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日落06

秦淮月站在萨拉曼医院的走廊里,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到地面上,一直蔓延到她脚下。

她的头痛缓解了许多,爆炸带来的阴影,似乎也被这光冲淡了些,至少表面如此。

林璟阳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手中拿着一份病历,神色轻松了些:“秦记者,复查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他递过病历:“没什么问题了,可以正常工作了。”

秦淮月松了一口气,接过病历,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终于可以回去工作了,这两周在家里静养,简直要把我闷坏了,再这么下去,我都要忘记怎么写新闻了。”

林璟阳在一旁打趣道:“那可不行,我们还得靠你的新闻来了解真相呢。不然,我得怀疑你是不是在偷懒。”

“你才偷懒呢,”她笑着回了一句,“我这叫养精蓄锐。”

“养得不错,精神好多了。”

“那当然,我可是准备随时回到战场的。”她说这话时,眼神很亮,像是重新充满了电。

但林璟阳的表情认真了起来,他看着她:“好好休息是必要的,不过现在局势又恶化了,每天交火不断,你打算怎么办?”

秦淮月没有犹豫:“我要去麦德拉,我必须去前线,记录下这一切。”

这两周内,反对派与政府军的内战愈发激烈,战火已经烧到了边境城市麦德拉。

新闻里每天都在更新那里的伤亡数字,可那些数字后面,是一个个有名有姓的人。

麦德拉不算大,临海而建,位于阿尔扎东南部,靠近图兰国边境,是重要的交通枢纽,几条铁路和公路从城里穿过去,通到内陆。

反动派想控制住这儿,一旦得手,政府军东南边的补给线就断了,整个局面都得被动。

两边都红了眼,炮弹你来我往,谁都不松口。

最苦的是困在城里的平民。

枪炮不长眼,墙塌了,路断了,许多人挤在地下室或临时避难所,出不来,也进不去。

秦淮月回到家,迅速收拾好报道设备,带上必要的防护用品和换洗衣物,开车上路。

正午的阳光直直晒进车窗,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踩下刹车,拉起手刹,从副驾抽屉里翻出墨镜戴上,光线暗下去一层,眼睛舒服了些。

车子重新上路。

后视镜里,萨拉曼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扬起的尘土后面。

越靠近麦德拉,道路越破碎。

路边的田野被战火波及,庄稼东倒西歪,一些地方还残留着未熄灭的火堆,青烟缕缕,歪歪扭扭地升向天空。

公路两边是矮土丘和零零落落的村子,偶尔有几辆军车卷着尘土开过去,那土扬起来,半天沉不下去。

天上有战斗机掠过,嗡鸣声压得很低,从头顶上碾过去。

到麦德拉边界处,秦淮月被一队政府军拦住。

他们都穿着厚重的防弹背心,自动步枪横在身前,目光扫过每一辆经过的车和每一个行人。

秦淮月停下车,摇下车窗,把自己的记者证和通行证递出去。

“我是华新社记者秦淮月,要去麦德拉。”

一个士兵接过去,仔细地看,对着照片打量她的脸,证件被翻来覆去检查了好一会儿,旁边另一个士兵也凑过来看。

最后,他们交换了个眼神,把证件还了回来,挥手示意可以通过。

一个看着很年轻的士兵在她关窗前,快速往前迈了小半步,压低声音说:“路上当心,城东北边已经是他们的地盘了,再往前,很危险。”

秦淮月朝他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谢,踩下油门,继续前行。

进入麦德拉老城区,街道上硝烟弥漫,像一层灰蒙蒙的纱布蒙在一切之上。

街道两边,楼房墙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弹孔,窗户没几扇是完整的,碎玻璃碴子还挂在窗框上,风一过就响。商店招牌歪着,有的已经砸在地上。

“砰砰砰!”

“砰!砰!砰!”

前方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子弹呼啸而过,划破空气。

秦淮月下意识握紧方向盘,心跳如擂鼓,但她没减速,反而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又踩了脚油门。这是她的工作,也是她的选择。

她赶到时,枪声已经停止,周围一片死寂,安静得让人心慌。

枪战发生在一栋半塌的居民楼,侧面墙体像被筛子滤过,新的弹孔叠着旧的,水泥块簌簌往下掉。

楼里大部分住户早撤了,少部分挤进了难民营,只剩零星几户还困在这儿。

秦淮月把车子停在楼下,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她从后备箱里拿出防弹衣,动作熟练地穿上。厚重的背心压在身上,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然后拿起相机,小心翼翼地走进楼内。

楼梯间内灰尘飞舞,阳光透过弹孔,形成一道道光柱,她踩着碎玻璃和瓦砾上楼,每一步都很小心。

四楼左手边那户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屋内,一片狼藉。地面上散落着弹壳,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家具东倒西歪,电视机屏幕碎裂,沙发被扯开,发黄的海绵爆了出来。

然后她看到了他们。

五个人倒在了血泊中,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三个小孩,男人的身体向前倾,手臂紧紧护住女人和孩子,五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即使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也没有分开。

墙壁上的全家福里,一家五口,笑得灿烂。

父亲的手搭在长子肩上,母亲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女儿站在中间,比着“耶”的手势。

如今只是多了几个弹孔,少了点呼吸。

秦淮月放在快门上的手指怎么也按不下去。

快拍啊,这不是你的工作吗?她心里反复地问自己。这不就是你来这儿要做的吗?

可那只手像僵住了,抬不起来,相机沉得坠手。

她移开相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走上前去,轻柔地擦拭小女孩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和灰尘。

徒劳地擦了几下后,她的动作停住了,湿巾上的血迹晕开,变成淡粉色。

她意识到,她无法替他们修复任何东西。无法擦去死亡,无法唤回呼吸,无法让那张全家福里的笑容重新回到这些冰冷的脸上。

最终,她退后,再次举起了相机。

快门响了一声,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相机外壳上,她没去擦。

只是收起相机,转身离开了房间。

两年前,秦淮月初到麦德拉时,这里繁华热闹。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商铺林立,各种招牌在热情地招揽着过往的行人,热闹得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开斋节。

港口汽笛声能传过几条街。渔民在码头卸货,鱼腥味混着路边烤炉里羊肉串的焦香,摊主用油纸包好递给等着的客人。孩子们追着跑,拖鞋啪嗒啪嗒响。

现在街上几乎没人。

几扇没倒的店门紧闭,招牌歪着,玻璃碎了大半,风卷着纸片和塑料袋滚过空荡荡的路口。

她发动汽车,缓缓驶出这片街区,车速很慢,她想再感受一次这座城市的气息,但那些曾经灌满耳朵的、乱糟糟热腾腾的生活声响,一点都听不见了。

卖冰激凌的小推车翻倒在路边,融化的奶油混着血,一群蚂蚁正绕着那滩黏腻打转。这里曾经围满了伸手要甜筒的孩子。

偶尔能看见几个没走的人,衣服破旧,眼神空茫地在断墙间慢慢挪着步子,像是在找什么,又好像只是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秦淮月看了他们一会儿,移开了视线。

车子经过一座老教堂。

这地方以前是游客必到的打卡地,阳光洒在古老的石墙上,钟声悠扬,人们在这里祈祷、拍照、留下美好的回忆。

现在门半敞着,里面长椅翻倒,彩色玻璃只剩几片碎茬挂在窗框上,风一过就轻轻磕碰,只有几只鸽子在屋顶间徘徊,咕咕地叫着。

教堂前的空地上,几个孩子在玩,他们用碎砖头搭房子,拿木棍比划着打来打去,跑着追着,笑声响亮。

秦淮月在车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群玩耍的孩子,然后回到车上。

车子继续前行,路过一家小餐馆,招牌歪了,但“欢迎光临”几个字还能辨认。

正好有些饿了。

秦淮月把车子停在一旁,推门进去。

里面光线很暗,窗户积着厚厚的灰。墙上挂的画掉了一半,斜挂着,几张桌子凑合摆在角落,桌布颜色灰扑扑的,有条桌腿下面垫着砖头。

角落里坐着几个闷头吃饭的人,整个餐馆没人说话,安静得只剩下咀嚼声和勺子刮碗的动静。

“您好,有人在吗?还能用餐吗?”秦淮月问。

厨房门的布帘掀开,走出来一位中年女性。人很瘦,头发用褪了色的头巾包着,围裙洗得发白,上面蹭着油渍,脸上带着几道灰尘,她擦了擦手:“能吃得不多了,现在只有牛肉罐头做的盖饭,配点腌菜。”

“行,来一份吧。”说完,秦淮月找了还算稳当的椅子坐下。

等饭的间隙,她试着搭话:“老板,你这店开多久了?”

“二十年了。”她往厨房走,头也不回地说,“以前这条街热闹得很,现在……”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布帘落下时,她又补了一句,“以前还有很多外国游客来吃饭,现在,只剩下你们这些不怕死的了。”

不一会儿,一份热气腾腾的牛肉盖饭就被端了上来。

秦淮月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米饭口感有些糙,但在饿了大半天后,这已经足够安慰肠胃。

罐头牛肉切成小块,味道浓郁,配上几口腌菜,意外地可口。

“老板,这饭很好吃。”秦淮月真心实意地说。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天花板簌簌落下些灰尘。

店里其他吃饭的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个小女孩下意识往桌子底下钻,被她妈妈一把拽了出来。

“炮击?”秦淮月压低声音问。

“嗯,城北的防线又被轰炸了。”老板神色如常,拿起抹布擦了擦柜台,“习惯了,只要炸不到这儿就行。”

秦淮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听说南边已经设了安全区,政府安排了撤离车队,您没考虑过走吗?”

她摇摇头,掀开后厨的布帘,帘子后面蹲着五六个小孩,最小的那个还在啃手指,最大的女孩正安静地用碎布给弟弟缝补破了的衣角。他们的脸蛋脏兮兮的,但眼神是安稳的。

“都是街坊的孩子,”她声音很轻,“爹妈都死了。我这儿要是关了,他们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那您自己呢?家人呢?”

“我男人带着两个孩子送去了邻国,投奔他父母,我父母埋在后山好些年了。”她顿了顿,手一松,布帘垂落,重新遮住了里面的光景,“我走不了,这条街上的老人、孩子,总得有人照应。”

秦淮月沉默地吃着饭,过了一会儿才又问:“这两周,这儿变化是不是特别大?”

老板苦笑一声:“以前这条街,晚上全是笑闹声,亮堂得很。”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空荡昏暗的街道,“现在……天一黑,就真的黑了。”

吃完饭,秦淮月去柜台结了账,趁老板娘转身时,在空盘子底下压了几张钞票,比饭钱多不少。

老板收拾收拾桌子时碰到了那叠纸币,动作停了一下。

“哎——你等等!”她抓起钱,几步追到门口。

小巷里,午后的阳光斜射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老板不由分说地将钱往秦淮月手里塞:“太多了!拿走!一顿饭不值这么多!”

秦淮月没有接,将手背到身后,身体微微后倾,避开老板的手。

她的目光越过老板,投向后厨的门帘,布帘微微晃动。

“值。”秦淮月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她迎上老板的目光,“不只是为了这顿饭。为了后面那些孩子,也为了您还开着这扇门。我知道这点钱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能让孩子们多吃几顿热饭。”

老板塞钱的动作顿住了,攥着钞票的手停在半空。她顺着秦淮月的目光也回头看了一眼那布帘,她攥着钱的手指收紧了,最终,那紧握的手缓缓垂了下来,钞票的边缘被她无意识揉皱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巷子里只有风吹过破招牌的呜咽声。

最后,老板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下头,把手收了回去,她转过身,慢慢走回店里。

秦淮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老板的背影瘦瘦的,但腰板挺着,像路边那些踩不死的草,硬要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给底下那一点点土遮点阴。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巷子里的碎石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白花花的光,有些刺眼。

她回到车上,继续前行。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小旅馆前,这是政府军为外国记者准备的临时安全区。

旅馆看着有些年头了,白墙被硝烟熏得发灰发黑,蓝色的木门窗掉了不少漆,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屋顶上的传统几何图案还能辨认,但瓦片缺了好几处,几根断裂的木梁歪歪斜斜地搭在上面,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大厅里倒是收拾过,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阿尔扎国的传统画作,边上的架子上摆了些手工艺品,地面铺着颜色鲜艳但已显陈旧的地毯。

已经有一些外国记者聚在这里,有的在调试设备,有的低声交换着消息。

韩枫正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低头看着手中的报纸,眉头紧锁。报纸的头版头条是关于战争的最新动态,配图是燃烧的建筑物,黑烟滚滚。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月姐,你可算来了!”他放下报纸,站起身,快步走过来,“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秦淮月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放,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还行,就是在老城区遇到了枪击案,耽误了时间。”

“你走的老城区?”韩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两天那边不太平,每天都有交火。”

“嗯,看到了,一家五口,死在家里。”

韩枫沉默了一下,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反对派干的,他们在清理不听话的平民,杀鸡儆猴。”他指了指桌上的收音机,“刚收到消息,反对派又往南推进了两个街区,政府军正在组织反击,今晚可能有一场硬仗。”

秦淮月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嗯,我回房间整理一下素材。我住在205,有事情你可以去找我。”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拿起背包,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把背包放在床上,开始整理在老城区拍到的照片。一张张画面在屏幕上闪过,每一张背后都有一个故事,大部分是破碎的。

窗外,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远处又传来炮火声,闷闷的。

秦淮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幕降临前的最后一线阳光,挣扎着穿透硝烟,那光很微弱,但依然坚持着,不肯完全被黑暗吞噬。

她握紧相机,镜头对准了那最后的光。

然后她放下相机,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抹光越来越淡,终于被涌上来的夜色彻底吞没。

麦德拉的夜晚,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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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落时分
连载中喻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