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璟阳将购物袋提进厨房,开始处理那些食材。
秦淮月想帮忙,顺手拿起那盒菠菜准备清洗。一抬头,看见他用右手按着包装盒,左手去撕保鲜膜,手指使不上力,扯了两下,没撕开。
“别弄了。”
她放下菠菜,走过去,想把他从灶台前拉开。
“你的手不能用力,我们出去吃,或者点外卖,随便什么都行。”
林璟阳动作顿住,侧头看她,她眼眶有点红。
“月月,只是做饭,不涉及精细操作,没问题的。你看,”他抬起右手,灵活地活动了一下手指,“主力是它,左手只是辅助,我会注意。”
他顿了顿,看着她依旧紧锁的眉头,声音放慢了些:“而且,外面的食物油盐重,不适合你现在的恢复,自己做的放心些。”
她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
然后重新拿起那盒菠菜,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她声音放得很轻:“那我帮你洗菜、切菜,你告诉我怎么做。”
小炖锅里,香菇和鸡腿肉正慢慢煨煮,香气飘出来,另一边,小米混合着大米在砂锅里咕嘟冒着泡。
“脑震荡后期,需要高蛋白、高维生素,但要清淡,好吸收。”他把蛋液搅匀,过滤到碗里。
晚餐很快上桌。
林璟阳递给她勺子:“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她舀了一勺蛋羹,入口即化。鸡肉炖得烂,几乎不用嚼,她小口吃着,胃里一点点暖过来。
“很好吃。”她抬起头,“谢谢你,璟阳。但是下次至少让我洗菜切菜,或者你指挥我做,好不好?”
“好。”他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都听你的。”
喝完最后一口粥,秦淮月放下勺子,双手捧着碗沿,看向林璟阳:“璟阳,我想去看看医生。”
“好。我帮你联系。何洺,我之前的室友,现在是院里的精神科医生,专业和人品都信得过。如果你觉得可以,我约他的时间。”
“嗯。”秦淮月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碗沿,“我知道我现在……不太对劲。那些声音,那些突然回去的感觉,我自己控制不了。我不想一直这样,我不想让你一直担心,也不想被它困住。”
林璟阳伸出手,覆在她放在碗边的手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会陪你去,每一次都陪你去。如果你需要,我就在诊室外面等你。如果你不想说,我们就回家不提。按照你觉得舒服的节奏来。”
秦淮月看着他。
这个为她挡过弹片的人,穿越封锁线带她离开的人,此刻平静地接纳她所有破碎的人。
眼眶一点点湿了。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用力点了点头。
饭后,两人一起简单收拾了碗筷,秦淮月主动承担了清洗的工作。
收拾完毕,窗外夜色已经浓了。
林璟阳牵起她的手,走向主卧。
“累了就直接休息。如果想放松一下,”他走到那面白色墙体前,手指按了一下隐藏在边框处的开关,“可以用这个。”
幕布缓缓降下,他摸了摸床头柜上的投影仪,调整好角度。
“想看点什么吗?”他问,“或者,只是听听音乐?”
“看部电影吧,或者安静的纪录片也行。”
他选了一部自然纪录片。
森林四季慢慢流转,菌丝在土里传递信息,昆虫在晨露间振翅,光线穿过林子,落成一束一束的。
两人并肩靠在床头,影像在幕布上流动,舒缓的音乐在卧室里静静回响。
秦淮月起初还有些下意识地警惕,渐渐地,被那片充满生命力却又无比平和的世界吸引了进去。
昏暗中,幕布的光在她脸上一下一下地变幻。
他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她,能感觉到她呼吸变得绵长,身体不再那么僵硬。
纪录片不长。
结束时,片尾字幕在宁静的音乐中滚动。
“感觉脑子清醒了一些。”她轻声说。
“嗯。”他应道,关掉投影,幕布收回,“那就好。”
时间不早了。
秦淮月先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舒缓着身体,小心避开了额角愈合中的伤口,她换上干净的纯棉睡衣,带着一身沐浴露香气走出来。
轮到林璟阳时,他看向她:“我很快出来。”
“没关系,不急。”秦淮月擦着头发,“我正好吹干头发。”
他进了浴室,水声响起。
她坐在梳妆台前,用低档的风慢慢吹干头发。
等她收拾好,林璟阳也洗完澡走了出来,头发半干,碎发垂着,比平时看着软和一些。
两人走向床边,秦淮月先躺下,靠里侧,林璟阳绕到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暗下来。
眼睛逐渐适应后,能隐约看见家具模糊的轮廓,和窗外透进的微光。
秦淮月平躺着,能听到自己的和他的呼吸。
也许是晚餐的作用,也许是纪录片带来的安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暂时蛰伏了,但身体的记忆还在,对黑暗和安静的那种警惕,让她没法一下子松下来。
林璟阳在黑暗中开口,声音很轻:“月月。”
“嗯?”她侧过头,在昏暗中看向他的方向。
他将右臂伸了过来,落在她枕边。
秦淮月侧过身,向他那边挪近了些,头枕在他手臂上,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
这个姿势让她几乎半偎在他怀里,林璟阳右手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拍抚着。
他掌心的温度和稳定的拍抚,一点点驱散了她骨子里的寒意和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他身上干净的沐浴香气,混合着一点药膏的清冽。
“璟阳。”她闷在他胸前,声音很小。
“我在。”他立刻回应,拍抚的动作未停。
秦淮月更紧地往他怀里靠了靠,一只手轻轻抓住他腰侧的睡衣布料。
林璟阳低下头,嘴唇在她发顶上停留了片刻。
“睡吧,”他低语,“我在这儿。”
在他的气息和体温的包裹下,在他心跳的节拍里,她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闭上眼睛,意识慢慢往下沉,像沉进温水里。
林璟阳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确认她已陷入沉睡,才闭上眼睛。
-
两天后的下午,阳光正好。
何洺的诊室在北淮一院精神卫生中心的二层,林璟阳陪着秦淮月坐在候诊区靠窗的位置。
她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松松扎在脑后,手里拿着挂号单,边角被捏得有些发皱。
“别紧张。”林璟阳的声音很低,只有秦淮月能听见,“何洺人很好,只是聊聊天。就像你以前采访别人一样,只不过这次,你是讲述的人。”
她点了点头。
诊室的门开了,何洺穿着白大褂,戴着细框眼镜,目光温和。
他对林璟阳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她:“秦淮月女士?请进。”
秦淮月站起身,林璟阳也随之站起,松开她的手,低声道:“我就在外面。”
诊室内,光线柔和。
何洺和她一起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小茶几,上面放着一盒纸巾和一盆绿植。
“不用拘谨,我们随便聊聊。璟阳大概和我说过情况,但我想听听你自己怎么说。最近感觉怎么样?有哪些地方觉得不太舒服吗?”
她斟酌着用词,叙述有些凌乱,偶尔会停顿,努力寻找准确的词汇来描述那些感受。
“我理解那种感觉,”何洺适时开口,“身体明明已经离开了危险的环境,但大脑的报警系统却迟迟关不掉,这是创伤应激状态下非常常见的反应。”
秦淮月认真听着。
“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帮你一起,慢慢学会识别这些误报的警报,然后找到方法,把这个灵敏度的开关调回正常位置。这会是一个过程,需要时间和耐心,也可能会有反复,但它是可以做到的。”何洺说。
她感觉一直笼罩在眼前的迷雾,被拨开了一点。
“今天我们先到这里,你觉得可以吗?”何洺看了看时间。
“好。”
他站起身,送她到门口:“下次我们可以尝试一些简单的放松技术和情绪调节方法。不用急,慢慢来。”他递给她一张名片和一份心理资料,“有任何需要,或者感到不舒服,可以随时联系我。”
诊室门打开,秦淮月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的林璟阳。
“还好吗?”他问。
“嗯。”
林璟阳悬着的心落下一半,转向跟在后面的何洺。
“初步交流了一下,情况和我预想的差不多。接下来需要定期进行心理干预,辅助一些放松训练。具体的方案,我会再细化。”
“麻烦你了。”
“分内之事。”何洺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回去好好休息,别给她压力,你也是,璟阳,注意你自己的恢复。”
林璟阳点了点头,再次道谢后,牵起秦淮月的手离开。
“我约了四点的康复训练。”
“我陪你过去。”
进入康复医学中心,林璟阳熟门熟路地走向一个靠窗的位置,一位治疗师已经等在那里:“林医生,来啦。”
“周治疗师。”林璟阳点点头,然后侧头对秦淮月轻声说:“你去那边椅子上坐一会儿?可能会有点无聊。”
“我就在这儿。”秦淮月在离他几步远的一个圆凳上坐下。
她想看着他,就像他一直在看着她一样。
康复训练开始。
起初是一些被动活动。治疗师托着他的左前臂和手腕,帮助他进行关节活动。林璟阳配合着,下颌线却微微绷紧。
治疗师将他的手掌向后轻轻扳动的时候,他额角瞬间渗出汗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接着是主动训练,他用左手尝试去抓不同大小的圆柱体,手指颤抖得厉害,几次滑脱。
治疗师在一旁耐心指导,调整着他的姿势和发力点。
秦淮月坐在不远处看着。
他的手指在抖。
她飞快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用力眨回即将涌出的湿意。
不能哭,不能在这儿哭,尤其是在他拼尽全力的时候。
项目一个接一个。
有时把手浸在温水里,找指定颜色的小球。有时用弹力带做抗阻训练。
“不错,这次比上次多坚持了两秒。”
“感觉到的刺痛是神经在复苏的信号,是好事。”
林璟阳很少说话,只是专注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汗水渐渐浸湿了他鬓角。
做到一组需要力气的训练时,一阵抽搐突然从他左手小指窜上小臂,整个手不受控制地蜷起来,疼得他闷哼一声。
“林医生,放松,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 ”治疗师立刻上前,帮他按摩痉挛的肌肉。
秦淮月差点儿从凳子上弹起来,心揪成一团,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克制住冲过去的冲动。
他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胸口起伏着,正在极力对抗那波疼痛。
痉挛慢慢平息,林璟阳缓缓睁开眼,下意识往她这边看。
秦淮月立刻给了他一个尽可能平静的眼神,甚至还努力弯了弯嘴角。
他似乎接收到了,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一瞬,随即又重新投入训练。
一个小时的训练结束,林璟阳的左手微微颤抖,几乎无法自如地放在膝盖上,治疗师记录着训练情况,叮嘱着回家后的练习事项。
“恢复需要过程,急不来。林医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林璟阳点了点头:“谢谢你,辛苦了。”
治疗师送他们到门口,趁着秦淮月走开几步去拿包时,他压低声音,快速对林璟阳说:“刚才手抽筋儿那会儿,秦小姐低头哭了,虽然很快忍住了。”
林璟阳回头,看向正走回来的秦淮月,她脸上已经看不出泪痕,还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时他痛得闭眼,余光似乎瞥见她飞快低头的侧影。
原来不是错觉。
回家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林璟阳能感觉到身边人异常的安静,她的手指在他掌心有些冰凉。
直到走进家门,关上门,将外界隔绝。
玄关暖黄的灯光下,秦淮月终于不再强撑。
她低着头,肩膀塌了下去,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细细碎碎地传过来:“对不起……璟阳……对不起……”
林璟阳的心像是被狠狠揉了一把,他转过身,面对着她,用右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灯光下,她的眼眶还红着,眼底水光氤氲。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我都看到了,你的手……那么疼……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为了我,你根本不会受伤,不会受这种罪……”话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愧疚。
林璟阳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等她稍微平息下来,才开口:“月月,你看着我。”
“看着我,”他重复了一遍,“听清楚我说的话。”
秦淮月抬头看着他。
“去阿尔扎,是我自己的选择。在路上停车救人,是我作为医生的本能。遇到爆炸,是战争的残酷和意外。这一切,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错。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下车。”
秦淮月没说话,但眼泪还在流。
“所以,不要为我的伤自责,更不要因为我康复中的痛苦而感到愧疚,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所有后果,我自愿承担。”
他微微俯身,额头抵上她额头,鼻尖蹭着她鼻尖。
“而且,”他几乎是耳语,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皮肤,“在复健最疼的时候,回头看到你坐在那里,对我来说,比任何止疼药都管用。你的存在,就是我坚持下去的全部理由。”
他低声恳求:“别再对我说对不起了。我们之间,永远不需要这个词。”
秦淮月仰着脸,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是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情绪太深,太沉,像漩涡,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
然后,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又像蓄谋已久。
他碾过她唇上未干的泪痕,尝到咸涩的味道。紧接着,他的舌便撬开了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在她口中急切而不失温柔地探索、纠缠。
秦淮月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所有混乱的思绪都被搅得粉碎,她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他环在背后的右手牢牢固定。
她闭上眼,睫毛上还沾着泪珠,轻轻颤抖着,开始尝试回应他。
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她的舌生涩地与他交缠。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在这个近乎掠夺又无限交付的吻中,微微战栗,逐渐融化。
交织着泪水的爱意与痛楚,在寂静的空间里无声地沸腾。
玄关的灯光将两人紧密相拥、唇齿交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嘴唇分开时,两人都微微喘息着,额头相抵,鼻尖轻蹭,呼吸混在一起。
她脸颊发烫,眼睫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眼神像被水洗过,又清亮又迷蒙。
她抿了抿唇,有点肿了,上面还留着他的味道。
他的目光锁定她,右手稳稳托在她的后背,支撑着她有些发软的身体。
忽然,林璟阳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沙沙的:“看来……康复训练效果不错,至少肺活量没退步。”
这句没头没脑的调侃,让秦淮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刚才那个漫长深入的吻。
一股热意“轰”地一下涌上脸颊,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瞪了他一下,那眼神湿漉漉的,没什么威力,反而像是撒娇。
“林璟阳!”她小声抗议,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你这是在转移话题!”
“转移什么话题?”他故作不解,眼底却荡开笑意,右手顺势捉住她行凶的手腕,拇指在她皮肤上蹭了蹭,“难道秦记者觉得,我刚才的陈述还不够清晰,需要再补充说明一次?”
“谁要你补充说明了。”她小声嘟囔,别开脸,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
心底那团阴霾,好像真的被这个带着泪和笑的吻,冲淡了些。
看着她终于不再被自责淹没,林璟阳低下头,又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好了,不逗你了。”他声音放软,擦掉她眼角最后一点湿,“哭也哭了,亲也亲了,现在,林医生能不能申请,先给他的伤员和他自己弄点吃的?毕竟,复健和刚才的补充训练,都很消耗体力。”
他将“补充训练”几个字咬得很暧昧,成功换来秦淮月又一个羞恼的眼神。
“准了。”她故意板起脸,摆出严肃的样子,却没绷住,弯了眉眼,“不过,今晚的菜,得我来洗,我来切。你只准动口指挥。”
“遵命,秦记者。”
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走向厨房。
她拿起菜刀时,他却自然地接过:“还是我来。”
“你的手—— ”她急了。
“相信我,有些事,我必须亲自做。”
他右手执刀,左手虚扶,将西红柿切成块儿。打蛋时用腕力巧妙化解左手的不便,蛋液金黄澄澈。
热锅、倒油、下食材……
秦淮月站在一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额头的细汗,忽然明白了,这是他重新确认自我价值的方式,厨房成了他新的战场,在这里,他依然是她可以依靠的林璟阳。
她默默递上调料,在他需要时稳住碗沿。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温暖声响,番茄炒蛋的酸甜香气弥漫开来。
菜肴上桌时,林璟阳放下锅铲,活动了一下微微发抖的左手,抬头笑了笑。
“看,还能为你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