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到大贺

祁野本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辆闯红灯的车开的飞快将他撞倒,再睁眼时,鼻尖萦绕的是一种很淡的、冷冽的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款香薰,混着点旧木头和晒过太阳的宣纸味,软得像云的触感垫在他后背,他费力地掀开像灌了铅的眼皮,是绣着暗纹的藏青色纱帐,边角垂着几颗圆润的玉珠,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玉珠轻轻碰撞,发出叮铃的轻响。……我靠?”

祁野嗓子干得像要冒烟,他下意识想撑着手坐起来,手腕触到的不是凉丝丝的医院床单,而是滑得像水一样的绸缎,他愣了两秒,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腰一使劲就想往床下迈,脚腕刚蹭到床边的空气,浑身瞬间一凉他才惊悚地发现,自己身上连根线都没穿,完完全□□着,皮肤直接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连个遮羞的东西都没有。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只脚悬在半空,上半身还半撑着,姿势要多滑稽有多滑稽,脑子里疯狂刷屏:我不是出车祸了吗?这是哪个剧组把我拉来当群演了?连衣服都不给套一件?就在他大脑疯狂宕机的时候,“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水青色粗布长袍的少年端着木盆走进来,盆沿搭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物,少年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脸圆圆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看见他醒着还半撑着身子要下地,眼睛瞬间亮成了小太阳,几步就跑了过来,把木盆往旁边的梨花木架子上一放,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刚哭过的鼻音:“南七哥哥!你可终于是醒了!我刚还说要去回太子殿下,你都昏迷整整三天了,可真是吓死我了!”

祁野整个人都傻了,南七哥哥?谁是南七哥哥?这Cosplay玩得也太入戏了吧?他盯着眼前这个脸圆圆的少年,对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眼底下还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守了他好几天没好好休息,眼神里的关切半点不像演出来的。他咽了口发干的嗓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是谁啊?”

少年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伸出手想碰祁野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收回去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祁野的额头,又碰了碰自己的,满脸都是慌慌张张的神色:“南七哥哥,你别吓我啊,我是十七啊!洛十七!上个月你还偷摸把太子殿下赏你的桂花酥塞给我吃,说我上次帮你藏起来的那本游记比御书房的好看,你怎么睡了一觉就不认得我了?是不是上次你在御花园湖边踩空掉下去,发烧烧糊涂了呀?”

洛十七?祁野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个名字他半点印象都没有,他张了张嘴,目光扫过四周的环境雕着缠枝莲的梨花木拔步床,墙角摆着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开得正好的白梅,桌上摆着的铜香炉飘着淡淡的烟,连窗户都是糊着的明纸,没有半点现代社会的痕迹,他后脊骨瞬间窜上一股凉意,不是因为裸着身子冷,是一种荒谬到极致的惊悚感:这儿不是剧组,更不是什么恶作剧,他好像真的不在自己原来的世界了。

祁野看着洛十七的样子,有点手足无措,他长这么大最不会哄哭的人,尤其是眼前这个半大的少年,眼泪掉得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他想伸手给人擦眼泪,手抬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半个身子还露在外面,又赶紧缩回来,往身上扯了扯搭着的里衣,“你先别哭啊,我记不起来肯定是因为发烧烧糊涂了,慢慢想,总能想起来的,你先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掉湖里的?”

洛十七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一边小心翼翼地帮祁野往身上套里衣,一边抽抽搭搭地跟他说前因后果。他说他们这些在太子身边当差的人,大多都是家里犯了事被送进宫来的,他洛十七是罪臣之子,三个月前被送进东宫,刚进来的时候被人欺负,是淮南七帮了他。淮南七长得极好,刚进宫的时候太子殿下一眼就看见了他,把他留在身边伺候,平日里太子待他们这些人,比宫里其他主子宽厚太多。七天前太子带着他们几个去御花园赏新开的荷花,淮南七走到湖边的时候,不知道被谁从后面推了一把,直接掉进了冰冷的湖水里,捞上来的时候人都冻僵了,高烧一直不退,太医院的太医来看了好几趟,都说怕是熬不过去了,太子殿下发了好大的火,把当天在御花园当值的几个太监全打了三十大板,还把推人落水的那个小太监乱棍打出了宫。

“我就知道你肯定能醒过来的。”洛十七给祁野系衣服带子的时候,手指还在抖,眼睛红红的。

祁野听着这些完全陌生的事,心里乱糟糟的。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莫名其妙穿到这个陌生的古代,成了一个叫淮南七的人,身边还有个哭唧唧的小少年,他甚至连这宫里的规矩都半点不懂,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他正想再问问洛十七,这个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是那种动不动就打骂下人的暴君,门外突然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没有半点声响。

洛十七瞬间就绷紧了身子,赶紧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把剩下的半件衣服快速给祁野套好,刚要转身出去行礼,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走进来的人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衣料是最上等的云锦,上面绣着暗金色的竹纹,腰间系着羊脂玉的腰带,墨色的头发用玉冠整整齐齐束在头顶,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半点掩不住通身的贵气。他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生得极俊,鼻梁高挺,唇线偏薄,脸色是常年待在宫里的那种冷白,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带着点久居上位的沉稳,却在看见床上睁着眼的祁野时,那点冷意瞬间就散了大半,脚步都快了几步走到床边。

“七七你醒了?”他的声音很低,像冰下流动的温水,听不出什么情绪,眼神却牢牢锁在祁野的脸上,带着点祁野看不懂的、压了很久的在意。洛十七赶紧弯腰行礼,声音恭恭敬敬的:“殿下。”

贺清钰抬了抬手,示意他不用多礼,目光没离开过祁野的脸。他看着床上的人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小心翼翼,反而带着点直白的茫然,像只刚从窝里被掏出来的小兽,连警惕都带着点笨拙。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祁野的脸颊,温度已经完全退下去了,不像前几天那样烫得吓人。

祁野被他碰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眼前这个男人的气场太强了,跟他以前在电视里看见的那些古代太子一模一样,贵气里带着点说不出的压迫感,他一个刚穿过来的现代普通人,在对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看着贺清钰的眼睛,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憋出来一句:“你……你好啊?”

贺清钰的动作顿住了。他盯着祁野看了好半天,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沉了下去,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洛十七。洛十七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跪下去,声音发颤:“殿下恕罪!南七哥哥他醒过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连我都不认得了,不是故意对殿下无礼的!”

贺清钰没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落在安静的偏殿里,像风吹过窗沿的风铃。他摆了摆手让洛十七起来,重新把目光落回祁野的脸上,指尖轻轻蹭了蹭祁野泛红的耳尖,语气里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不记得没关系,慢慢想。从今天起,你就待在我身边,我慢慢跟你说。”

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冷峻的太子,眼神里的温度不像装出来的,可他脑子里半分关于眼前这个人的记忆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穿到这里,不知道这具身体以前经历过什么事,更不知道这个看似温和的太子,背后藏着多少他看不见的东西。窗外的风卷着宫墙里的梧桐叶沙沙响,远处隐约传来侍卫巡夜的脚步声。

偏殿里的熏香还在慢悠悠地飘,祁野被贺清钰指尖蹭过的耳尖烫得快要烧起来,整个人僵在床板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他活了二十三年,别说跟这么个身份金贵的古代太子挨这么近,长这么大连公司老板拍他肩膀他都要紧张半天,此刻被贺清钰这么直勾勾盯着,他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傻乎乎地回望着对方,眼睛瞪得圆圆的。

贺清钰看着他这副全然无措的模样,眼底那点沉积了好几天的沉郁终于散了大半。他从前认识的淮南七,永远是敛着眉眼站在东宫的廊下,脊背挺得很直,却总带着点化不开的小心翼翼,像株长在石缝里的白梅,好看是好看,却总裹着层厚厚的壳,连笑都带着点分寸。如今这一遭落水烧醒,那层裹了好几年的壳像是被沸水烫化了,露出里面全然懵懂的内核,倒比从前多了点鲜活气。

“七七愣着做什么?”贺清钰低笑一声,直起身子,随手从旁边的梨花木案上拿起一个描金的小瓷罐,指尖掀开罐盖,里面装着琥珀色的蜜渍金橘,他捏出一颗,递到祁野嘴边,“你从前醒了,总先要吃两颗这个压一压嘴里的苦味。”

祁野的目光落在那颗亮晶晶的蜜饯上,喉结不自觉滚了滚。他确实饿了,肚子早就空得发疼,可看着贺清钰递过来的手,他还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没好意思张嘴。

旁边站着的洛十七都看急了,在旁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南七哥哥,快接着啊,这是殿下私库里存的贡品,平日里我连碰都碰不到。”

贺清钰也不急催,就这么伸着手,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指尖的蜜饯在暖光下泛着软润的光。祁野躲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凑,张嘴把那颗蜜橘叼进嘴里。甜意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点橘子的清酸,一点都不腻,甜得他紧绷的肩膀都松了半分。他嚼着蜜饯,抬眼撞进贺清钰的视线里。

甜不甜?”贺清钰问。

祁野赶紧点头,嘴里的蜜饯还没咽下去,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甜。”

甜就多吃几颗。”贺清钰又捏出一颗,这次直接塞进了他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祁野的掌心,凉得像块温润的玉。他转头看向洛十七,语气里的温和淡了下去,带了点东宫储君的威严,“他刚醒,身子虚,小厨房炖的参汤半个时辰前就该好了,你去端过来,顺便把太医院今早送来的养神丸拿过来。”

洛十七连忙应声“是”,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给祁野递了个“你放心我很快回来”的眼神,轻手轻脚地带上门,把偏殿的空间完完全全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门“咔哒”一声合上,屋子里瞬间就剩下他们两个。祁野攥着手里的蜜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把后背往墙上靠了靠,眼神四处飘,不敢跟贺清钰对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问号,这个太子也太奇怪了,对一个身边当差的男侍,怎么能这么耐心?又是递蜜饯又是亲自守着,这跟他以前在电视剧里看见的那些动辄打骂下人的太子完全不一样。

“七七是在躲我吗?”贺清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影子罩下来,把祁野整个人都裹在了里面,带着点淡淡的龙涎香气息,压得祁野连头都抬不起来。

“没、没有。”祁野嘴硬,下意识地反驳,话刚出口就觉得没底气,只能抬起眼,老老实实跟他对视,“我就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怕做错事惹你生气。我连这里的规矩都不懂,万一不小心犯了错,你不会把我拖出去打板子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睁得圆圆的,眼神里带着点直白的忐忑,像只怕被主人骂的小狗。贺清钰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指尖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我什么时候打过你?从前你偷偷把我书房里的前朝兵书拿出去给洛十七看,被管事太监告到我这来,我也没罚你。”

祁野听得眼睛都直了。合着这具身体以前还敢偷太子的书往外送?这在他看来完全是不要命的操作,换个暴君太子,怕是早就拖出去杖毙了。

他张了张嘴,刚想问问自己以前到底还干过多少“胆大包天”的事,肚子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祁野的脸“唰”地就红透了,恨不得直接把脸埋进被子里。贺清钰眼底的笑意更深,转身走到案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开口:“不急,参汤马上就来,你昏迷这七天,每天只能灌点米汤,饿是正常的。”他顿了顿,端着茶杯转过身,目光落在祁野露在衣领外的后颈上,那里有一点淡红色的印子,是之前落水的时候被水草刮出来的,“你掉湖里的事,我查了三天。那天御花园当值的人里,有一个是皇后宫里派过来的。”

祁野愣了愣,他虽然刚穿过来,对宫里的事一窍不通,可也听出来这话里的不对劲,太子身边的人,在御花园被皇后宫里的人推下水,这哪里是普通的意外?这明摆着是冲着淮南七来的,甚至可能是冲着太子来的。他看着贺清钰平静的脸,突然反应过来,这东宫根本不是什么安稳地方。

“为什么……要推我下水?”祁野的声音放轻了几分,下意识地问。

贺清钰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青瓷杯壁的凉意浸进指腹,他的眼神沉了下去,刚才的温和淡得几乎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储君藏了很多年的冷锐:“因为有人怕我身边有能用的人。你父亲当年的事,宫里没人敢明着提,可所有人都记得,淮家的儿子站在我身边,对很多人来说,就是一根扎在喉咙里的刺。”

“我的父亲?”祁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提起自己这具身体的身世,之前洛十七光顾着哭,根本没跟他说有关这些事,“我父亲是谁?他以前……做过什么?”

贺清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好半天,像是在判断他是真的忘了,还是在跟自己演戏。可祁野的眼神里全是直白的茫然,没有半分伪装的痕迹,他才缓缓松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你父亲叫淮却,是大贺当年最能打的将军,先皇在位的时候,他跟着我父皇打了十几年的仗,两个人是过命的兄弟。后来父皇登基,第十天就下了圣旨,说淮却谋逆,满门抄斩。”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留在东宫?”祁野的声音都有点发颤,他看着贺清钰的眼睛,想从对方眼里看出点别的情绪。

贺清钰往前走了一步,蹲在床边,视线跟祁野齐平,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祁野发凉的手,他的掌心很暖,把祁野的手整个裹在了里面,“正因为所有人都记得淮家的冤,我才不能让你死。当年淮家满门抄斩的案子,根本就是个幌子,父皇怕淮却功高盖主,才随便安了个谋逆的罪名。我把你留在身边,一是护着你,二是……我要给淮家翻案。”

祁野的脑子“嗡”的一声。翻案?给一个被当今皇帝亲自定下的谋逆案翻案?这哪里是小事,这是要跟当朝皇帝对着干,是把整个东宫都架在火上烤。他一个刚从现代穿过来的普通人,连古代的跪拜礼都还没学会,莫名其妙就成了太子翻案计划里的关键人物?这剧情比他以前刷的所有古装剧都要离谱。

他刚想说话,门外传来了洛十七的脚步声,还有小太监端着食盒的动静。贺清钰很快松开了他的手,站起身,脸上的神色重新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温和太子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说出“翻案”两个字的冷锐男人,只是祁野的错觉。洛十七推开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参汤和几碟清淡的小菜,香味瞬间飘满了整个偏殿。

祁野看着摆到面前的参汤,肚子叫得更欢了。他拿起勺子刚想喝,就看见贺清钰坐在他旁边,随手拿起他刚才没吃完的半块蜜饯,慢悠悠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你……你吃了?”祁野眼睛都直了,那是他刚才攥在手里,咬了一半没吃完的蜜饯啊!

贺清钰看着他震惊的模样,挑了挑眉,语气理所当然:“怎么?你吃过的本太子吃不得?”

旁边站着的洛十七赶紧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却在偷偷抖。他跟在太子身边这么久,从来没见过殿下碰别人吃过的东西,更别说这么自然地拿过来就吃。他偷偷抬眼瞟了瞟祁野,又瞟了瞟神色淡然的太子,心里偷偷叹气,南七哥哥醒了之后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殿下对他的心思,怕是比以前还要藏不住了。

祁野的脸又红了,握着勺子的手都有点抖,低头喝参汤的时候,甜而不腻的参汤滑进喉咙里面,暖得他浑身都舒服。

可他余光瞥见贺清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心里那点刚因为食物冒出来的暖意,又慢慢沉了下去。

他知道,从他在这个偏殿醒过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祁野了,他是淮南七,是罪臣淮却的儿子。

而此刻的御书房里面,皇帝贺冷暗看着跪在地上的暗卫,指尖捏着的笔“咔哒”一声,直接被捏断了。

“你说,淮南七醒了?”贺冷暗的声音很冷,像冰碴子刮在铁板上。

暗卫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是,太子殿下在清辉殿偏殿守了他整整一天,没离开过半步。”

参汤的暖意顺着喉咙漫开,祁野捧着白瓷碗喝得鼻尖冒细汗,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贺清钰的目光,正落在他沾了点参汤渍的嘴角上,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贺清钰递过来一方素帕,指尖擦过他嘴角的湿痕,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祁野下意识就接了,擦嘴的动作还带着现代的随意,擦完直接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扔,完全没注意到旁边洛十七瞬间绷紧的脸——这帕子是太子贴身用的,往常连东宫的大总管都不敢随便碰,他居然随手就扔了。

贺清钰倒是半点不在意,反而被他这副大大咧咧的模样逗笑了,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门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隔着门都能听出那股子战战兢兢的劲儿:“陛下驾到!"

洛十七的脸“唰”地就白了,腿一软直接跪下去,连头都不敢抬。旁边站着的两个小太监更是浑身抖得像筛子,“扑通扑通”全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地砖。贺清钰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起身整了整衣摆,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稳得没有半分慌乱。只有祁野还坐在床上,捧着喝了一半的参汤碗,一脸茫然。

陛下?!怎么突然就闯东宫来了?他连这个时代的跪拜礼都还没搞明白,刚才听洛十七说见了皇帝要三跪九叩,脑袋要磕出响才算恭敬,他这刚醒的身子骨,连下床都费劲,磕下去怕是要直接晕过去。

他还在愣神的功夫,明黄色的衣角已经跨过了门槛。贺冷暗穿着绣满九龙的常服,周身带着常年坐在龙椅上磨出来的威压,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下人,最后“啪”地落在床上还坐着的祁野身上,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儿臣参见父皇。”贺清钰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没有半分卑微。

跪在地上的洛十七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偷偷抬眼给祁野使眼色,恨不得直接冲过去把他按在地上磕头。

祁野这才反应过来,手里的参汤碗都差点没端稳。他看着站在门口那个面色冷硬的中年男人,那股子帝王的压迫感压得他连呼吸都费劲,脑子里那点现代“人人平等”的念头瞬间冒了出来,完全没经过思考,张嘴就秃噜出去了:“那个……我刚醒,腿软,跪不下去,您别介意啊。”

满屋子瞬间死一般的安静,两个跪在地上的小太监直接把额头贴得更紧,连大气都不敢喘。洛十七差点直接晕过去,心说南七哥哥这是烧糊涂到什么地步了,居然敢跟陛下这么说话,这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贺冷暗的脸瞬间沉了下去,他登基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哪怕是当朝的丞相,见了他都要战战兢兢,一个小小的东宫侍从,居然敢用这么随意的语气跟他对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边,鹰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祁野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点装疯卖傻的痕迹,可祁野的眼神里全是直白的坦然。

贺冷暗的声音冷得像冰,“当年你父亲谋逆,朕留你一条命让你在东宫当差,你就是这么教的规矩?”

祁野被他盯得后背发毛,可骨子里那点现代人的轴劲儿上来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反而皱了皱眉:“我听人说我爹是被你冤枉的,谋逆的罪名是你随便安的,你都把我爹杀了,我现在在东宫老老实实当差,你还想怎么样?总不能我刚醒,你就想把我拖出去砍头吧?”

这话一出口,连贺清钰的脸色都变了。他刚才还想着怎么帮祁野打圆场,没想到这人居然敢直接把话挑明,当着皇帝的面,直接戳破当年的旧案。他刚想开口解围,祁野又接着往下说了,语气还带着点理直气壮:“再说了,都什么年代了,动不动就下跪磕头,膝盖不疼啊?我在我们那儿,见了谁都不用跪,大家站着说话不挺好的吗,非要搞这些虚礼,累不累啊。”

贺清钰他看向贺冷暗,:“父皇,他刚从湖里捞上来,高烧七天,脑子还没清醒,说的都是胡话,求父皇恕罪。儿臣管教下人无方,愿领责罚。”

贺冷暗的目光在贺清钰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祁野脸上。

他盯着祁野那双完全没有惧意的眼睛,突然笑了,那笑声冷得让人后背发寒:“胡话?朕看他清醒得很。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在朕面前说这些话,你是第一个。”

他抬手示意冲进来的侍卫退下,反而走到案几边,拿起刚才祁野没喝完的半盏参汤,指尖碰了碰碗壁,还是热的。他转头看向祁野,眼神里带着点帝王的玩味和试探:“你说你们那儿不用下跪?那你倒是跟朕说说,你们那儿是什么地方?”

祁野本来就没打算藏着掖着,反正他说的都是实话,干脆盘腿坐在床上,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这个动作在古代有多失礼,掰着手指头就开始说:“我们那儿啊,没有皇帝,大家都是平等的,当官的也要给老百姓办事,没人敢随便杀人。我之前一个月赚几万块,下班了就去买烤冷面吃,周末在家躺平,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怕说错话掉脑袋,比你们这儿舒服多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没注意到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傻了。洛十七跪在地上,抬头看着祁野,眼睛都直了,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烤冷面”“躺平”,只觉得现在的南七哥哥,胆子大得能把天捅破。

贺冷暗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他活了大半辈子了,从来没听过这么离奇的说法,什么没有皇帝,什么人人平等,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谬论。

贺冷暗重新看向祁野,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你说的这些,朕姑且当你是烧糊涂了说的胡话。今日你失仪之罪,朕看在太子的面子上,不罚你。但你记住,在这大贺的皇宫里,没有你说的什么不用下跪的地方,下次再敢口出狂言,就算是太子保你,朕也留不得你。”

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明黄色的衣角扫过门槛,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太子,你跟朕来御书房一趟。”

贺清钰的脸色沉了沉,他看了一眼床上还一脸茫然的祁野,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吓得魂都飞了的洛十七,快速低声嘱咐:“看好他,别让他再乱说话,我去去就回。”说完立刻转身跟着贺冷暗的脚步走了出去。

偏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祁野还盘腿坐在床上,一脸莫名其妙:“你们都起来啊,地上多凉啊,跪久了膝盖容易得关节炎。我刚才不都说了吗,不用动不动就跪,你看,陛下也没杀我,多大点事儿啊。”

洛十七从地上爬起来,腿还软着,走到床边,看着祁野,眼睛都红了:“我的南七爷爷!你刚才吓死我了!你知道你说的那些话有多离谱吗?要是陛下刚才真的动怒,我们整个东宫的人都要跟着你陪葬!你以后可千万不能再说这些话了!”

祁野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啊?我刚才没忍住,顺嘴就说出来了。我下次注意,下次注意还不行吗。”

他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在他看来,不就是说几句真话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吗吗?

御书房的龙涎香混着墨香沉得发闷,贺清钰指尖捏着那份沾了龙案边冷意的密报,指节泛出浅白。他方才在偏殿挡在祁野身前时,只当父亲是动了帝王的杀心,要掐灭所有和淮家旧案相关的引线,可此刻抬眼撞进贺冷暗的视线里,才发现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远不止猜忌和杀意。

贺冷暗的目光落在他攥着密报的手上,却像是透过他,落在了方才偏殿里那个盘腿坐在床上、眉眼亮得毫无惧意的少年身上。他登基十三年,后宫粉黛三千,东宫男侍的名册每年都要过一遍手,见过的美人能从宫门口排到朱雀大街,却从来没见过那样一双眼睛,没有对皇权的匍匐,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亮得像把寒潭里的冰凿开,漏出底下从未被世俗染过的光。

那少年生得太像年轻时的淮却了。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连抬眼时眼尾那点极淡的上挑,都和他当年并肩在战场上拼杀的兄弟如出一辙。可偏生那股子鲜活气,是淮却当年都没有的,淮却哪怕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眼底也藏着武将的沉敛,可这个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淮南七,敢当着他的面说“下跪膝盖疼”,敢掰着手指头讲什么“不用皇帝的好日子”,那点混不吝的直白,像一把烧得滚烫的小刀子,猝不及防就戳中了他藏在龙椅底下,连自己都快忘了的旧伤口。

“你方才在偏殿,挡得倒是快。”贺冷暗的声音忽然放软了半分,没有了方才的冷锐,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龙案上的和田玉镇纸,那镇纸是当年淮却打了胜仗,从西域给他带回来的战利品,边角都被他摸得磨出了柔光,“朕看他醒了之后,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的淮南七,站在廊下连头都不敢抬,像株被霜打蔫的草,现在倒好,敢跟朕讨价还价。”

贺清钰他不动声色地躬身,把密报轻轻放在案边,语气特别的平稳:“他高烧七日,脑子烧糊涂了,言行失度,等养些日子,自然会变回以前的样子。”

“糊涂?”贺冷暗低笑一声,从龙椅上起身,明黄色的衣摆扫过金砖,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贺清钰面前,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力道却重得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朕看他清醒得很。那双眼,亮得像山涧里没被人碰过的小鹿,可比宫里那些刻意讨好的美人有意思多了。”

贺冷暗下令让淮南七来御前伺候。

过了几日,御书房的晨光刚漫过金砖,贺冷暗捏着刚呈上来的供状,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纸面上皇后党羽的签字画押,抬眼扫过立在阶下的两人,笑意里裹着点帝王的通透:“皇后母家的人已经下了天牢,盐运使的私盐账册也搜出来了。朕留你在御前伴驾这些日子,你把江南道的私盐脉络摸得比户部尚书还清楚,再留在朕身边,倒是大材小用了。”

祁野伸了个懒腰,把旨意随手塞给旁边的小太监,语气懒懒散散的:“可算不用天天在御书房熬到三更了御书房的参汤喝得我都上火。”

贺清钰侧头看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早就给你准备好了,清辉殿的小厨房昨天就从宫外请了做冷面的师傅,你想吃多少都行。东宫的偏殿我重新收拾过了,比你之前住的那间大两倍,书架上给你留了一整层空位置,你想画那些奇奇怪怪的图纸,没人拦着你。”

贺清钰看着他眼底的光亮,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祁野叼着筷子抬头,目光落在那卷泛黄的卷宗上,指尖莫名地颤了一下。明明是第一次见这东西,心脏却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闷得发慌。他放下筷子伸手去拆火漆,指腹刚蹭过封面上“淮家军”三个褪色的毛笔字,眼前突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不是他在现代汽修厂见过的电焊光,是漫天的血色,是呼啸的北风,是穿着银甲的男人把一件沾了雪的披风裹在他身上,声音沉得像北疆的冻土:“小七,别回头,往关内跑。”

“唔……”祁野猛地攥紧手,指节泛白,眼前的幻象碎得飞快,等他回过神时,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冷汗。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几乎能闻到北疆战场上的硝烟味,可他搜遍了自己的记忆,除了现代二十多年的人生,半分关于“淮家”“父亲”的碎片都找不到。

贺清钰刚从外院处理完杂事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他脸色惨白地坐在案边,那卷兵籍底册摊在他面前,纸页被指尖捏出了褶皱。他快步走过去,伸手覆上祁野冰凉的手背,眉头瞬间皱紧:“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祁野甩了甩头,想把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眩晕感甩掉,他指着那卷兵籍底册,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我刚才碰了一下这东西,眼前突然冒出来一堆我没见过的画面,雪地里有个穿盔甲的男人,让我别回头跑。可我明明什么都不记得,我连我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别逼自己想。”贺清钰伸手把那卷兵籍底册合上,放到祁野碰不到的书架顶层,语气放得极柔,“记不起来没关系,我把我知道的所有关于淮家的事,慢慢讲给你听。你爹当年在北疆打退了三次外敌,身上中了十七箭,都没退过半步,他是大贺最能打的将军,不是什么反贼。”

他以为祁野会追问,会激动,可祁野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

1.看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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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世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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