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曼南部战线崩溃的阴影,沉沉压在难民营上空。
不过几日,人口又涌进来一拨,帐篷之间但凡有点空隙,都塞满了蜷缩的身体和零散的包袱,走在里头,连喘气都觉得挤。
昨夜下了雨,天快亮时才停,晨雾还没散,空气湿湿冷冷的。
地面成了烂泥塘,一脚下去,泥浆能没过鞋帮,水坑里映出灰蒙蒙的天,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秦淮月揉着发酸的脖子走出宿舍,夜里没睡安稳,断断续续的炮火声好像还粘在耳朵里。
她正想去接点热水,就看见温言小跑过来,后面跟着个陌生女人。
“月月,快,帮我听听她说了什么,她好像是从附近的山上下来的,说的话我一半听不懂,急死人了。”温言语气急促,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紧。
秦淮月立刻定下神,俯身靠近那女人,放轻声音:“别急,慢慢说,怎么了?”
女人大概四十岁,皮肤又黑又糙,她话说得很快,浓重的山里口音夹着难懂的土话,声音里带着哭腔。秦淮月靠着以前采访攒下的一点方言底子,勉强能跟上。
“她说,她们住在后面这座山的半山腰,有个阿曼村……都是女人和孩子,很多孩子病了,高烧,腹泻。她们不敢下山,怕营地里太乱……求医生上去看看……”秦淮月一边听,一边给温言翻译。
温言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敏锐地抓住了关键:“都是女人和孩子?确定没有男人?”
秦淮月又仔细追问了女人几句,对方激动地比画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说,男人要么死在逃难路上了,要么出去找活路、找吃的,再没回来。现在村里只剩女人和孩子,病的病,弱的弱。她自己……是摸着黑下来求救的。”秦淮月说完,喉咙有些发堵。
温言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起来,立刻对旁边一个志愿者吩咐 :“去叫一下林医生,还有内科的方医生、儿科的肖医生,让他们准备好义诊箱,多带药品,能带多少带多少。”
吩咐完毕,她又紧紧握住秦淮月的手臂,目光带着点恳求:“月月,你能不能跟我们一起去。我们听不懂方言,寸步难行。需要你帮我们沟通,安抚她们的情绪,而且,那里发生的一切,需要被记录下来。”
“好。”秦淮月没有丝毫犹豫,她转身回屋,抓起采访包,想了想,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箱子,往背包里塞了几块压缩饼干和几瓶小的矿泉水。
当她背着包赶到集合点时,林璟阳和另外两名医生已经准备就绪。
林璟阳没穿白大褂,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黑色运动裤,整个人看着很利落,背上背着一个医药箱,手里还提着一袋子瓶瓶罐罐。
看到秦淮月过来,他视线落在她脸上。
“情况温医生跟我说了。刚下过雨,山路滑,不好走,你确定要跟?”他问。
“确定。我能跟上。”秦淮月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一行六人,很快离开了难民营,踏上那条窄窄的山路。
雨水洗礼后的山林,空气清冽,却也带着浸入骨髓的湿冷。
雾缠在树间,还没散尽,山路比想象的更泥泞,没走多久,鞋底就沾了厚厚一层泥,每走一步都得小心找地方下脚,踩在裸露的石块上才稍稳当些。
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和雾气,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柱,细小的水汽在光线中飞舞。
秦淮月体力不算好,背着设备走这种路,没一会儿呼吸就急了,她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湿滑的路面,还是免不了踩到松动的石块,身子晃了几下,得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
快到半山腰时,她踩上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仰去。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从后面稳稳托住了她的腰,瞬间止住了她下跌的势头。
“当心。”林璟阳的声音从耳后很近的地方传来,呼吸间的微热气流,若有若无擦过她耳廓。
他的手很快收了回去,但那短暂接触留下的热度和力道,却清晰地印在了腰侧,带来一阵酥麻,秦淮月的心跳空了一拍。
“谢谢。”她低声说,没好意思回头。
“没事,这段路石头松,踩实了再走。”他的回应从身后传来,声音平稳得根本听不出来在爬山。
“你怎么一点都不喘,我爬得都快喘不上气了。”秦淮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种程度还行,在医院做手术,一站也经常是几个小时,习惯了。”
她转回头,看着前面泥泞的路,小声嘀咕:“外科医生的体力要求果然很高。”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很浅,带着温和,像是春风拂过柳梢,在她耳畔轻轻擦过。
“比不上你们记者,总要往最难的地方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山路难走到阿尔扎的天气,再到偶尔想念的国内四季。话题零碎,却让这段艰难的跋涉松快了些。
正说着,一直闷在厚云后面的太阳忽然挣了出来,**辣地照下来,林间漫着的阴湿寒气一下子被劈开,亮堂了不少。
“出太阳了。”秦淮月眯起眼,感受着暖意落在脸上,舒服地轻叹了一声。
林璟阳也抬头看了看天光,应道:“嗯,至少,天气在变好。”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一段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的陡坡,泥泞里嵌着滑溜溜的碎石,前面的人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挪了上去,轮到秦淮月时,她看着那段坡,脚下有些犹豫。
林璟阳从她身侧上前,几步稳稳走上坡去,转过身,朝她伸出手。
“手给我。”
逆光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秦淮月将手放在他摊开的掌心上。
他的手掌很大,温暖干燥,手指修长有力。他稍稍用力,将她稳稳地带了上去,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秦淮月抬头看他,嘴角弯了弯:“林医生,你这‘人形登山杖’,还挺好用的。”
林璟阳低低地笑出声:“那你要不要续租?”
走了近两个小时,领路的女人终于停下,指着树林后面一片隐约的棚顶:“到了,就这儿。”
村子比想象中更破败,几十个低矮的窝棚散在倾斜的山坡上,静得出奇,听不到鸡鸣狗叫,也看不见青壮男人的影子,只有一些面容枯槁的女人和瘦小的孩子,听到动静,从窝棚口或杂物后面探出脸来,目光怯生生地投向这群外来者。
医生们没歇脚,找了块稍平整的空地,迅速铺开带来的防水布,药箱打开,瓶瓶罐罐摆出来,一个露天的临时诊点就这样仓促成型了。
村里的女人们起初只敢远远看着,在那位报信女人的低声劝说下,才迟疑地抱着孩子、搀着老人,慢慢围拢过来。
秦淮月立刻蹲下身,开始工作。她放轻声音和一位抱着昏沉孩子的母亲交谈,把对方零碎焦急的土话转换成医生的提问,又把医生的嘱咐用最简单的词句解释回去。
她站起身,对围观的妇女们重复着“别挤,慢慢来,都有份”,引导她们排成松散的队伍。
医生们已经埋头干了起来。
检查、询问、分发药品,流程重复,但面对每一双伸过来的手、每一张惶惑的脸,他们的动作和语气都尽可能放得轻缓。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被母亲抱过来,因持续腹泻而严重脱水,软软地倚在母亲怀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林璟阳快速配了口服补盐液,教母亲怎么喂,又拿出些对症的药。
他动作利落,但触摸孩子额头试温前,会先将冰凉的手指放在自己掌心捂一下。
秦淮月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举起相机。镜头里,他低垂着眼睫,碎发落在额前,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落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一位年轻妇女支支吾吾地描述着下腹坠痛,温言初步判断是妇科炎症,委婉地表示需要进一步检查时,女人瞬间站起来,转身就想往人群外钻。
“告诉她,这是病,需要治疗,很正常,没什么丢人的。”温言语气坚定。
秦淮月连忙拉住那女人的胳膊,用方言急切地低声劝,女人停下脚步,身体却还僵着,头垂得很低。
旁边一位一直沉默观望的年长妇女忽然激动插话,方言又快又冲。秦淮月凝神听着,脸色渐变。
她快速转向温言,声音发涩:“她说,之前来过一批穿着陌生迷彩的人,他们走了以后,很多女人都开始不太舒服,没人敢说,也没地方找医生……”
温言脸色铁青,嘴唇抿得死紧。
林璟阳正在记录病情的手顿住,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惊慌失措的年轻妇女,掠过讲述者那张麻木的脸,最后,与秦淮月写满沉重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他没有说话,只重新低下头,继续书写,笔迹却明显重了几分。
随后,更多无声的痕迹在问诊间显露出来。
一个瘦弱的女孩撸起袖子量血压,手臂上有几道淡淡的淤青;一位年轻妇人转身时,后颈的衣领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小块皮肤,颜色比周围深,形状像是被什么烫过后留下的。
义诊在一种沉甸甸的安静里继续着,快到中午,日头变得毒辣,明晃晃地照下来,却照不进这片林子的阴翳,也驱不散人心底漫上来的凉意。
秦淮月手里那台相机沉得有些压手,每次按下快门,都仿佛带着重量。
最后一个妇人拿着分到的药片,嘴里喃喃道着谢,佝偻着背走了。医生们没说话,开始收拾散开的器械和所剩无几的药品。
下山的路,在沉默里显得格外漫长。每个人脚步都有些沉,方才所见的一切,吸走了大部分说话的力气。
秦淮月走在林璟阳前面不远,能听见他比平时略重的呼吸声,压抑地一起一伏。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的弧度有些僵硬。
下到半途,几个人还是说起了刚才的事,声音都低低的。
“妇科感染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多,”温言开口,“她们不懂,也不敢说。”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同伴:“下次来,我们得带些避孕套,教她们怎么用。至少……能挡掉一些风险,避免更多不该来的孩子。”
没人接话,只有脚步声和掠过林间的风声。
林璟阳抬起头,目光越过温言,投向远处山林间那片模糊的窝棚影子。
“发放和教会使用,是目前最实际的。”林璟阳说,“我们都知道,这改变不了施暴的人,但这能让她们多一点保护,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秦淮月看着他被山风吹动的额发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能感觉到那平静语气底下压着无力与愤怒。
“璟阳说得对,这是防护,不是妥协。”温言深吸了口气,“下次的物资申请,我会特别注明。但光是发和讲可能不够,得让她们真的愿意用,明白这和羞耻没关系。”
秦淮月立刻点头:“解释和沟通交给我。我会想办法用她们能听懂的话去说,但这只是救急。我在想,能不能通过国际组织,把整个村子迁到难民营去?她们不该被忘在这山上自生自灭。”
林璟阳看向她,点了点头:“这是个根本的办法。把她们纳入有组织的保护,比任何临时医疗都强。回去后,我们可以一起写份说明,附上你拍的照片,向上反映,多一条路,多一分希望。”
“好。”几人同时应道。
走到来时差点滑倒的那段陡坡,林璟阳的手再次伸了过来,稳稳扶住秦淮月的手臂。
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这一次,秦淮月没有立刻道谢,她顺着那只手上的力道站稳,抬起头,看向他。
他也正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
午后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明明晃晃的,离黄昏还早,在他们对视的这一瞬,彼此眼里映出的,是这一路走来见过的同一片废墟,同一种无措,和同一份不肯放手的坚持。
他的手很快收了回去,可方才那短暂的接触、连同眼神交会时无声的共鸣,却像一道很轻的印记,留在了这个漫长而沉重的白昼。
风从山坡下卷上来,带着凉意。
两人都没再说话,一前一后,继续往下走。前面的路弯弯曲曲,隐没在树林里,望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