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暑气最盛的时候,秦淮月去了南方小城昭城,进行《在风暴眼中》新一轮的拍摄。
拍摄对象是个姓周的退伍老兵。
资料上写着他打过仗,左腿留在了战场上,现在坐轮椅。
初见周老时,他坐在窗边,银发梳得齐整,脊背挺着。
角落里老式风扇吱呀转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合影,一群年轻士兵在笑,眼睛亮亮的。
秦淮月示意韩枫架好机器,自己坐到周老旁边,轻声说明了来意。
周老点点头,没说话。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也是。
镜头对着周老,他大多数时候只是望着窗外,偶尔说一两句,都是关于天气、关于楼下那棵老槐树、关于邻居家新养的那只猫。
韩枫有些急,秦淮月摇摇头,让他继续拍。
直到一个傍晚,夕阳把天染成淡金色。
周老忽然开口。
“那年过江的时候,江水真叫一个冷。”他说。
“十月底,江水都漫到腰了,走过去,裤子冻成冰块了,咯吱咯吱响。”他顿了顿,“有战友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有的是被子弹打着了,有的是让炮弹炸了,还有的是冻得再也没起来。”
他手放在空荡荡的裤管上,摩挲了两下。
“我这个腿是后来伤的,炮弹落下来的时候,根本顾不上疼,脑子里就一件事,后面的人能不能安全撤下去。”他扯了扯嘴角,“等回过神来知道疼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躺了好几个月了。”
屋内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吱呀吱呀的,混着风扇声。
“回来以后,组织上给安排了工作,在厂里看大门,看了几十年,挺好的,真挺好。”他说,“有时候厂里放打仗的电影,我从来不去看,不是不想看,是看了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全是那会儿的人。”
他转过头,看了秦淮月一眼,又转回去望着窗外。
“现在……挺好,”他说,“这山河……挺好。”
后一天早上,他们去补拍了几个空镜。
周老还是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韩枫架好机器,拍了一会儿,临走时,周老忽然说了一句:
“你们这个片子,能让年轻人看看也好。看看就行,不用记住我是谁。”
秦淮月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离开昭城的那天早上,晨雾还没散尽,江水静默东流,群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回程的高铁上,窗外田野碧绿,山峦连绵,周老那句“这山河……挺好”一直在她耳边转。
她拿出手机,给林璟阳发去消息:
「拍摄结束了」
「昭城的山水很安静,周老的话很少」
「但他的眼睛,看到过很多东西」
他回得很快:
「嗯。眼睛看到过,会留在心里」
……
回到北淮,秦淮月先回了华新社。
门口前台旁边堆着快递,她找出自己的几个,抱回工位。这些是她给林璟阳准备的生日礼物,攒了很久,终于到齐了。
她把东西塞进办公桌最下层的柜子里。
做完这一切,打开电脑,项目群里消息不少。
在她出差这几天,温言的最终版已经彻底完成。剪辑师发来了最终成片,并留言:「秦导,温医生这期感觉太对了」
秦淮月点开视频,拖了几个关键片段看。
画面、文案、节奏都比之前更好。
她回复了肯定的消息,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陈岸那期粗剪也出来了,正在微调,下周能交终版。
她回复确认了审片时间。
然后看见社长发的消息:《在风暴眼中》第一期温言篇,下周六中午十二点,全平台同步首播。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时间记在日历上,设了提醒。
窗外天快黑了。
她揉了揉脖子,给林璟阳发消息:
「有点工作要收尾,得加会儿班,晚饭不用等我」
他回:「好。忙完告诉我」
她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加完班时,窗外已经黑了。
她弯下腰,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快递。拆开,是一台照片打印机和一本皮质相册。
手机连上打印机,开始选照片,都是在阿尔扎偷拍的他。
他给小孩包扎的样子,他在帐篷外面站着看远处的样子,他靠在车上睡着的样子,他转过脸来刚好被镜头抓住的样子。
打印机嗡嗡响,吐出一张张相纸,她把刚打出来的照片捏在手里,还有点烫。
她把照片剪掉多余的边框,一张一张插进相册里,旁边用小字写上日期和地点,有时候多写几个字:那天很累,但他没说过累。或者:他这样看过我一次,我没告诉他我拍到了。
手机又亮了。
林璟阳:「还在忙?大概几点结束」
她看了看才做了不到一半的相册,回:「快了,再有半个小时吧」
「好。我现在过去接你」
又过了快一小时,她才收工。
走出大楼,夜风凉凉的,林璟阳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等很久了吗?后面又有点事。”秦淮月快步走过去。
“刚到。”林璟阳看向她,“累不累?”
“还好。”她和他一起站在风里,“你吃饭了吗?”
“没有,想等你一起,怕先做了你回去吃凉的,附近找家店吧,想吃什么?”
“都行。”
两人在附近巷子里找了家小馆子,点了几个家常菜。
饭后,两人沿着安静的街走了一段,才打车回家。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才想起来,礼物还在办公室柜子里忘拿了。
她侧过身,看他已经闭上眼,想想算了,反正还有几天。
后面几天,她每天都晚回来半小时,理由都是“加班”。
林璟阳没怀疑,只说别太累,饭照做。
-
8月11日。
午休时,一束白玫瑰被送到华新社,搁在秦淮月的桌面上,同事打趣了几句,她只是抿唇笑了笑,将花收在座位旁。
下班后,她抱着那束白玫瑰,拎着一个装着黑色喷漆和礼物的袋子,绕到了办公楼后侧一个无人的角落。
铺开旧报纸,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那罐黑色喷漆。
嗤——嗤——
黑色的雾喷上去,白玫瑰一枝一枝变成黑骑士,她转着角度,让颜色均匀。
有一枝喷得重了点,花瓣有点塌,她拿起来看了看,还是放进了花束里。
完成后,她仔细清理了现场,确保没留下痕迹。
重新包扎好玫瑰,她拎起准备好的礼物袋,又去附近的蛋糕店取了定制的蛋糕。
站在路边拦车的时候,花挡着视线,她得歪着头看。
司机帮她开了车门,她把东西放进后座,人坐进去,才腾出手来。
下车后,她右胳膊抱着花,右手手指上还挂着礼物袋,左手拎着蛋糕,就这么一路回了家。
秦淮月站在门口,把礼物袋和蛋糕盒放在地上,然后抱着那束黑玫瑰,敲门。
门开了。
林璟阳站在门里,穿着家居服,看见她手里的花,愣了一下,手还扶着门把手,忘了往里让。
“生日快乐,璟阳。”她仰着脸笑。
他看着她,忘了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后退两步,让出了门口。
她把花递到他手里,弯腰拎起地上的东西进屋。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三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
“先吃饭?”他抱着那束黑玫瑰,声音有点哑。
“不急,”她摇头,把蛋糕盒放桌上,插上数字蜡烛,点着,“先许愿。”
她拿出平板,放在他面前,然后走过去,关掉了客厅主灯。
“闭上眼睛许愿吧。”她说,同时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一下。
林璟阳闭上眼睛,屏幕随之响起,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里是秦淮月。她看着镜头:
“璟阳,生日快乐。
当你看到这条视频的时候,应该已经在闭上眼睛许愿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可能是阿尔扎地震后那次重逢,可能是一起看的那些日落,可能是霍乱那次你给我戴上护目镜,也可能是贫民窟里你拉着我跑出那些巷子……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很喜欢很喜欢你了。
我的相机里不知不觉多了很多你的身影,我把它们都打印出来了。希望你会喜欢,看看我眼中的你。
以前我问你,如果摩托车一直开,会开到哪里。那时候,我以为答案在路的尽头。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摩托车能开到哪里,根本不重要。
是开往废墟,还是开往花海,是奔向日出,还是没入黄昏,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骑车的人是你,而后座是我。
所以,林璟阳,你不是我路过的风景你是我全部的归途。
这条短片,这些礼物,还有我,以及未来的所有日出日落,都请你一并签收。
我爱你。”
视频结束,屏幕暗下去。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映着蜡烛的火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身,吹灭了蜡烛。
房间里灯还没开,屋里暗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勾出两个人的轮廓。
林璟阳伸手,捧住她的脸,吻了过来。
秦淮月在他的强势里彻底沉沦,闭上眼,顺从地迎接他。
直到氧气不够用了,她才偏开头喘了一下。
林璟阳退开一点,呼吸也乱着。
黑暗中,他低低笑了一声:“看来秦记者的肺活量还得练练。”
她耳根发热,不服气地反驳:“林医生判断得这么精准,是凭借丰富的临床经验吗?”
他低下头,鼻尖快蹭到她,小声纠正:“所有实践,仅限于你。”
说完又吻了下来,这个吻比刚才更加缠绵持久。她抓着他腰间的衣服,没松手。
直到两人肺里的空气再次告急,他才慢慢离开。
灯亮起来的时候,两人都眯了眯眼。
“礼物。”秦淮月稳了稳呼吸,把礼物袋子推了过去。
林璟阳拿出里面的东西。一个手部按摩仪,一支钢笔,一盒签字笔,最后是那本相册。
他翻开相册,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指尖在那些照片上停着,看她在旁边写的字。
他合上相册,抬起头,看着她:“所以,你这几天加班,就是在忙这些?”
秦淮月点了点头,脸有点热:“想给你个惊喜。”她顿了顿,小声问,“喜欢吗?”
“为什么要录视频?”他看着她,声音温柔,“这些话,不能当面说给我听?”
秦淮月的耳根悄悄红了,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太肉麻了,当面说,我说不出口。”
他看着她,心软得一塌糊涂:“我很喜欢。花,视频,礼物,还有你。这是我这么多年,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现在,可以陪我吃这顿生日晚餐了吗,秦记者?”
她笑起来:“当然可以,生日快乐,我的林医生。”
黑骑士玫瑰的花语是“你是飓风里的黑骑士,且为我所属”,意思是“你是我生命中的英雄,我愿意被你保护,同时也想守护你的柔软。你放纵我的任性,我便用真心回报你”。
花语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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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拂晓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