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发布会

七月十六日,市政厅广场,大都会等了三个多星期的那场见面会终于官宣。

前一天下午,报道组开了准备会。会开到一半,多罗西娅提了个业务问题:"发布会的机位图出来了,有个细节。莱克斯集团大厦的观景层,明天'例行关闭检修'。"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莱克斯大厦的观景层正对市政厅广场,全城最好的俯拍机位。

"检修。"老雷嗤了一声,"挑这天检修。"

"两种解读。"多罗西娅说,"一种,卢瑟先生不想让任何人从他的楼上拍这场热闹;另一种,他自己要用那个位置,不想被拍到他在看。"

"第三种,"吴主任合上本子,"两种都是。散会,明天都精神点。"

罗里收拾东西的手很稳。她想:第三种也不全。还有第四种解读,只有她一个人有资格做:明天那面玻璃幕墙后面,那个人会亲自到场,俯瞰他的新对手,顺便,检查他新买的那双眼睛在不在岗。

明天她的每一个动作,广场上有几百台镜头拍热闹,楼顶上有一双眼睛拍她。

两场发布会。她都得出席。

新英雄要正式亮相了。不是采访,市政厅措辞谨慎,叫"公开致意":市长致辞,然后那位出场,说几句话,不设提问。饶是如此,全城媒体还是倾巢而出,广场上的长枪短炮架得像阅兵。星球日报拿到了第一排的机位,吴主任亲自带队,老雷扛主力,罗里背双机跟进,任务是抓侧面和人群反应。

"人群反应"四个字救了她。这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不把镜头一直对着他。

发布会当天的广场,是罗里入行以来见过的最大阵仗。

安检排到了两个街口以外。她的双肩包被翻了三遍,长焦镜头被一个特勤模样的人拿起来对着天空检查了半分钟,"标准流程"。老雷在旁边嘟囔:"检查镜头,防谁呢,防我们拍清楚点吗。"排她前面的电视台老哥更惨,三脚架被拆开检查了每一节。

挤进第一排机位区,架设备的十五分钟里,罗里的后颈一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跑火场练出来的那种感觉:被看着。

她借着调整云台的动作,自然地环视了一圈。广场三面的高楼,窗户成千上万。正对主席台的那一面,莱克斯集团大厦拔地而起,顶部的观景层玻璃幕墙在上午的太阳下泛着一层深灰,"例行检修",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才是看得最凶的。她想起老弗兰克那张老照片:出了大新闻的地方,要看谁在假装不看。全大都会今天只有一栋楼在假装不看。

她低下头,继续调云台。后颈的感觉她收进脑内账本,批注:适应它。往后的每一天都会是这样,习惯做一个被俯瞰的棋子,棋子做得越安分,棋盘就离真相越远。

上午十点,市长讲完了废话。十点零九分,广场上方传来那声已经开始被这座城市熟悉的、比他父亲那声更清亮一点的音爆。

他落在主席台侧前方的空地上,落得很轻,披风的下摆晃了两晃,停了。

广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和快门声轰然炸开。

罗里在第一排机位后面,隔着四十米,第一次用肉眼看清了十七岁的乔纳森·肯特。

高了。这是第一个感想,蠢得冒泡的一个感想,她管不住。一米八几的个子,肩膀展开了,下颌的线条脱了童年的圆,红蓝制服,短披风。头发还是黑的,额前那一撮还是不服帖。他站在几百支镜头前面,腰背挺直,下巴微收,站姿标准得一看就是排练过的。

然后市长伸手请他讲话。他往话筒前走了两步,罗里看见他的两只手,在身体两侧,同时在裤缝的位置蹭了一下。

四十米外,罗里·埃利斯的呼吸停了半拍。

七年,一场火山,一整个宇宙的距离,长高的二十多厘米。紧张的时候手蹭裤缝,一下,还是那一下。

"大家好。"十七岁的声音,比记忆里沉,尾音里那点汉密尔顿县的口音磨掉了大半,还剩一点点,"我知道大家有很多问题。我是谁,从哪儿来,跟超人什么关系。这些以后会有机会慢慢说。今天我只想说三句话。"

广场落针可闻。

"第一句,谢谢这座城市。过去七年,你们自己接住了自己。我落地以后补了这七年的报纸,"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们做到了什么。这座城市不欠天上任何人的,是天上的人欠这座城市一句敬意。"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意外的骚动。这不是超级英雄的标准致辞。标准致辞是"我会保护你们"。

"第二句,我会常在。白天晚上,刮风下雨。你们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只需要知道,喊救命的时候,有人听得见。"

"第三句,"他停了一下。四十米外,罗里从取景框上方看见他的目光扫过广场,像在找什么,又像只是在看这座城,"是句私人的话,说给一个欠了很多年债的债主。"

罗里的心脏,咚的一声,撞在肋骨上。

"利息我认。"新英雄对着几百支话筒、几十台直播机位、以及整座竖着耳朵的大都会,字字清楚地说,"分期,慢慢还。今天先还第一笔。"

说完他后退一步,朝广场四周郑重地鞠了一躬。音爆再起,人已经在半空,三秒钟后只剩一道白痕。

全场懵了三秒,然后炸了。所有的评论员都在同一时间开始破译最后那句:债主是谁?是这座城市?是超人?是某个机构?当晚的谈话节目为此吵了四十五分钟,第二天的报纸给出了七种解读,最权威的一种认为"债主"是修辞,指代全体市民。

第一排机位后面,罗里·埃利斯低着头,装作在检查存储卡,检查了很久很久。

全大都会只有一个人知道那句话的收件地址。收件人此刻手抖得连存储卡都插不进卡槽,脸上还必须挂着"设备故障真烦人"的表情。

神经病。她在心里骂,眼睛热得发疼。当着全城的面。还分期。你抢银行都没这么嚣张。

收工回报社的车上,老雷翻着回放,忽然说:"今天这小孩,讲话路子野。"

"哪儿野?"

"'这座城市不欠天上任何人的'。"老雷说,"干我们这行的都懂,这话是说给媒体听的,一句话把'造神'的路堵了。这小孩不想当神。他爹当年可没这个觉悟,他爹是被我们架上神坛之后才学会往下走的。这小孩一出场就站在地上。"他咂咂嘴,"谁教的呢。这不像公关公司的稿子,公关公司写不出'补了七年的报纸'。"

罗里看着窗外。

她知道是谁教的。不是哪一个人。是一张挤满剪报的软木板,是一个把"核实"当祷词的母亲,是一个说"楼下的字才是铁"的父亲。还有,可能,只是可能,还有一组叫《没有超人的救援》的照片。补七年的报纸,星球日报的周末版总归是要翻到的。

"对了,"老雷把相机递过来,"帮我挑今天的图。你眼睛毒。"

罗里接过相机,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某一张,她的手指停住了。

老雷的长焦,抓的是致辞中段。画面里,十七岁的新英雄站在话筒前,构图端正。而在画面的角落,焦外,第一排机位的记者群里,有一个背着双机的年轻女记者,低着头在换镜头,只露出一个侧影。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张过渡片。除了一个细节。

主席台上那个人,致辞致到一半的那个人,视线的落点不在话筒,不在人群,不在任何镜头。

在焦外那个低头换镜头的侧影上。

"这张怎么样?"老雷问。

"糊了。"罗里说,把相机翻过一页,"下一张构图好。"

老雷凑过来看了看,同意了,把"糊了"那张随手删掉。罗里看着那张照片从屏幕上消失,心跳如常,面色如常。

删得好。她想。这种照片,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存在。

除了她心里那台相机。那台已经拍下来了,洗不掉了。

晚上九点,贝卡的电话打了过来,跨越六百公里,开门见山:

"债主是谁。"

"你好,贝卡。我很好,谢谢,大学生活怎么样?"

"少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兴奋得发颤,"直播我看了三遍。'说给一个欠了很多年债的债主'。埃利斯,全国的媒体都在猜,我们传播学系今天下午临时加了一节研讨课就讨论这个,教授管这叫'本年度最高明的悬念营销'。但是我,贝卡·汤普森,拥有你们所有人没有的独家背景资料。"

"哦?"

"四年级。"贝卡一字一顿,"有个人。欠债。欠的是派。后来他走了,债一直没还。埃利斯,我临走之前托你转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吧,我说他欠我一块派。"

罗里握着电话,站在自家厨房里,面不改色:"记得。所以呢?"

"所以今天那个穿披风的说'利息我认,分期慢慢还'的时候,"贝卡的声音压低了,像当年在午餐桌上交割独家一样,"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埃利斯,你就告诉我一件事,一件就行:我的那块派,有着落了吗?"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贝卡,"罗里说,"你的专业选对了。你这个直觉,不当记者可惜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但是,"罗里稳稳地接上,"独家法则第一条,你自己教过我的:没有实锤的直觉,只能叫小说。你有实锤吗?"

电话那头哑火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心服口服的哀嚎:"没有。你这个人真的,滴水不漏,你跟谁学的!"

"跟一个借遍全班橡皮的人的债主学的。"

"什么?"

"没什么。"罗里说,"好好上学。派的事,要是真有着落,你排第二个知道。"

"为什么是第二个?!第一个是谁?!"

"晚安,贝卡。"

挂了电话,她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笑意慢慢沉下去。

全城都在破译那句话。破译得最近的,是六百公里外一个只凭一块派的直觉的姑娘。而破译能力最强的那个人,今天下午就在广场对面的玻璃幕墙后面,俯瞰全场。

那句"债主",那个人听见了会怎么拆?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认真地推演了一遍,得出的结论让她稍稍松了口气:拆不到她。那句话没有任何指向性,全城七百万人都可以是债主。除非那个人已经知道了别的什么,否则这只是新英雄的一句漂亮修辞。

除非。

她把"除非"两个字圈起来,存进脑内账本的风险页。然后喝掉那杯水,去睡觉。

下周四,城北的包间,第一份正式周报交割。她还有六天时间,把今天广场上的一切,勾兑成那杯精确的酒。

开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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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降落的地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