只送了礼没露面,现在三皇子倒台,他第一个跳出来,无非是想看看我这个太子,到底是想继续做个任由他拿捏的储君,还是已经长出了能扎进朝堂的根。”
淮南七上前一步,伸手把案上那本写满三皇子旧部名单的密册塞进了书架最内侧的暗格,又顺手把安昌辞前几日送来的镇远军布防图压在了茶盘底下:“他是陛下的亲弟弟,当年陛下登基的时候,他手里的兵是稳住京城局势的关键,这么多年陛下明着给他赏了无数的金银田地,实则一直防着他手里的营兵。今日他来,肯定不会只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大概率是要试探我们和安昌辞的关系。”
正殿的朱漆门被轻轻推开时,永宁王贺城正晃着手里的羊脂玉折扇站在门槛边,一身石青色的锦袍绣着暗纹云鹤,腰间悬着的墨玉坠子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他身后只跟了一个捧着礼盒的老管家,连个多余的侍卫都没带,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侄儿,本王今日特意带了几盒西域进贡的雪莲膏,给殿下补补身子。”
贺清钰起身亲自扶了他一把,抬手示意内侍上刚温好的碧螺春,语气里全是晚辈对长辈的恭顺:“王叔能来东宫,侄儿这里真是蓬荜生辉啊,前些日子王叔说感染风寒,儿臣事务繁杂没能亲自去王府探望,实在是失礼。”
两人分宾主坐下,殿内的内侍端上茶点之后就都躬身退了出去,连殿门都轻轻合上了。洛十七躲在屏风后面,扒着缝隙往正殿里偷看,指尖攥得紧紧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这位传说中手里攥着京城兵权的王爷这么近,总觉得对方身上那股常年带兵的煞气,隔着半间殿都能透过来。
淮南七站在贺清钰身侧半步的位置,垂着眼帘装作侍奉茶盏的模样,耳朵却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永宁王喝了一口茶,指尖摩挲着杯沿的青瓷纹路,忽然话锋一转,直接把话题戳到了最敏感的地方:“前日庆功宴上的事闹得整个京城都沸沸扬扬,三皇子也是糊涂,放着好好的皇子之位不做,非要走谋逆这条死路。不过本王听说,那日宴上吴凌突然冲出来行刺,是殿下身边的人早就安排好的?”
这话直白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接扎破了殿内所有的客套伪装。贺清钰脸上的笑意半分没减,抬手给永宁王添了半杯茶,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慌乱:“王叔这是听了外面的流言了?吴凌本就是三皇子身边最信任的人,他兄长当年被三皇子虐待致死,怀恨在心想复仇,这事满宫的旧人都能查到。儿臣不过是在事发之后,帮着父皇理清了当年的几桩旧案,何来安排一说?”
永宁王笑了两声,把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淮南七,又落回贺清钰脸上:“殿下不必瞒我,本王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手段没见过。三皇子这些年往我营兵里塞了不少亲信,想拉拢我手里的兵帮他谋逆,我忍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他倒台,我非但不怪殿下手段利落,反而还要谢殿下—若不是殿下借着庆功宴的由头把他连根拔起,再过些日子,他怕是要把手伸到我的永宁王府里来了。”
这话完全出乎了殿内两人的预料。贺清钰眉峰微挑,没接话,就听见永宁王接着往下说,声音压得低了几分:“皇兄这些年忌惮的从来不是三皇子,也不是你这个太子,是我们这些手里攥着兵权的宗室,还有当年跟着他打天下的老臣。当年淮老将军的事,你以为皇兄真的是因为他功高盖主才痛下杀手?是他手里的虎符,能调动整个北境的二十万淮家军,陛下夜里睡不着觉啊。现在安昌辞手里的镇远军,就是当年淮家军拆分出来的底子,你以为陛下真的放心把这么大的兵权交到一个外人手里?”
淮南七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被尘封的碎片猛地炸开,那些模糊的、关于铁马冰河、关于军帐里的将旗的画面,在他脑子里闪了一瞬,快得他抓不住,心口却闷得发疼。他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桌角。
永宁王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接着说:“我今日来,不是来探你的底的,是来跟你做笔交易。我手里的三万京畿营兵,帮你盯着京城里三皇子剩下的余党,帮你挡着陛下想往你东宫塞人的心思;你登基之后,别削我手里的营兵权,别像陛下当年对待淮家那样,对着跟着你打天下的老臣下死手。”
贺清钰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目光直直看向永宁王,没有半分犹豫:“王叔若是信我,这笔交易就成。我贺清钰以储君印信起誓,他日若登大位,绝不苛待宗室,绝不枉杀有功之臣。”
永宁王抬眼往屏风的方向扫了扫,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殿下身边的人,倒是都和殿下一样,性子直爽。”
等永宁王带着老管家离开东宫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宫墙的檐角。洛十七从屏风后面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我的妈呀!永宁王这也太敢说了吧!他居然直接把陛下当年的心思都抖出来了!我刚才躲在后面听他说淮家旧事的时候,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不会转头就去陛下那里打小报告吧?”
“他不会。”贺清钰走到淮南七身边,注意到他脸色发白,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永宁王比谁都清楚,现在只有我坐稳了储君的位置,他手里的兵权才能保得住。陛下这些年一直想找由头削他的营兵,三皇子在的时候还能帮着分散陛下的注意力,现在三皇子倒了,下一个被陛下盯上的,说不定就是他。他现在跟我们结盟,是在给自己找后路。”
淮南七点了点头,那股闷疼的感觉还留在心口,他总觉得永宁王嘴里说的那些关于淮家军的旧事,像是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些被遗忘的碎片,正顺着今天的对话,一点点从记忆的深海里浮上来。
就在这时,东宫的暗卫匆匆从殿外跑进来,单膝跪地递上密报:“殿下,不好了!三皇子的母妃在冷宫里撞墙自尽了,陛下下了旨意,说淑妃的母家全族流放三千里,现在负责押送的队伍,刚好要路过安昌辞镇远军的操练地!”
铅灰色的雨云压在京城的城楼上时,豆大的冷雨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把宫墙根下的青苔泡得发滑。东宫正殿的窗纸被风刮得簌簌作响,暗卫跪在绒毯上,雨水顺着他的铠甲边缘往下淌,在脚边积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洛十七手里刚端起来的蜜枣茶“哐当”一声磕在案沿,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洒在他手背上,他都没顾得上疼:“什么?淑妃死了?前儿我还听冷宫的小太监说,她在里头砸了半只破瓷碗骂三皇子没用,怎么说自尽就自尽了?陛下这是摆明了要赶尽杀绝啊!连她母家全族都要流放三千里,那队伍刚好要走镇远军的操练地,这不就是明摆着要试探安昌辞吗?”
贺清钰指尖捏着刚从暗卫手里接过来的密报,宣纸边缘被雨打湿了小半,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淑妃半个时辰前在冷宫里用碎瓷片割了腕,血顺着冷宫的青石板缝流了半尺远,等内侍发现的时候人早就凉透了。皇帝当即下了旨意,淑妃母家李氏全族共一百二十七口,即刻抄家流放三千里,由陛下最信任的掌印太监张怀礼亲自带队押送,路线刚好绕到安昌辞镇远军的秋操营地旁,要借安昌辞的兵“协助弹压流犯。”
“陛下这步棋走得太毒了。”淮南七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眉头轻轻蹙了起来,“李氏全族里有二十多个半大的孩子,最大的才十二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安昌辞要是乖乖配合张怀礼,帮着他弹压流犯,那他在朝臣眼里就成了皇帝手里的刀,之前攒下的少年将军的名声直接就毁了;他要是敢暗中放林氏的人走,陛下当场就能给他安一个私放逆党的罪名,直接削了他的镇远军兵权。”
这话刚说完,殿外的内侍就匆匆跑进来通传,说镇远将军安昌辞递了牌子,此刻正在东宫宫门外求见。三人对视一眼,贺清钰当即抬手让人把他请进来,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身银白铠甲还沾着雨珠的安昌辞就跨进了正殿,他身后的披风往下淌着水,在殿门口的地面洇出一片湿痕。
安昌辞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道明黄色的密旨,指尖因为用力攥得太久,指节都泛着白:“殿下,陛下半个时辰前刚给我下了密旨,让我在营地旁截住流放队伍,把李氏全族的男丁全部就地处决,对外就说是流犯暴动,我镇远军被迫平叛。他这是要把这桩脏事,全扣在我镇远军头上。”
洛十七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跳起来:“陛下这也太狠了!那些李氏的男丁里还有刚满十岁的孩子!他让你动手,这不就是明摆着要把你架在火上烤吗?你要是真杀了这些孩子,天下的读书人都得指着你的脊梁骨骂你滥杀无辜!”
贺清钰弯腰亲手把安昌辞扶起来,指尖拍了拍他沾着雨珠的铠甲肩甲:“陛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早就想找由头削你的兵权,这次借着淑妃自尽的由头,把这桩脏事塞给你,你做了,就失了民心;你不做,就是抗旨,他直接就能派永宁王的京畿营兵去围了你的镇远军营地。他这是一箭双雕,既要除掉李氏余孽,又要拔掉你这根扎在边境的刺。”
暖阁里的烛火被风刮得晃了晃,几人围着铺在案上的京畿周边地形图,指尖在蜿蜒的驿道上一点点划过。洛十七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个炭笔,在地图上画歪歪扭扭的标记:“这条流放驿道过了卧牛坡之后,有一段十里长的雾林,那地方常年起大雾,连路都看不清,押送队伍走到那儿的时候,刚好是后半夜。雾林旁边就是咱们东宫暗卫的秘密据点,藏了两百个好手可咱们人手还是不够啊,张怀礼带了两百个精锐锦衣卫,安将军的营地离那儿还有三十里,就算赶过去也来不及……”
淮南七的指尖忽然落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标记上,眼睛亮了亮:“不用硬抢。暗卫刚才说,林氏全族里有个老管家,当年是先皇后的奶娘的远房兄弟,当年先皇后还在的时候,曾救过他的命。他查三皇子旧部的时候,在林氏的旧宅里见过他的亲笔信,他早就对淑妃和三皇子的所作所为不满了。咱们现在派暗卫快马赶去押送队伍,把这封信给那老管家送过去,让他带着林氏的人在雾林里‘暴动’,故意往安将军的营地方向跑。”
贺清钰瞬间就懂了他的意思接话往下顺着说道:“安昌辞带着镇远军‘恰好’在营地旁‘巡逻’,撞见流犯暴动劫囚,‘失手了’把张怀礼带来的锦衣卫‘误杀’大半,然后‘救下’李氏的家眷,对外只说张怀礼带着人强行要杀流犯里的孩子,激起了众怒,才闹出了暴动。最后咱们把李氏的女眷和孩子送到边境的农庄里隐姓埋名,只把几个当年跟着淑妃为非作歹的李氏旁支的尸体送回京城复命。”
几人连夜把所有细节都敲定下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小了些。安昌辞冒着雨快马赶回营地调兵,东宫的暗卫揣着密信连夜往流放队伍的方向赶,洛十七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假口供,趴在案边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我的妈呀,这一整夜的弯弯绕绕比我前几年见的事都多,等这事办完了,我一定要吃十串最甜的糖葫芦,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可谁都没料到,第二日午后,一个浑身是血的东宫暗卫跌跌撞撞冲进了东宫,然后身上的铠甲被砍出了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单膝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殿下!出事了!张怀礼早就收到了陛下的密令,刚出京城三十里,就把林氏全族的男丁全杀了,现在正带着人头往镇远军的营地赶,他要栽赃给安将军,说安昌辞故意杀了流犯,意图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