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的时候,网络和电脑已经很深入大家的日常生活了。尤其对于伦敦人来说,大洋彼岸的互联网淘金潮来过几轮,留下不少一夜暴富一步登天的创业神话,也留下了泡沫、噪音以及一地鸡毛。
只不过,社交平台这种东西对于大部分家长来说,还是挺新潮的。尤其最大的社交网站,不是自家的Bebo,而是大洋彼岸的那个FB。
那段监控录像外流,是周四的事。
后来有人试图复盘,发现没法确认由谁从哪个环节泄露的。也许是某个查看录像的保安,也许是某个有权限访问监控系统的行政,也许……就是偶然。
动机没那么重要,看过的人都能理解。
总之,星期四凌晨,FB上的某个秘密群组里有人发了个带附件的奇怪帖子。
所谓的秘密群组是相对于开放群组和封闭群组而言的,也就是说,永远不可能在FB上直接搜索到任何相关群组信息和成员列表,也不可能申请加入。
一定要打比喻的话,公开组像是广场,谁都可以搜索到,谁都可以加入;封闭组像大门紧锁的俱乐部,群名和成员列表对外可见,可以被搜索到,但内部的帖子只有成员能看到。
至于秘密组则是不存在于地图上的私密会所:名字、成员、帖子,一切完全隐身,在平台内根本搜不到,只能靠现有成员邀请加入。
众所周知,想到达某一个地点,首先至少要知道那里的存在。没人能到达一个不存在的地方,除非有人邀请你,或者给你带路。
这个秘密群组的名字很直白——黑袍学院家长群。今年春天有人建了这个群,通过链接邀请了自己比较熟悉的几个人,然后有些家长又邀请了自己认识的家长。创建的目的很简单:家长们需要一个不对外可见的交流空间。
群成员才十来个,基本都是去年和今年新生的父母——显然不是每个学生家长都上社交平台——群里的发言频率很低。有时几天才有一条新的内容。这很合理,毕竟学校日常也没什么大事发生。
周四凌晨一点半,有个从没在群里发过言的id发了个帖子,标题,“上周五,学生更衣室”。然后果断退群了。附件是一个视频文件,38M。
凌晨四点五十,第一个问号浮上来,id是彭布罗克,括号管理员。半个多小时后是第二个问号,id贝克街221号,和第三个问号,id名字算什么。前后相差十来分钟。
蓝色页面上,这三个问号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三个穿着不同的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9月份的伦敦,天亮得不早不晚。
有几个习惯早起的家长是在早餐前后刷网页时偶然看到的——在卧室,在书房,在厨房中岛,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一大早随手打开iPAD或者电脑压根没关机,点开那个不常刷新的群组页面,然后看到了那三个的问号,再就是那个视频文件。
所有点开视频看完的人,接下来做了同一件事:打开自己的联系人列表,向其他认识的家长账号——如果有——发出了入群邀请。更直接的做法是,把刚下载的这段视频,从电脑传到了自己手机里,然后开始找人或打电话。
保罗的母亲艾琳娜·博伊科算是早起家长中的一个。她作息一贯规律——每天早晨送走丈夫之后,收拾完厨房给自己煮一壶阿萨姆红茶,加几片新鲜柠檬,再坐在厨房中岛之前,一边喝茶一边用iPAD浏览网页,包括这个经常没动静的学院家长群。
保罗觉得她过于担忧了,她自己也觉得。但那是她唯一的孩子,而且太好看。不是“母亲觉得儿子好看”——是星探和广告公司会不断找上门的那种。
她知道这点,所以她每天都忍不住来看看。即使以英国人的性格,通常不会在这种群里说任何重要的事。真正重要的事他们习惯当面说,在电话里说,或者在某个私人俱乐部的吸烟室里,用那种“顺便提一句”的语气说。
艾琳娜觉得,这群就像个备用的抽屉,放着一些不知道能不能用上的东西,不时拉开看一眼。为了安心。
她没想到,黑礼帽里真的会跳出来只大白兔子。
艾琳娜把平板电脑合上。视频她是看完了,连着看了三遍,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想起昨晚保罗发手机短信说,霍顿老师辞职了,他们下周会换个新的拉丁语老师,下周一会有考试,这周末就不回家了。她没想那么多,回了个“好的加油别太紧张”……
她深深吸了口气,她确实没问过保罗为什么老师会辞职……但刚才视频一闪而过的最后几帧图像里,她看到保罗的脸了。不只是他,还有他的几个同学。
餐厅的时钟显示,8:15。她多犹豫了10秒钟,还是拿起手机,给丈夫泽拉尔打了个电话。泽拉尔没有FB的账号,她不确定怎么才能把那段视频发给他。
十分钟后,泽拉尔·博伊科通过妻子发来的链接,用刚创建的账号加入了那个秘密群组。劈头就看到了满屏幕的问号和感叹号,再往上翻了几页,他终于看到了那条两分多钟的视频。
视频缩略图是一间光线明亮的房间,灰色铁皮柜整齐排列着,几片绿萝叶子从画面边缘垂下来。
他点开。不是他不相信艾琳娜的话,是这件事情他必须得自己亲眼看到才能相信。
画面里,一个黑头发的少年正走向最里面那排柜子。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柜子,又站起来和旁边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少年就生生把那扇门撕下来了。
两分多钟的视频,结束之前他还看到了自己孩子保罗和其他几个少年的面孔。那表情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停滞。
泽拉尔已经猜到那个黑发少年是谁了——保罗上周电话里提过一次,说他们住在钱多斯的同一层。
他当时开车在回家的路上,保罗的原话大概是这样,“三层都是我们这一届的新生……季诺维来自西伯利亚,黑发黑眼,个子不高,长得很漂亮。成绩好。很会做饭。”
泽拉尔靠在写字台上捂着脸想,他和艾琳娜可能是把保罗这孩子养得有点傻……
眼前电脑屏幕上,今天早晨群里唯一一个说话的id爱丽丝的茶话会——如果把那些问号和省略号排除在外的话——说的是,“这件事发生的第二天,视频里的那个老师辞职了。拉丁语老师。”
然后,FB的这个群就安静下来了——除了网站提示在不断刷新显示有人加入——似乎所有人都在这个工作日忙着自己的工作。
才怪。
泽拉尔干脆利落地推掉了上午的两个会。不是因为某个老师——一个拉丁语教师的去留,不值得一个正在处理跨境并购的银行家推掉预期会议——是因为他的儿子保罗和那个少年住在宿舍的同一层,更因为,那孩子来自西伯利亚。
他给艾琳娜简单回了个电话,打开新页面,开始查没某些东西。
他不是群里第一个查这些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中午,一个全大写字母的id在群里发了一个维基百科的链接,词条:哥萨克。
紧接着的回复是个问号,有人很快解答了,id奥菲莉娅,“据说那孩子是个西伯利亚来的哥萨克。”
连着刷出的几条回复是一样的,估计午休时间,大家都对着电脑屏幕。好几个人几乎同时发了同一句话:“维基百科说,哥萨克已经基本消亡了。”
发这句话的人用的都是句号,不是问号。像一个人在念一份说明书,念到某一行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把说明书翻过来看了看封面,确认自己没有拿错。
到了下午茶的时间,群里的讨论方向发生了一个微妙的转折。
“一个在金融城做投行的家长”——是的,发言人的id就是这个——突然说了一句,“异度集团没有上市。”
另一个全是数字的id回复,“?我知道的异度是一家露西亚的上市公司,规模不小。”
“那是子公司。母公司没有上市。”第一个人澄清了一下。
然后冒出来第三个人,他用了本名注册FB账号,这个姓氏在本国能源行业几乎无人不知,“我大致查了查他们掌握的矿脉和油田。资料不够完整,但已经非常庞大了……那不是一家能源公司。起码是半个西伯利亚。”
显然,群里没有真正的傻瓜。大部分人以前只是没有想过——或者没有意识到——他们看到的,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一小部分。
群里有人在确认,id大本钟外一公里,“等等,异度集团(ASDD)的创始人是那孩子的父亲?确定?”
“确定。德米特里·罗格(Demitrii·S·Rog)。”
—— id:咨询侦探。
很快有人把异度官网上的公开履历贴了出来。很短。没有照片。没有视频。没有媒体访谈。
出生日期:1959。教育背景:莫斯科大学数学系。职业经历:1989-1993,莫斯科大学数学系教授。1994年,创立异度集团。2001年,异度子公司烈焰在圣彼得堡上市,业绩稳定,前景良好。
群里静默了许久。大概所有人都在尝试把“莫斯科大学前数学系教授”和“西伯利亚能源帝国缔造者”这两个标签放在同一个人的身上,然后发现它们之间有一条他们既无法理解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仿佛网络故障一样卡顿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后,群里终于刷出了几条没标点的消息。
“他的前半生和后半生简直毫无关系。”
——id: 游戏开始。
“我再也不吐槽那些人编的剧本离谱了。”
——id: 傲慢与偏见。
没人怀疑莫斯科大学的含金量,正如没人怀疑数学系的含金量。正因为不怀疑,他们才更无法理解:一个数学天才,在苏联解体之后,没有去普林斯顿,没有去剑桥牛津,没有去世界上任何一个著名大学的数学系。他留下来了,然后,成了一个商人?
不是“顺便做做生意”,是建立了一个隐藏在冻土带下的能源帝国。这和数学系没有任何逻辑联系——至少,没有任何他们习以为常或者认为理所当然的逻辑联系。
一个字母加数字的长id说了句有人说过的话,“维基百科上说,哥萨克已经基本消亡了?”
这句话突兀得像一块从大西洋对面漂来的浮木。但还是有人听懂了。
“维基百科确实欠我们一个解释。”
id命运剧场——不是开玩笑的语气。
“我们可能真的不能信任灯塔。”id科波菲尔,像在陈述一个被反复验证过、但每一次验证都依然让人心凉的结论,“他们不但在胡说八道,还认为自己写的都是真的。”
这句话在这种时候说出来,有点不一样。
顶层的英国人根本不会惊讶灯塔的普通民众粗鲁,没教养,没历史底蕴,是暴发户,但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怀疑过,灯塔的精英们是不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有人开始怀疑了——只需要再多等一年,金融城里的有些人就会庆幸于自己此时的怀疑了。
泽拉尔·博伊科坐在自己视野优越的办公室里,看着群里的讨论一条一条往上翻,汩汩地像水泡一样往上冒。他知道英国人平常是很含蓄的,但真八卦起来有时就顾不上了。
他入群后一直没有发言,只是把已经找到的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面前现在摊开了三份不同的资料。
第一份是异度集团上市的子公司在过去三年的年报——他以前曾简单看过,认为这是一家规模可观的能源企业,但比起那些世界级能源寡头还差一点。
第二份是关于乌拉尔山脉以东矿脉分布的综合地质评估报告——不带附录,报告主体就超过了四十页,按矿产种类分为若干个章节,包括且不限于有色金属、贵金属与稀有金属,以及最为庞大的油气资源——最广为人知的包括诺里尔斯克的镍,泰梅尔半岛的钯,西西伯利亚盆地里的石油和天然气。他尽量认真地读了,但依然没能读完。
至于第三份,只有半页。是他利用私人关系从从某个东欧金融情报数据库里找到的。
年报。地质报告。个人档案。
他已经看了大半天,推掉了下午的例会。不是刻意的,是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的几份资料,觉得今天这例会不开也罢。
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稍微冷静一下。
第一份年报,没什么可说的。是所有投资基金经理最喜欢的那种公司。股权架构清晰,利润可观,分红稳定,前景一片光明。
至于第二份……他不是地质学家,之前深耕的主要也不是能源行业,但他至少能明白,那些林林总总的数字指向的是一片大陆的起码半个矿脉系统。
第三份……他查到的这份个人档案信息相当有限。同样没有照片。除了说德米特里出生在列宁格勒,父亲是曾经获得列宁奖章的核物理学家,罗格这个姓氏是他94年时改的,其他几乎没什么了。哦,还有,那人是无国籍。离过一次婚,没有再婚。
泽拉尔做了这么多年的金融,没见过这种规模的公司创始人履历和个人档案能简洁成这样。
那人的履历,短得不像一个能源帝国的掌控者。简单粗暴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带——从飞机上往下看,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雪原。你不知道雪下面有什么。你甚至不会问。
他靠在真皮椅背上,揉了揉脸,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无国籍……都十六年了……
出乎意料,闪过脑海的不是莎士比亚,不是托尔斯泰,甚至不是肖洛霍夫。
此时他想起的居然是那个艾略特——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Not with a bang but a whimper.
(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并非一声巨响,而是一阵呜咽。)
他认识很多从东欧,从那边来的人。解体之后,很多人都走了——他一直以为最聪明的人都走了——去灯塔,去欧洲,去英国,去任何愿意接收他们的地方。他们中的很多现在还在金融城、硅谷、各个大学讲台上。
他从基辅来了伦敦,成了银行家,娶了个有古老姓氏的英国女人,过得还不错。
而那个数学教授没有走,他留在了那片废墟上。不是没选择,是选择留下来。
莫斯科大学数学系。他当然知道——不需要任何背调——那是整个斯拉夫世界数学传统的巅峰。即使铁幕落下、即使联盟解体、即使整个国家都变成废墟,依然能让全世界数学家肃然起敬的名字。
窗外日影西斜,余晖烂漫。
泽拉尔把三份资料叠成一摞,放进随身的公文包。然后他起身,锁门,开车回家。他晚上不会给保罗打电话,因为他还没想好自己想说什么。
这大概会是他记忆中最难忘的一个周四。
或许,不止是对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