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里的十七岁生日在三月,一个星期二。
这一年的生日过得很平常:母亲做了炖牛肉,佩雷斯太太送来烤杏仁和一张土豆的爪印贺卡(土豆本尊已高龄十四岁,出席仪式改为授权代理),贝卡从她念大学的城市打来电话唱了跑调的生日歌,老弗兰克送了她两卷过期但保存完好的柯达,"过期卷有过期卷的颜色,你到了玩这个的年纪了"。
母亲的礼物是最后给的,饭桌收拾干净之后,从卧室里拿出来一个绒布小袋。
袋子里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坠是一枚旧的、边缘磨圆了的小银币,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币面上的花纹已经浅得快看不清了,隐约是一只衔着枝条的鸟。
"我母亲给我的。"母亲说,"她走得早,东西就留下这一件。本来想等你十八岁,后来想想,十七也一样。我们家的女人,十七岁都当半个家了。"
罗里捏着那枚小银币,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手写体的字母,磨浅了,还认得出:是个E。
"外婆叫什么?"
"艾琳。"母亲说。停了一下,又说,"她要是见着你,会高兴的。你的眼睛随她。什么都看得见,还知道什么时候闭上。"
这是母亲二十七年来第一次主动说起外婆,统共三句话。罗里没有追问第四句。她低下头让母亲替她戴上链子,银币贴着锁骨,凉了一下,很快就暖了。
家史这个东西,在埃利斯家是按滴发放的。她收好这一滴,知道下一滴不知在几年后。不急。她的专业就是等东西显影。
夜里十一点,热闹散尽,罗里从书桌抽屉的最深处,摸出了一样她每年这一天都会摸出来的东西。
一本小学生用的月相挂历,七年前的。
纸都脆了。她翻到三月,翻到那个被红笔圈了又特意标注的日子,旁边那行小字,铅笔的,笔画都发灰了:
"这天尽量不请,是你生日。"
她把挂历摊在台灯下看了一会儿,像每年一样。然后,不像每年的是,她忽然对着那行小字说了一句话:
"最后一年了。"
不是最后通牒的意思。是预感。这大半年,全城的空气都变了:红披风重新巡弋在大都会上空,头版的问号换回了惊叹号,连楼下酒吧的电视里,专家们都换了一批更乐观的脸。而克拉克那句"可能几个月,可能更快",她天天揣着,像揣着一张不知道开奖日期的彩票。
预感这个东西,摄影的人都迷信。按快门前的那半秒,你就是知道。
她把挂历收好,关灯睡觉。睡前最后一个念头很没出息:十八岁生日的时候,这本挂历要是还得一个人看,她就……她也不能怎么样。接着看罢了。
四月,达米安·韦恩时隔多年,第三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这次的出现方式空前绝后地正常:他打了个电话。到报社,前台转的,自报家门"韦恩集团达米安·韦恩,找摄影部埃利斯小姐",惊得接线的实习生把咖啡泼了。
约的地方是第五街的波兰饺子店。罗里到的时候,达米安已经坐在靠窗第二张桌,二十岁的他穿着剪裁好得过分的深灰西装,把一家饺子店坐出了董事会的气场。他对面的盘子里放着两份酸奶油。
"你居然会用电话。"罗里坐下。
"我二十岁,是集团董事。"达米安面无表情,"再从窗户进出,公关部会辞职。"
"董事先生日理万机,先让我问候一下家里。"罗里拿起菜单,"你爸和那位猫阿姨,现在什么进展了?"
达米安切饺子的手顿了一下。
"进展,"他用念灾情通报的语调说,"是他们订婚了。"
"哇。"
"婚戒是她自己偷的。"达米安说,"我父亲把戒指放在保险柜里,准备挑个日子。她嫌他磨蹭,某天夜里自己取了,戴上了,第二天早餐的时候伸手给他看。我父亲,"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描述一场安保系统的全面沦陷,"笑了整整一个早餐。"
"这不挺好的吗。"
"好。"达米安面无表情地承认了,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海关放行了一件违禁品,"客观地说,父亲这两年睡眠质量显著提升。家里的银餐具我也不数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上个月她数了。她说少了一把黄油刀,全家排查了两天,最后在我三哥的实验台上找到的。我有三个哥哥,都是父亲收养的,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她比我称职。这句话你不许外传。"
"记我账上,跟你那句'比你难对付'放一起。"罗里笑完,切回正题,"说吧,找我什么事?韦恩集团要收购星球日报的暗房吗?"
"两件事。"达米安一如既往地不浪费口舌,"第一件,例行的。你母亲上季度体检报告我看了,腰椎维持得好,继续。猫的肾指标开始下滑,十四岁的猫,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我把大都会最好的猫科医生的名片放这儿了。"
罗里接过名片,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这么多年了,那份"资产名单"还在按季度运行。她低头假装看名片:"第二件呢。"
达米安没有立刻说话。
他等服务员上完饺子走远,用叉子精确地切开一个,没吃,然后抬起眼睛。二十岁的达米安·韦恩,眼神还是那套安检系统,但今天,系统后面亮着一盏她没见过的灯。
"第二件。"他说,"我下个月会很忙。大都会这边,我可能有一阵子顾不上。"
"忙什么?"
"接人。"
一个词。饺子店的喧闹在罗里耳边退潮般地褪了下去。
她放下叉子,放得很轻很稳,多年训练的手,端得住:"什么时候?"
"不知道。快了。信号还不稳定。"达米安说。他罕见地多解释了一句,用一种连他自己都别扭的、近似温柔的严谨,"我只知道大致的窗口。具体哪天,哪里落地,什么状态,都不确定。所以我不告诉你日期,免得你从下个月第一天开始数。数日子这种事对人的损耗,我见过。"
"那你今天来告诉我这些干什么?"罗里的声音有点哑,"就为了让我从今天开始数?"
"不。"达米安说,"为了践约。"
"什么约?"
"七年前,车窗边。我说过三件事,说漏了第四件。"他把叉子放下,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表达郑重的极限,"第四件是他当时喊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当时不能转达,转达了你会去码头傻等。现在窗口开了,可以转达了。"
饺子店的窗外,第五街车水马龙,四月的太阳很好。
"他说,"达米安·韦恩用他那毫无起伏的、念公文一样的声调,一字一字地,把一句在他身上寄存了七年的话交割完毕,
"'跟罗里说,合同没黄,我路上会想吃的带什么。'"
罗里坐在靠窗第二张桌,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变成了别的,赶紧低头去够纸巾。对面的人非常绅士地开始专心吃饺子,用行动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一个安检系统的全部温柔也就这样了。
"神经病。"她抹完眼睛,声音还是哑的,"跑了七年,惦记的是带什么吃的。"
"我原话转达完毕,附加评论一条:我同意你的诊断。"达米安蘸了口酸奶油,"此人病入膏肓。但他记性很好。"
结账的时候(达米安付的,用一种"这是集团报销流程的一部分"的不容置疑),罗里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达米安。他现在,是什么样的?"
达米安收起钱夹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信号里没有影像,只有坐标和一段识别码。识别码是他的,这个确定。"他看着她,罕见地斟酌了一下措辞,"但是埃利斯,你要有个准备。七年,在那种地方。回来的不会是走的那个。物理上不会是,其他方面,未知。"
"克拉克叔叔跟我说过了。样子会认不出。"
"样子是最不重要的变量。"达米安说,"我说的是别的。人在那种地方待久了,有些东西会被磨掉,有些东西会长出来。磨掉什么,长出什么,见面之前谁都不知道。我提前告诉你这个,不是吓你,是职业习惯:任务简报里,最坏情况必须列出来。"
"那你的简报里,最好情况是什么?"
达米安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
"最好情况,"他说,语气平板得一如往常,只是往常的平板是墙,这一句的平板底下有东西在走,"是那个笨蛋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这个情况的概率,按我的模型,不超过百分之五。"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但我认识他十年了。他这个人的特长,就是把我的模型踩在脚底下。"
从饺子店回报社的路上,罗里绕了个远,绕到了霍布街。
她在自家楼下站定,仰头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然后掏出手机,给老弗兰克发了条信息,问下周能不能借铺子里那台一百六十年历史的老镜头,"拍点重要的东西,先练手"。
老头回得飞快:"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站在四月的太阳底下,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了四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版本是:
"一张等了很多年的照片。"
老弗兰克回了一个字:"来。"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报社走。走了两步,变成小跑。跑了半条街,她自己反应过来了,放慢,整理呼吸,用一个十七岁职业实习生该有的步频走完了剩下的路。
心跳没听指挥。心跳从饺子店起就没听过指挥。
那个五月,罗里干了一系列外人看来毫无关联的杂事。
她把天台彻底打扫了一遍,扫走了七年的落叶和三个空花盆,跟房东软磨硬泡要来了天台门的新合页,"吱呀"声修没了。水塔背风那一面,她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个不起眼的小记号,标出毯子的标准铺位,画完自己都笑了,笑完没擦。
她盘了库存:热可可的可可粉,家里常备的那个牌子居然停产了,她跑了三家店,找到最后一批,买了两罐。苹果的事她跟市集上那个总多给她一个的果贩打了招呼:"六月往后,你摊上最脆的那种,随时给我留四个。""办酒啊姑娘?""比那个要紧。"
她把保温壶的密封圈换了。旧的那个壶,十岁那年装过热可可的,壶胆早就磕了道纹,她一直没舍得换壶,只换圈。
这些事她做得不紧不慢,像汛期前检修堤坝的老河工。没人看得出这是在准备什么,连母亲都只当她是春天手痒收拾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叫布置暗房:把一切都备好,然后关灯,等那个影像自己浮上来。
急是急不来的。显影这回事,她是专业的。
合同没黄。她想。行。
你路上慢点,别摔了。摔了也没事。反正你摔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