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10

周四下午,劳伦斯·林登把车开出剑桥的时候,阳光很好。他要南下赶一个晚间的学术冷餐会。7点签到,路上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时间绰绰有余。

按计划是这样的。

然后,他在M11上被堵住了——前方出了重大事故,车流已经原地不动快十分钟了。他把手刹拉上,开了窗户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窗外是英格兰秋天的暮色,薄釉样的天光落在不太平坦的田野上。

理论上,他应该考虑晚宴的事,担心能不能按时到场,或者想想明天周五的例会。但他还在想今天的家长群,想今天凌晨,自己发出的第一个问号。

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醒?

因为,他还在倒时差。

上周,他去伯克利参加了一个学术会议,其中重要主题之一是“冷战时期的跨国信息网络”。周六会议结束,他和几位灯塔同行从中午争论到下午。等周六晚上的飞机飞回伦敦时,时差狠狠地反弹了回来。加州过于灿烂的阳光大概也要负部分责任。

今天凌晨,他是四点半醒的。比起前两天有进步。妻子去布里斯托探望岳父岳母了,他独自在黑暗里躺了一会,终于认命地起身,披上睡袍,走进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幸好他今天没课。

FB的蓝□□面加载出来,他机械地拉动了一下——不是真的在期待,是需要让手指做点什么。

没错,他就是这个黑袍学院家长群的群主——实际上,劳伦斯在儿子威廉姆斯被正式录取之前就建了这个群。

作为剑桥的历史系教授,研究人类如何传递重要信息也是议题之一——从中世纪的修道院书信到冷战时期的外交密电都在其中。当社交平台网站出现的时候,他几乎是本能地意识到,这是一种新的信息传递方式,更快捷,而且还可以更隐蔽。

MySpace很好用,但FB的受众面更广。因此,他建了个秘密群组。只能通过被邀请。一旦进入,成员相当于站在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房间里的人要么已经认识,要么大概知道对方可能是谁。

群里人不多,发言频率不高,有时几天才有新内容——问门禁,问校车时间,问假期安排,问某门课的教材版本。劳伦斯偶尔会点开看看,确认一切如常,然后关掉。

但今早,群里刷出了一条新帖子。标题:“上周五,学生更衣室。”帖子发于三小时前,发送者已经不在群里了。附件是个视频文件,38M。

他点开看完,仅存的睡意彻底消失了。过了一会,他在群里发了个问号。作为一名新生家长,他有疑问。作为一位旁观的历史学家,他有更多的疑问。

威廉姆斯之前在电话里聊过他的同学们,“……我们这一届有两个黑发黑眼的学生,一个是西蒙·格罗夫纳,另一个是季诺维·罗格。来自西伯利亚。”

劳伦斯当时正在书桌前翻几本新出的冷战史专著,随口问了句相处怎么样。威廉回答说,“还好。不过我们宿舍不在一起,课下很少碰到。季诺维上学期的成绩很好,不爱说话。他总跟西蒙待在一起。”

他没有继续追问。这些听着太日常了,日常到他忘记了“西伯利亚”这个词本身就不太寻常。

视频里确实是两个黑发少年,其中一个看了眼摄像头之后半蹲下来,把柜门给扯下来了。

劳伦斯是历史学家。他知道如何从档案从照片里读出那些没有被记录下来的东西——从句子的措辞,从签名的力度,从信纸折痕的深浅,从合理不合理的光影,从突兀的景深和特定角度的取景,从平平无奇的背景和路人的表情。等等。

他和同僚们有时候会彼此吐槽,他们需要以读侦探小说的眼光去读过去的历史,因为眼见耳闻未必为实,官方记载未必可靠,而野史也未必是空穴来风。不过,这正好是英国人的强项。

劳伦斯看着那个视频,叹了口气。这个表达,是不是有点太直接了?不需要再揣测任何言外之意了。除非有人想要那扇柜门直接怼在脸上。

他起身去做了个简单早餐,咖啡加吐司煎蛋,吃完时天已经差不多亮了。再回到电脑屏幕前,发现群里的人数开始迅速增加。他猜得到发生了什么,家长们一定在往外发邀请。这毫不意外。

短短几个小时,他看着群人数从十几人到三十几人,中午就突破了五十。群成员列表一点一点变长,那些他不认识的id一个一个浮现,很有个性色彩。

群里今天有很多发言,比过去半年里加在一起都多。劳伦斯一边看着电脑屏幕出现的那些内容一边喝咖啡,感觉自己把今年份的所有惊讶都用完了。

他给威廉发了条短信,“你们换老师了吗?”

威廉在中午给他回了一条,“是的,我们拉丁语老师霍顿刚辞职了。从下周起,吉本先生会同时担任我们的诗学和拉丁语老师。”

他摘下眼镜,回了条信息,把手机放在一边。在视频里他没看到威廉姆斯,这事发生的时候威廉应该不在场。但现在不可能是不知道了。大概,威廉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劳伦斯心想,可以理解。他现在看着群里一条条刷新的帖子,同样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人贴出了维基百科词条链接,然后,不止一个人贴了那句“哥萨克传统已基本消亡。”

有人开始查异度集团,有人贴出了创始人德米特里·罗格的公开履历。短得出奇。

历史学家看待历史的眼光,大概是经常和普通人不一样。但他今天有一种在隐秘之处见证历史发生的感觉。好吧,或许只是历史很小的一个片段。

车还堵在M11上,车窗外的天空开始从蓝变成蓝灰。

从凌晨到现在,那段视频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了好几次。没有字幕解说,没有上下文,但它又什么都说了。那个少年选择在摄像头前做这件事。之后他拿出矿泉水,喝了一口。这个简单动作反而是最让劳伦斯无法移开目光的。

一个人在完成了一件需要精确控制力的事之后,容易口渴。所以他喝水。就这样。正是这种简单,让劳伦斯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的是一个做这件事对他来说很“平常”的人。

平常——劳伦斯心想,我都快不认识这个英语单词了。

这究竟哪里平常了?西伯利亚的日常是这样的吗?这孩子竟然考进了黑袍学院,还跟威廉姆斯当同学?同一个时代,这差异性是不是大了点?

他放在驾驶台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某个熟人发来的消息。新的电子邮件。得益于剑桥的某些传统,他们其实可以在某些时候多知道一点点。只不过一般他不会开口去问。今天算是特殊情况。

他打开邮件,没有多余的措辞,寥寥几行字,附件是一张照片。那几行字和他今天在群里看到的公开履历基本一样。多出来的那行是:无国籍。原名,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别列佐夫斯基。

那张照片是合影,扫描的,像素不高。1991年6月,某次国际数学大会的合影。前排坐着几位年长的数学家,那人站在靠中间的位置。黑发,高个子,轮廓更偏亚洲人,但是是斯拉夫人的蓝眼睛。穿着件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和其他人稍微隔开了一点距离。

劳伦斯把照片放大,然后深深吸了口气。那是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面孔。他研究历史,见过无数张老照片。他知道有些人会在照片里自己发光,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在人群里,看着就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天色暗下来,车流终于开始移动了。高速公路上,前方的刹车灯绵延连成一条暗红色的河,在暮色里亮得刺眼。

劳伦斯跟着车流一点一点往前挪,有点心不在焉。他在想刚刚看到的那张照片,那个蓝眼睛的数学家站在人群里,气质里有种难以形容的孤绝感。但那时候那个红色帝国还在,解体是年底圣诞节的事。

90年代,他知道有人是无国籍,他以为是因为那些人拒绝接受现实。但现在竟然还有,他没想到。

劳伦斯自嘲地笑了笑,这算不算英国人的傲慢?他研究冷战史,研究两大阵营间的博弈,研究历史的终结,他以为那一切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可蓦然回首,历史还活在他们身边,只是可能,并不在乎他们能不能看到。

同一个时刻,不同的地点。

卡尔·兰卡斯特此时也堵在了路上——是的,这就是伦敦人的日常。不过方向不一样——他是开车从金丝雀码头离开,往正西切尔西的住宅区。

本来,他至少可以提前一个小时出发的,那时候路况应该好得多。但在临下班的时候,他接到了妻子伊莎贝拉从米兰打来的电话,于是他重新打开电脑坐了下来。他有个FB账号,只是几乎没有用过。

一段不到三分钟的视频。他看了快半个小时。漫长的半个小时。然后他大概浏览了一下群里的帖子。一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从去停车场到现在,卡尔脑子里除了还在分析那些群里的信息,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这条视频为什么能很快传播起来?只因为他们是家长吗?

兰卡斯特家族在传媒行业扎根了几代人,从舰队街的报业时代做到现在的网络时代,见证了信息传播方式的每一次更迭。

卡尔在祖父的报社里长大,看着铅字排版变成照相排版,看着传真机变成电子邮件,看着新闻从纸面一点点流向屏幕——现在纸媒的影响力还在,但数字媒体一定是大势所趋。

他知道要让一条视频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内迅速扩散需要什么条件——要么有足够的投放预算,要么有足够强大的社交节点转发,要么内容本身具有某种让观看者“不得不分享”的特质。这条视频是最后一种。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视频里有好几个他们的孩子,如果不是因为这是学院家长群,说不定会有人忍不住把这段视频直接放到公开链接上去。

因为够轰动,够猎奇,够罕见。

这不是病毒式营销。病毒式营销是有意设计的,是为了某个商业目的或传播目标而策划的。这条视频不是。传播者只是一群私立中学的家长,分散在不同的行业,彼此之间的联系松散而随机。但这条视频仍然很快扩散了。

如果一定要用传播学的术语来解释,这更接近一种“信息势能”的释放。水往低处流,不是有意如此,是势能决定了它只能那么流。

——这条视频携带的信息势能太大了。

一个十三岁的新生。徒手撕开了一扇更衣室的铁皮柜门。老师第二天自行辞职。

这三个事实之间的因果关系,视频没有解释,但每一个观看者都会本能地试图填补那个空白。而填补空白的方式,就是把它转发给下一个人。

转发者不觉得他们在扩散信息,他们是在共享一个秘密。因为这种震惊,他们独自消化不了。

车流往前移动了几米,又停下了。卡尔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眼睛。灰蓝色,像英格兰冬天的天空。而长子安东的眼睛更像他妻子,蓝得像晴朗时的大海。刚才,他在视频里也看到安东了。因为震惊过度而显得十分无辜。

好吧,卡尔想。没错,在场的未成年人都很无辜。包括动手的那个。应该有责任的成年人已经辞职了。他对那位拉丁语老师其实没有太多印象,也很高兴今后不必再有。

之前,安东暑假有次回家吃饭时提到过他的这位“成绩很好性格安静”黑发同学,他记得,但当时他关注的更多的是西蒙·格罗夫纳。那个公爵家的孩子,母亲是剑桥毕业的华裔。

卡尔对着眼前慢吞吞的滚滚车流叹了口气,安静吗……他现在理解安东为什么那么说了。视频里的黑发少年,确实从头到尾神情平静,就像他撕开的不是扇铁门。

——或者,他不觉得,徒手撕开一扇铁柜门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算了,卡尔想。没必要自己吓唬自己。他还是不相信哥萨克真的还在。起码,现在的证据不够。

只不过,以后是该多关注一下FB的家长群。这种匿名但身份可确认的秘密空间,最适合交换信息。

最有效的传播,从来不是说服,是让观看者自己得出结论。因为自己得出的结论比任何被灌输的结论都更牢固。那个少年没有试图去说服任何人。他只是动手撕开一扇柜门。然后所有人自己得出了结论。

多么经典的传播学案例。卡尔摇摇头,手指忍不住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那个孩子,是安东的同学……

不,他一点都不担心安东的安全。卡尔很有把握,这件事发生之后,雷切斯特只会更安全。懂得察言观色,审时度势都可以说是英国人的优点。不能不说,所谓的“民族性”足以解释很多事。

他现在想的是,一个人,在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被观看”和“观看”之间的差别——知道镜头在那里,知道镜头会记录,知道记录下来的影像会被传播,知道传播之后会引发什么。

做,不是不在乎后果,是后果在计算范围之内。这种心态,这种对“被观看”的精确掌控……

卡尔做了这么多年的传媒,自问很少见到这种“有意识”的外行人,更不用说,那最多只能说是个少年。

怎么说呢……

卡尔哑然失笑,他一直对托马斯的那句“Men are born, not made”不以为然,没想到……或许是他高估了教育的影响。

(本自天生,非后天造就。)

面前车流还在慢慢流淌,车尾灯红成一片。估计还要二十分钟他才能到家。早知道他应该就在楼下那家意式餐厅点个披萨,反正孩子们都在学校。

卡尔想,下个周末等安东回家吃饭时,或许他们可以好好聊聊。以父亲的身份,而非仅仅是传媒从业者。尽管他可能永远无法将这两种身份完全剥离开。

毕竟,当事人的第一视角永远是最可贵的。值得期待。

伊莎贝拉那时也该结束新品发布会,从米兰回来了。她肯定想要了解更多——刚才那个急匆匆的电话听起来可真够不客气的——看来这次发布会压力确实很大。

他看向车窗外,此时苍茫暮色四合,天际余晖落寞。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日头之下,并无新事。

那可……不一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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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
连载中夜游者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