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头的规矩,默西·格雷夫斯用一顿午餐的时间讲完了。
地点是城北一家安静得过分的餐厅,包间。每周四中午,罗里"恰好"来这一带跑新闻,"恰好"进这家店吃饭。报告口头交,不留纸面,默西负责记。有紧急情况,卡片上的号码,二十四小时有人接。作为回报,每周四下午,母亲案卷的"档案室租期"自动续一周。
"雇主还让我转达一句话。"默西合上她的小牛皮本,"他说,不要试图喂我们垃圾。他读报告的方式和读财报一样,假账逃不过第三个季度。"
"转达回去。"罗里切着盘子里的鱼,手很稳,"我是摄影记者,我只报告我看见的。他要是嫌我看见的没用,可以随时换人。"
"他说你会这么说。"默西的嘴角有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他说,这正是用你的理由。"
走出餐厅,七月的太阳白花花地砸下来。罗里在街角站了一会儿,把后背的冷汗晾干。
手机震了一下。达米安·韦恩,一条长短信,那个人的短信永远像会议纪要:
"通知:'接人'任务完成,他已安全落地并开始扰民。我的七年代管期就此结束,资产清单(你,你母亲,佩雷斯太太,超重猫)正式移交回原户主。移交备注:七年间资产状况良好,增值显著。本人今后将减少大都会方向的例行巡查,哥谭事务积压严重。有事,老规矩,按盒子。另:猫的肾,记得复查。"
罗里对着屏幕看了很久。
减少例行巡查。换句话说,那双全世界最会读人的眼睛,接下来会离她远一点。三天前她还会为这条消息难受,今天,她只感觉到一种冰凉的、可耻的庆幸。
她回了三个字:"收到。谢。"打完又加了一句,加得像例行公事:"哥谭那边,替我问猫阿姨好。"
发送。正常。一切正常。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朝银行走。三件事,第一件。
第一件,她去银行租了一个最小号的保险柜,把铁盒转移了进去。底片,便条,全部家当。从今往后,她的家和她的人都可能被翻检,铁盒必须离场。办完手续她在银行门口站了几秒,觉得有点想笑:十岁那年埋进饼干盒的东西,十七岁埋进了银行金库。这个秘密的安保规格,跟着她的工资一起涨。
第二件,她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笔记本。
第一个本子,她命名为《给楼上的》。这个本子将被"不小心"地留在各种地方:工位抽屉,相机包侧袋。里面记的是一个勤奋的摄影记者对新英雄的观察笔记,详实,认真,并且从第一页起就精心地埋着她要喂出去的东西。
第二个本子不存在。第二个本子在她脑子里。那里面记的是真账:她真正看见的,和她决定让莱克斯"看见"的,两者之间的每一笔差额。
第三件事,她去了老弗兰克的铺子,取那台老镜头。
老头把擦得锃亮的镜头装进绒布袋,递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对。"
"没睡好。天太热。"
"嗯。"老弗兰克没追问。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纸片,压到她手边,"正好,给你看个东西。前两天收拾库房翻出来的。"
是一张老照片的样片,边角都脆了。照片上是几十年前的大都会街头,一个报童站在报摊前,仰头看着天,手里的报纸头版上是当年那位初出茅庐的超人。构图很普通。不普通的是照片的角落里,报摊后面,坐着一个看报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角有一点笑。
"看出什么了?"
罗里看了半分钟:"报童在看天上的超人。这个男人在看报童。"
"再看。"
她又看了一分钟。然后看见了:那个男人手里的报纸,拿反了。
"当年全城都在拍天上,"老弗兰克说,"就一个老前辈,拍了这张。他跟我说,小子,记住,一个地方要是出了大新闻,你除了拍新闻,还得看看谁在假装不看新闻。假装不看的,才是真有事的。"
老头把样片收回去,慢条斯理地包好镜头。
"丫头,这张照片今天给你看,没有为什么,就是想起来了。"他把绒布袋推过来,浑浊的眼睛从老花镜上面看她,"老头子我修了一辈子相机,别的看不懂,人的脸就是一张底片,我看得懂。你这张底片上,从今儿起多了一层灰雾。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曝进去的,也不问。就说一句:灰雾不怕,暗房里有的是办法。怕的是自己一个人在红灯底下泡太久。泡久了,人会忘了外头有太阳。"
罗里抱着镜头走出铺子,在门口站了很久。
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可是这条街什么都看得见,这就是在这条街长大的代价和福气。她转身,隔着橱窗朝里面比了个手势,老头正低头修他的相机,头也不抬地挥了挥螺丝刀。
意思是:知道了。去吧。
第二天上午,报道组的安排下来了,跟她预判的分毫不差。
吴主任把摄影部召集到白板前:"新英雄专题,长期项目,报社的头等仓位。文字那边多罗西娅牵头。摄影,老雷主力,埃利斯跟进。"他看了罗里一眼,"别人有意见的现在提。她那张头版和州奖摆在那儿,这个位置她自己挣的,不是我给的。"
没人有意见。老雷在旁边嘿嘿一乐,又摸出一枚五毛钱,被吴主任瞪了回去。
散会后,路易斯在走廊里截住她,只说了一句话:"这个专题,你的镜头会离他很近。三条老规矩,自己背一遍。"
"公共场合,公共事务,公众利益。"
"加一条新的。"路易斯说,"拍他,按你雷师傅那套规矩拍。别的媒体拍神,咱们拍人。拍人,但是,"她顿了顿,"别拍进人家里去。英雄也有家。头版不进家门,这是我们家……"她极快地改了口,"这是我个人的行规。去吧。"
罗里看着路易斯走远的背影,在走廊里站了几秒。
我们家。她听见了。她什么都听见了,并且像过去七年一样,让它从耳边滑过去,不接,不落地。
这栋楼里,人人都在护着那个秘密,用各自的方式。她现在的方式最脏,也最贵。
《给楼上的》第一页,她写了整整一个晚上。
难点不在编。编是容易的,难在配比。全是真话,账就是真账,乔恩没了保护;全是假话,第三个季度就会翻车,妈没了保护。这份报告必须是一杯精确勾兑的酒,真话做底,假话做引,比例要经得起那个人的舌头。
她定下了三条配比原则,这三条她将执行到这场戏的最后一天:
一,凡是公开场合一百个镜头都拍得到的,如实报。这部分是底,是她的信用资产,要养得肥肥的。
二,凡是关于能力边界的,报下限。他飞得比报道里快,就写"目测与报道相符";他听力的范围她心里有数,就写"疑似依赖视线"。所有的低估都藏在专业术语的褶皱里,挑不出毛病,攒起来是一副歪的地图。
三,凡是关于"他在意什么"的,指错方向。这是最关键的一条。莱克斯这种人不打拳头,打软肋。所以她要亲手给乔恩造一批假软肋,摆在明处让人抓:他"迷信"公众形象,他"依赖"警局的调度频道,他"每周三固定"巡逻港区。每一条都像软肋,每一条底下都是空的。
写到一半,发生了一次演习级别的险情。
母亲敲门送水果,她听见脚步声的时候,《给楼上的》正摊在桌面上。三秒钟里她做完了三个动作:一张空白稿纸盖上去,一本《新闻摄影年鉴》压住稿纸,笔搁在年鉴摊开的那页上。母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在啃年鉴做笔记的用功实习生。
"梨。削好了。"母亲把盘子放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例行的一圈,"这么用功。"
"路易斯留的作业。"
"嗯。"母亲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罗里。"
"嗯?"
"最近街上不太平,西港那案子还没头呢。"母亲背对着她说,"你跑夜活儿的时候,机灵点。有什么不对,先跑,别拍。命比照片金贵。"
"知道。命比照片金贵。"
门关上。罗里对着那盘削好的梨坐了半天。
她想,妈,你不知道你女儿现在干的活儿,跑是跑不掉的,它就在饭桌上,在你削的梨旁边。你还教过我,手要稳。放心,稳着呢。就是这份稳用的地方,你做梦都想不到。
她吃了一块梨,把年鉴挪开,继续写。这一晚她学会了这份工作的第一条纪律,往后半年她将日日执行:假账只在深夜写,写完撕掉草稿冲进马桶,正本只有一份,配比只装在脑子里。家里任何一张纸上,不留一个字的痕迹。
写完最后一行,她把本子合上,关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明天,报道组开会,吴主任会宣布新英雄专题的人员安排。她大概率在名单上,不需要莱克斯运作,她自己挣的位置。后天或者大后天,她会以记者的身份,第一次站到那个人的近处。
七年了。她设想过一千种重逢。天台,街角,报社楼下。一千种里没有任何一种是这样的:她口袋里揣着录音笔,笔记本里养着假账,身后站着全大都会最深的一口井。
罗里在黑暗里把脸埋进手掌,停了十秒钟。
十秒钟。给委屈的全部配额。
然后她抬起头,深呼吸,把自己重新码平。
码平之前,她允许自己最后想了一个问题,一个从楼门口那晚起就锁着不敢开的问题:这场戏,要演多久?
默西没说期限。这种合作没有期限,只有终点,而终点无非三种。第一种,莱克斯得到了他想要的,弃子,这一天不会来,因为他想要的是"永远有一双眼睛"。第二种,她暴露,那是悬崖。第三种,是她自己造一个终点出来。
第三种是唯一的活路,也是眼下最模糊的一条。她只知道方向:总有一天,母亲的把柄要作废,莱克斯的手要被斩断,这盘棋要翻过来。用什么翻,什么时候翻,她现在一无所知。她只能先活在棋盘上,喂账,攒信用,等一个此刻还看不见的破绽。
下棋的人都知道,再严的局也有破绽,破绽只给等得起的人。
而等,她是专业的。
行了。哭是奢侈品,眼下用不起。睡觉,明天上岗。
两个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