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病床上。
秦淮月睁开眼,额头传来一阵闷痛,让她轻轻抽了口气。她试着动了动,发现手背上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走。
“醒了?”
声音从窗边传来,林璟阳转过身,快步走到床前:“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持续头痛或恶心?”
“我这是?”她看着输液管,声音有些哑,喉咙干得发疼。
“没什么大事儿,轻微脑震荡,加上低血糖,给你输了葡萄糖。”林璟阳声音放轻了些,伸手调慢了点滴速度,“好好休息,明天要是没什么问题,就能出院了。”
秦淮月努力想坐起来,但脑袋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沉甸甸的。
她躺在那儿,喘了几口气,一些破碎的画面才慢慢浮上来,很近的巨响,气浪猛地拍在胸口,天旋地转,后脑勺磕在石板上的闷响。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盯着天花板,试图把那些碎片拼凑起来。
“发生了什么?”她问。
林璟阳沉默了片刻,把提前准备好的一杯温水递给她:“韩枫说,爆炸的时候你们在清真寺前的街上,有反动派混在游行队伍里,制造了爆炸,你被人群推倒,头撞到地面,晕了过去。”他停顿了一下,“你睡了一下午。”
“小枫呢?”秦淮月看向床边的空椅子,那里放着她的采访包,拉链没拉全,露出半截笔记本。
“他去跟进后续了,政府军和反动派要谈判,他得在现场,让我转告你别担心。”
林璟阳拉开床头的抽屉,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放在她的床边的桌子上:“给你带了点清淡的。低血糖需要补充能量。”
秦淮月打开饭盒,清蒸鱼、清炒时蔬、鸡蛋羹还有一碗小米粥,饭菜还热着。
她拿起筷子,手有点抖,试了几次才夹起一小块鱼肉,慢慢吃了,味道很淡,但能尝出鲜。她低头喝了两口粥,胃里有了点暖意。
“谢谢。”她说。
放下筷子,她伸手摸到遥控器,按开了电视。
电视里,新闻主播的声音严肃而急促:“据最新消息,清真寺附近的爆炸事件,是由一名伪装成残疾退伍军人的反动派成员实施的。该男子将炸弹绑在身上发动袭击。目前已造成8人死亡,15人受伤……”
画面切到现场,地上打了马赛克,但那些散落的、染了污渍的纸鸽子没有被遮掉,零零落落摊在石板路上。
“丧心病狂。”林璟阳站在一旁,声音里压着怒意。
秦淮月的手攥紧了被单,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残疾军人,”她喃喃道,“我好像见过他。”
林璟阳看向她:“想起什么了吗?”
秦淮月摇了摇头:“记不清,但游行的时候,我好像见过他。”
她努力回想,那个坐在轮椅上、抱着募捐箱的身影,还有他匆忙离开的背影。她下意识去摸身边,相机不在。
“我的相机呢?”
“你在找什么?”
“我的相机!”她撑着坐直了些,“我可能拍到了那个退伍军人的背影,说不定能成为线索。”
林璟阳立刻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台已经变形的相机,镜头碎了,机身也有凹痕。
“在这儿呢。”他把相机递给她,“别着急,先看看照片还在不在。”
秦淮月接过相机,取出储存卡,又从采访包里拿出读卡器和电脑,连接,打开。
游行的画面一张张闪过,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触摸板上。
然后,她停住了。
画面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背影正匆忙转向旁边的小巷,照片拍得有些歪,焦距也没调好,但那条空荡荡的裤管,还有怀里那个简陋的募捐箱,清晰得扎眼。
“就是他!”秦淮月指着屏幕,声音有些发颤,“我拍到他了。”
爆炸的巨响仿佛又在耳边炸开。那个挂着温和笑容的男人,在火光中消失。而这一刻,他被锁在了这张模糊的照片里。
秦淮月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拿起手机,母亲杨知韵发来一条消息:
【月月,那边太危险了,我和你爸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要不先回来吧,在家附近找个安稳工作,好不好?】
秦淮月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才慢慢打字:
【爸,妈,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我还不能回去,工作很重要,等事情结束,我一定回去。】
没过多久,一条语音消息直接发了出来,她点开,杨知韵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懂事听话的孩子,怎么越长大越叛逆?我当初就不同意你去当驻外记者。你倒好,给我们来了个先斩后奏。我们只是希望你平安,难道这都不行吗?我和你爸都老了,经不起整天提心吊胆的,明年你就30了,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赶紧给我回来相亲结婚,稳定下来。”
秦淮月听着,眼眶有些发热。她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
很快,那股热意退了下去。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打字:
【爸妈,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也请理解我。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们放心。】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不再看。
父母的担忧,于她而言是另一种束缚,而她早已挣脱。她总想证明给他们看,她走很远的路,也能扛很重的东西。
林璟阳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家里担心了?”
“嗯。”秦淮月抬起头,扯了扯嘴角,“老生常谈。希望我回国,找个安稳的工作,过上平静的生活。”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但我做不到,我不想过稳定的生活,要是能做得到,我当初就不会走了。”她转头看向窗外,“我总觉得,要是我不把这些记下来,那些人,那些事,就真的没了。””
林璟阳看着她的侧脸说:“选了这条路,家里牵挂是难免的,经常报平安就好,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别太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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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枫回到医院病房时,秦淮月正靠坐在床头,望着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谈崩了。”韩枫把采访包放在椅子上,他搓了把脸,在床边的椅子坐下,“两边根本谈不拢,反动派咬死了几个条件,政府军这边一步也不肯让。谈了几个小时,最后不欢而散。”
秦淮月转头看向他:“一点余地都没有?”
“没有。”韩枫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低头看着自己记的内容,“他们吵得很凶,停火线怎么划,武器怎么收,俘虏怎么换……每一条都卡死。旁边一个路透社的老记者跟我说,这架势,不像要谈和,像在给下一轮冲突找理由。”
秦淮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又移向窗外:“所以……暂时是没希望了?”
“短期内看不到。”韩枫合上笔记本,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长长吐了口气,“我回来的时候,街上检查站又多了两个。”
病房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风声,偶尔混着远远的狗叫。
秦淮月的目光重新落在电脑屏幕上,那张照片静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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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走廊的灯调暗了,偶尔有护士经过。
病房内,秦淮月已经入睡,但眉头皱着,嘴唇抿得很紧。床单被她无意识攥在手里,皱成一团。她偶尔会呢喃一声,音节模糊,似乎在梦中回应着什么。
林璟阳站在窗边,望向萨拉曼的夜空。
星星疏疏地亮着,这座城市此刻没有枪声,但空气里绷着的那根弦,夜里也松不下来。
远处零星的灯火在风里摇晃,像随时会被黑暗一口吞掉。
他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
走廊那头,一个瘦小的身影猫着腰,贴着墙,挨个病房门往里瞧。
“哈桑?”林璟阳轻声呼唤。
哈桑转过身,下意识地想要逃跑,但脚步却像是被钉住,动弹不得。
林璟阳快步走到哈桑面前,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哈桑,你不在自己病房里休息,来这里干什么?”
哈桑咬着嘴唇,眼神躲闪,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袖子长得盖住了半个手背。
“我……”他小声说,脚尖碾着地板,“我听说秦记者在这里。我想来看看她。”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璟阳一眼,“她不是坏人,我想跟她说声对不起。”
林璟阳看着他,男孩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林璟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可以进去看看她,不过要轻一点,姐姐睡着了。”
哈桑用力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挪进病房。
他在床边站定,看着床上的人,他站在床边,睡着的秦淮月看起来很温柔,没有平时那种利落的样子。
哈桑盯着她看了半晌,脚尖继续碾着地板,终于挤出一句:“那个……我之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秦淮月没有回应,依然沉浸在并不安稳的睡梦中。
“阿阳哥哥说你低血糖了,”哈桑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块糖果,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秦淮月的枕头边上,“这是护士姐姐给我的糖果,给你吃。”
林璟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笑了,轻轻关上了病房的门,转身离开。
走廊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的收音机声,和这个夜晚一起,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