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槐花盛开,一串串洁白的小花掩在绿叶间,走进了能闻见香味。
季节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轮转着,不管谁过得快还是慢,秦淮月的生活,也被时间推着,慢慢往前走了。
她正式回到了华新社,她的办公桌靠着窗户,外面是车水马龙的主干道,每天早晚高峰,喇叭声都能传上来。
她绕开所有跟阿尔扎有关的版面,只做其他区域的稿件,校对,整理资料,做一些边缘的活儿。
像一只刚刚归巢的鸟,惊魂未定,只敢在熟悉的枝丫间跳跃,小心翼翼地避开那片曾经让她折翼的天空。
她怕那片土地底下还有没灭的余烬,只需一阵风,就能再次烧起来。
但工作这种事,躲不掉。
那天下午,主任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淮月,这是阿尔扎过去两个月的事件梳理,你整合一下做个摘要。社里要做深度分析,需要背景资料。”
文件封面上印着“阿尔扎局势报告”。
她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几秒,指尖凉下去,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主任,我……”
“怎么了?有困难?”主任推了推眼镜,“这部分你最熟悉,交给你最合适。如果身体还是吃不消,可以再等等。”
周围同事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她不能再退缩了。
“没有困难,我会尽快完成。”
主任点点头走了。
她翻开文件。油墨味散出来,那些文字和图片把她拽了回去。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关于记者酒店的后续报道。
她离开五天后,图兰国解除了包围,所有记者都被放了出来,配图是黑白的,那些同行面容枯槁,相互搀着走出旋转门。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强迫自己往下看。
停火协议破裂,平民伤亡数字往上跳。
“无差别轰炸”“人道主义危机”,这些词她见过真的。
那些断墙,那些躺在地上的人,开始在脑子里往外冒。
心脏撞着胸腔,耳朵里嗡一声响起来,眼前的字开始晃。
又要回去了吗?
她咬住下嘴唇,疼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印子。
她闭上眼,开始数呼吸。一,二,三,四。
慢慢吸,慢慢呼,手心贴在桌面上,桌面是凉的,硬的,真的。
嗡鸣声渐渐退下去,她睁开眼,眼前的晃动停了,视野恢复了清明。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列时间线。
笔尖划过纸,沙沙的,这声音把她留在这里。
下班到家,天快黑了。
林璟阳已经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右手拿着锅铲,左手虚扶着锅柄。动作比之前流畅了点,但还是小心翼翼的。
听到开门声,他回头,把火拧小:“回来了?今天社里忙吗?”
秦淮月换好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还好。”她轻声说,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今天,接触到阿尔扎的稿件了。”
林璟阳翻炒的动作停了一下,又接着翻:“感觉怎么样?”
“不太好。”她老实承认,走到他身边,拿起旁边的青菜开始掰,“看的时候,有点……犯病了。耳鸣,头晕,感觉要飘走。”
他侧过头看她:“然后呢?”
“然后,”她手下动作没停,声音低了些,“我强迫自己数呼吸,想你说过的话,想何医生教的方法,熬过来了。”
“嗯,很棒。”他应了一声,锅里的菜滋滋响着,香味飘了起来。
“你的手,今天康复训练怎么样?”她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他手上。
“老样子。神经反应比上周活跃了一点,算是进步。不过抓握力还是不行,精细动作一塌糊涂。想给你削个苹果,削成狗啃的了。”
秦淮月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左小臂上,那里的肌肉因为持续训练还有点紧绷。
“慢点来,没关系。”她仰头看着他,“狗啃的我也吃。”
林璟阳对上她清澈的目光,唇角微扬,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好。那我们开饭。”
……
晚饭后,秦淮月正要把碗筷收进水池,林璟阳从后面过来,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带着点懒音:“别动,让我来。”
“不用。”她下意识想转身。
“就是洗个碗,我累不着。”他拧开水龙头,右手冲洗,左手去够洗碗布。
指尖碰到了洗碗布,但捏不起来,试了几次都滑开,他不急不躁,改用左手手背压住碗沿,右手拿过洗碗布擦洗。
她站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忽然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林璟阳动作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抱抱你。”她声音闷在他背后。
他低低笑了一声,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没再说什么,接着洗碗。
秦淮月听见他的心跳,和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只知道他一直没催。
收拾完毕,两人窝进沙发。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散落人间的星辰。
林璟阳拿出了一袋五颜六色的感知训练小积木。
“秦记者,帮个忙?”他看着她,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嗯。”她点头。
“闭上眼睛,伸出手。”
秦淮月依言照做,睫毛垂下,掌心向上摊开。
他托起她手腕,把一个小积木放进她掌心。
“感觉一下,是什么形状?”
她用手指细细摩挲,感受着积木的每一个转折与棱角,每一个光滑的平面。
“是……正方体?”
“答对了。”他把自己的左手也覆上来,包住她握着积木的手。
“现在,换你引导我,带着我的手,再感受一次这个形状。”
她翻转手腕,变成和他十指交握的姿势,扣住那块积木,牵引着他的左手指尖,沿着边缘和转角,一遍一遍描摹。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松开了那个木块,反手将她那只引导他的手完全握在掌心。
“比感知积木……感觉更好。”他声音有点哑,看着她。
秦淮月抽出自己的手,捧起他的左手,平放在自己膝头,用拇指指腹沿着他掌心的纹路缓缓按压。
“今天训练强度不小吧?”她问。
“还好。”他任由她摆弄着自己的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她一根一根捏他的手指,揉指节,轻轻拉伸。动作熟练。像是悄悄练习过许多回。
他试着蜷缩手指回应她,关节响了一下。
她拇指立刻按住那儿,打着圈揉。
“这里疼?”她问。
“不疼。”他摇头,“只是有点僵。”
她继续按,从指缝到腕关节,一点一点疏通。
灯光下,他们影子交叠在沙发上,她头发垂下来几缕,跟着动作轻轻晃。
她手指滑过他手腕内侧最薄的皮肤,他抽了口气。
她抬起头,正撞上他眼睛。
那里映着灯光,也映着她的身影。
她倾身向前,吻住他的唇。
林璟阳右手立刻抚上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唇舌交缠,彼此的气息毫无保留地融合在一起。
温热的掌心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在她腰间收紧。
他掌心顺着她后背滑下去,在她腰间收紧。
吻移到她侧颈,呼吸变重了。
秦淮月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他的体温传过来,烫烫的。
就在气氛愈发黏稠炙热时,林璟阳突然停住了,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得厉害:“等等。”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和克制搅在一起。。
“我去冲个澡。”他站起身,动作有点急。
浴室里很快传来水声。她靠坐在沙发上,听着那水声,指尖摩挲着他刚才坐的地方,还是温的。
林璟阳冲澡回来,发梢还滴着水,身上带着清凉的沐浴露气息,他在她身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
秦淮月转过头看他:“其实是可以的……你不用总是忍着。”
他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指尖蹭了蹭她脸颊:“我知道。但我更想等到,我们都只是我们自己的时候。”他目光扫过自己左手,又落回她脸上,“不是现在这样,都带着伤,都还没走出来。那样像乘人之危。趁你,也趁我。”
她轻轻靠过去,将头枕在他坚实的肩膀上:“好。”
他揽住她,下巴抵住她的发顶。
两人静静依偎在沙发里,窗外城市的灯光还亮着,远远的,一片一片。
他们就这么坐着,没再说话。
未来很长,他们可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