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蓝调时刻03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寒意,韩枫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信号断断续续,背景里闷雷般的炮火声时近时远。

“月姐……萨拉曼南部三个区……全丢了。反动派推进得太快,图兰国的炮火根本拦不住。政府军后撤了,说是战略调整……”韩枫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话没说完就呛咳起来,“可我看见的是一路溃败……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秦淮月握着电话,没出声。掌心里那点凉意慢慢渗进去。

消息不算意外,但真听到时,心还是猛地往下一坠,空落落的没个着处。

这意味着更多的流离失所,更汹涌的难民潮,以及更近的炮火。

她吸了口气,压住喉咙里的干涩:“知道了。你现在在哪?自己小心,保持联系。”

“我在……从前线撤离的路上,这里……还算安全。”韩枫的声音断断续续。

电话挂了,那背景里的闷响也跟着消失。屋子里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有点重。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掀开毯子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是浑浊的灰蓝。

新的一天开始了,拖着更沉的阴影。

难民营像个快要散架的机器,每个关节都在发出呻吟,医疗区最为严重。

秦淮月端着相机走进去,差点被那股气味顶出来。

人满为患已经不足以形容,担架塞满了通道,重伤员躺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轻伤员靠着帐篷布坐着,眼睛看着不知名的方向。

一个志愿者拦下她,眼睛里全是红丝:“秦记者,麻烦在你的报道里提一句,我们缺抗生素,缺止血带。昨天送药的卡车在城郊被炸了,下一批还不知道在哪儿。”

顺着他指的方向,秦淮月看见角落里堆叠的空药品箱。她点了点头:“好。”

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一眼就看到了温言。

温言正站在一顶充当产房的帐篷外,快速对着身边的护士交代着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

“血压还在掉,宫口全开了,产妇没力气了。”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

温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我来接手。”

她转身掀帘子进去前,目光扫过这边,和秦淮月碰了一下。

帐篷里,产床上是个很年轻的孕妇,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额头上,她嘴唇咬出了血,但一声没吭。

温言已经戴好了手套,跪在产妇身前:“看着我!呼吸!跟着我!你的孩子需要你,就现在!最后一次,用力!”

秦淮月没有跟进产房,她的镜头转向了另一边。

林璟阳所在的区域,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一个浑身是血的小男孩被志愿者抱进来,大概四五岁。志愿者说,孩子跟着家人坐卡车逃出来,遇到流弹,家人全没了,孩子软软地瘫在担架上,那么小。

林璟阳正跪在担架旁,动作快得带出了残影。剪开衣物,暴露伤口,加压止血,建立静脉通路……

秦淮月的镜头不由自主地对准了他。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一点眼睛,看不清神情。

一束光从帐篷顶的破洞漏下来,正好照在男孩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波形,挣扎着跳了几下,终于拉成一条平直的线。

“血氧掉到70了!”

“加压输血!快!”

“林医生,血压测不到了。”

嘈杂的呼喊声中,林璟阳的动作又有了一瞬间的凝滞。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那条越来越平缓的曲线。

他没有放弃,继续进行胸外按压,但他的背弓着,在乱糟糟的光影里,透出一种秦淮月从没见过的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了动作。

时间仿佛停滞。

他没动,就那么弯着腰停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摘下手套。他没看任何人,只是看着那张被白单子慢慢盖住的小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嘴唇动了动。

秦淮月看懂了。

他说,对不起。

是对这个还没来得及看清世界,就被战争吞噬的孩子。

就在这时,旁边产房里,传来了一声婴儿啼哭。

一个新的生命,在死亡的隔壁,挣扎着宣告了自己的到来。

温言掀帘走了出来,双手锤着后腰,满身汗湿,步履有些不稳,她靠在帐篷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林璟阳走到水桶边,舀水,一遍遍冲自己的手和脸,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往下滴,他用力抹了把脸,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员。

温言也只靠了那么一会儿,便直起身,转身时不小心踉跄了一下,及时扶住了帐篷才没有摔倒。一旁的护士想要上前搀扶,被她摆手拒绝。

“那个产妇产后出血风险高,盯紧点。”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下一个要顺产的在哪?”

“温医生,你需要休息。”

“不用,给我十分钟。”

秦淮月放下相机,手臂沉得发酸。生与死挨得太近了,近得让人喘不过气。

秦淮月听温言说,光是这个难民营,每天就有几十个新生儿降生。这个数字,远超国内任何一家三甲医院的产科。生命在这里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繁殖,好像只是为了填上死亡啃出来的洞。

黄昏时分,秦淮月又看见了林璟阳。

他坐在一个废弃的药品箱上,背微微驼着,看着天边那轮正在沉下去的太阳,太阳已经没有温度了,光也是冷的,他眼里空空的,很深的疲惫从里面漫出来,把什么都盖住了。

秦淮月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带着罕见的迷茫:“以前在医院,成功抢救回一个病人,哪怕再累,心里也能轻快一整天,觉得值得。”

他停了一下,目光还望着远处,没有焦点:“在这儿……救回来十个,也抵不上丢了一个的那种沉重,太沉重了,沉得有时候……会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当医生。”

秦淮月安静地听着,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轻声接话:“温医生告诉我,今天他们接生了四十多个新生儿。”

“嗯。”他应了一声,视线终于从远方收回,落在了脚下龟裂的土地上,那里有一株不知名的野草,在石头缝中探出头。

一阵带凉意的风卷过,吹起细细的沙尘。秦淮月看着他被倦意浸透的侧影,忽然问:“我一直觉得,你们医生,尤其是外科的,应该是最能看淡生死的人了。”

林璟阳沉默了很久。

“是看过很多。”他终于说,“肿瘤晚期,器官衰竭,意外事故……那些是生命到了头,或者运气不好。做医生的,尽力救治,然后认命。”

他顿了顿,呼吸沉了一些:“在医院也见得到一些家暴的,打架斗殴的……那些伤口,看着心里憋闷,生气。但好歹知道,背后有个能讲理的地方,有法律管着,作恶的有可能被处罚。”

他的声音低下去,融进渐渐起来的晚风里:“可在这里,你看那些人,他们身体是好的,命本来该活得很长,他们死去,不是因为病了,也不是因为老了,甚至也不是因为哪个具体的人坏了。仅仅是因为……他们生错了地方。这种死法,医学上找不出道理,只有荒谬。

它撕毁了我所熟悉的关于生死的所有认知。每一次面对,都像是第一次。”

秦淮月没说话,她看着远处帐篷顶上游动的微弱灯火,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懂。我的镜头每天都对着这种荒谬,我的相机也挡不住它。”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可要是因为挡不住就转身走了,那才是真输了。你让我看见,救赎这东西,可能不在什么大胜利里,而是在你从死亡手里抢回一个人的那个瞬间。

而我做的事,就是别让这些瞬间被掩埋,至少以后得有人知道,这儿发生过什么,有人在这儿,为了护住一条命,拼到什么地步。”

林璟阳静静听着。

秦淮月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很轻地蜷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温医生说那些新生儿,一天几十个。生命在这儿,真像野草,拼了命地长,好像就为了填补上死亡的窟窿。可这些生下来的孩子,在这片土地上,真能都长大吗?等待他们的,会不会又是一个轮回?”

“我不知道,林医生。”秦淮月说,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也映出他模糊的影子,“没有人能知道。可记下每一个活下来的瞬间,记下每一次是怎么没了的,记下你们怎么在这片往下沉的土地上,一次又一次把手伸向死神要人。也许这不能立刻让世界变好,但至少能证明,我们没有背过脸去,假装看不见。”

她停了一下,又说:“就像你,即使觉得沉重,即使感到无力,下一刻,你不是依旧走向了下一个需要你的伤员吗?我们做的,或许都是徒劳地舀水,但至少,对那一个被舀起来的人而言,就是全部。”

林璟阳听完,伸手碰了碰脚边那株野草,低声自语:“全部吗?”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终于对上了她的目光。

他看见她眼睛里的理解,像寒夜里的星火,稳稳地照见他心里那片快被黑暗吞没的角落。

夕阳落幕,蓝调时刻降临,天光收敛成一种温柔的蓝灰色,这是一天中最暧昧的时分,光还未散尽,夜尚未深浓,整个世界浸泡在蓝色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想要将她此刻的样子,连同话语里的力量,一同镌刻进灵魂深处。

过了许久,他才点了一下头。

这一个点头,胜过千言万语,是两个孤独灵魂,在无边荒原上,找到同类的确认。

光在他们周围一寸寸隐没,夜色漫上来。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彼此的眼睛里悄悄点亮了。

有些理解和守护,已在无声中生根,比夜色更恒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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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落时分
连载中喻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