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人归来的那一天,后来被这座城市过成了节。但在当天,它开始得毫无仪式感:九月的第一场秋风暴,一架区域航班在大都会上空被雷击穿了半边机翼。
罗里当时在三十楼,正给图库贴标签。她先是听见整层楼的警务频道同时炸响,然后是吴主任的吼声:"全体!机场!"再然后,她抱着老雷的备用机身冲向电梯的路上,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音爆。是欢呼。
从街上来的。从楼下来的。从这栋楼每一扇窗户上来的。三十楼的巨大玻璃窗前,最先看见的那批人已经喊出了声,喊得不成句子,有个老编辑把手里的稿子撒了一地都没觉察。
罗里挤到窗前。
雨幕里,城市的半空中,那架冒烟的客机正稳稳地滑向机场,托着它的那个人红披风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拍在风里。
七年。整整七年,这座城市学会了自己接住自己。此刻它仰起头,像个嘴硬了七年的孩子终于哭出声:可是有人回来接了。
罗里站在人堆里,忘了举相机。
她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头版,不是历史时刻,不是任何职业该有的念头。她的第一个念头把她自己烫了一下:
回来了一个。另一个呢。
那天的城市疯了一整夜。
教堂敲钟,酒吧免单,广场上有人放起了违规的烟花,警察懒得管,警察自己也在抬头。
星球日报大楼疯得最有章法。三十楼把原定的头版整个掀了,全员回岗,电话打爆了三条线。而地下一层,罗里后半夜下去给母亲送咖啡的时候,看见了她此生难忘的一幕:印刷车间灯火通明,八台轮转机全开,那台平时只在大选夜才启用的老机器也上了阵。车间里所有人都在岗,没人抱怨加班,老佩站在轰鸣的机器中间指挥,嗓子喊哑了,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油墨和笑。
母亲站在校对台前,逐字过着那个巨大的标题。三个字,一号字,她校了三遍。
"妈,三个字有什么好校三遍的。"
"这版要进历史的。"母亲头也不抬,"历史里出错别字,丢的是全车间的人。"
凌晨四点,第一批报纸下线。热的,油墨味冲鼻子。老佩抽出一份,看了很久,忽然朝着整个车间吼了一嗓子:"都精神点!全大都会等着咱们叫早呢!今天这个早,叫的是七年的!"
车间里响起一片哄笑和口哨。罗里靠在门边,把这一幕拍了下来:轰鸣的机器,飞驰的纸带,一群沾着油墨的人,印着全城最大的一个好消息。
这张照片没有发表。她洗出来送给了车间,老佩把它裱起来挂在了更衣室门口,标签是他自己写的:"咱们印的。"
第二天《星球日报》印了建刊以来最大的一号字:《他回来了》。头版照片是同行拍的,客机、雨幕、红披风,构图无可挑剔。
罗里拍的照片登在第三版,整版。
她那天最终还是举起了相机,但镜头朝下。她拍的是机场外的公路:堵死的车流里,所有的车门都开着,所有的人都站在车顶和引擎盖上,仰着头,淋着雨。出租车司机、护士、修路工、抱婴儿的母亲,几百张脸,几百种哭法和笑法,朝着同一个方向。
图片说明只有一行,是她写的:《全城仰头的那天,雨没有停》。
老雷在图库里看完这版,半天没说话,最后从兜里掏出五毛钱拍在她桌上。
"干什么?"
"占卜。"老雷说,"我入行那年,我师父跟我说,这行每十年出一个'镜头天生朝人'的。上一个是楼上的莱恩,文字口的。五毛钱押你是下一个。别辜负我的巨额投资。"
归来后的第三天,三十楼又炸了一次锅:克拉克·肯特回报社上班了。
官方说法是"长期海外项目结束"。老编辑们围上去,捶肩膀的捶肩膀,骂人的骂人,骂的都是"七年连张明信片都没有"这种幸福的骂。克拉克站在工位中间,笑呵呵地挨着骂,眼镜后面的眼睛一个一个地认人,认到谁,谁的骂声就矮半截。
罗里那天在图库,没凑上去。隔着半层楼,她看见那个高个子的背影,看见他工位上七年没人敢动的旧台历被他自己翻到了当天,看见路易斯靠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抱着胳膊,看着那片喧闹,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家具。
中午,地下一层的车间也听说了。老佩带了句话上来,让实习生转交肯特先生:"告诉他,他七年前欠车间一箱苹果派的赌债,利滚利,现在是三箱。"
克拉克的回话当天下午就到了车间,纸条贴在交接窗口:"认账。周五结清。另:听说现在车间里管版样的眼睛比七年前更毒了,恭喜。"
母亲下班回家说起这张纸条,语气平常,"那家人倒是没变"。只有罗里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东西:在埃利斯家的词典里,"没变"是极高的评价,是给经过了年头检验的东西的。
超人归来后的第十天,路易斯把罗里叫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高个子,眼镜,头发有一绺不服帖地翘着,西装穿得像借来的。他站在窗边,逆着光,转过身来的时候,罗里手里的采访本差点掉在地上。
"克拉克叔叔。"
七年,这个人几乎没变,又完全变了。脸还是那张温和的脸,肩膀还是能单手扛沙发的肩膀。变的是那双眼睛后面的东西:从前那里面是斯莫维尔的麦田,现在麦田还在,麦田底下多了一层很深很深的、被什么烧过的东西。
"罗里。"克拉克·肯特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你长这么高了。"
十六岁的罗里·埃利斯,在星球日报三十楼的办公室里,站在原地,用了全部的职业修养才管住自己的眼泪和嘴。有太多问题在嗓子里踩踏:你们去了哪儿,出了什么事,他呢,他呢,他呢。
她一个都没问。她说:"欢迎回家。您瘦了,路易斯知道哪家千层面好。"
克拉克笑了。笑着笑着,这个大都会昨天还在头版上单手托住客机的男人,摘下眼镜擦了擦。擦得很快,跟老弗兰克领奖那天一个手法。
"坐吧。"路易斯把门关严,"克拉克有话跟你说。这些话出这个门就没说过。"
罗里坐下了。
"乔恩活着。"克拉克开口第一句,就把最重的那块石头搬开了,"他很好。他没跟我一起回来,是因为还有最后一段路要走完,那段路我帮不上,只能他自己走。不会太久了。可能几个月,可能更快。"
罗里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握紧了。她听见自己问:"那段路,危险吗?"
"最危险的部分过去了。"克拉克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那层被烧过的东西翻了一下,罗里立刻明白,"最危险的部分"四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这个父亲会带进坟墓,"剩下的是回来的路。他认识路。"
"好。"罗里点头,一下,又一下,"好。"
"还有一件事。"克拉克和路易斯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是今天真正的正题,罗里从那个眼神的重量里掂出来了。
"罗里,那边的时间,和这边走得不一样。"克拉克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挑过,"我们不在的这七年,对我来说也是七年,差不多。但乔恩走的那段路更远。他回来的时候,样子会跟你记忆里的不一样。跟我们所有人记忆里的都不一样。"
办公室里很静。中央空调的风声嘶嘶的。
"不一样到什么程度?"
"到你在街上迎面走过,可能认不出的程度。"克拉克说,"我不能说得更细了。告诉你这个,是因为,"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路易斯,路易斯朝他点了点头,"是因为在他所有想回来见的人的名单上,你的位置很靠前。我们不想让那次见面,把你吓着。"
罗里坐在那儿,把这段话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
然后她问了一个让两个大人都愣住的问题:
"他还记得我们家的规矩吗?"
"什么?"
"他要是忘了自己是谁,"罗里说,声音很稳,只是稳得用了点力气,"他身上带着证件呢。两张。您告诉他,证件的签发人还在原地址办公。不管他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证件不过期。"
克拉克·肯特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跟路易斯说,那一刻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斯莫维尔,另一个知道了一切却把一切都稳稳接住的姑娘。这种人是天生的,他说,一个星球给不了几个。
"我会带到。"最后他说,站起身,郑重得像接受一份公函,"一字不差。"
那天下班,罗里没坐地铁,走了四十分钟的路回家。
九月的黄昏,桂花不知道从哪个院子里漫出来。全城的报摊都还挂着《他回来了》的头版,红披风在每一个街角迎风。她走过报摊,走过五金店,走过已经变成快餐店的旧鞋匠铺,走过霍布街1107号,四楼窗台上,粉色窗帘的新房客换成了挂绿植的更新的房客,纸星星还在,褪成了接近白色。
样子会不一样。她边走边想。在街上迎面走过,可能认不出。
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掂,掂到家门口,得出了结论。
走到家楼下,她在信箱前站了一会儿,想起晚饭时母亲说的一句话。
那天电视里在重播归来专题,超人托着客机的画面放了第八遍。母亲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不像感想的感想:"天上重新有人了,有些地上的人该睡不着了。"
"谁睡不着?"
"跟天上较过劲的那些。"母亲说,眼睛没离开电视,"这七年他们过得太舒服。舒服惯了的人,最恨头顶上重新有眼睛。"她说完就起身收拾碗筷,这个话题两秒钟就翻了篇,像随口一句牢骚。
可罗里把它记下来了。她的直觉在这句"牢骚"上打了个标记: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欣慰,只有一种气象预报式的笃定。像一个太了解某种生物的人,在预报它的应激反应。
妈,你到底了解谁啊。她对着信箱想。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已经排了好几年的队,队伍最前面那几个问题都还没轮上。
认不出是不可能的。她想,回到眼下这个更要紧的问题上。别人靠脸认人。她认他,从来不靠脸。她靠的是那个撒谎前吸半口气的习惯,那个听见远处呼救时偏头的角度,那个"你先别管天上有没有人"的笨拙的诚恳。这些东西长在比脸深的地方。时间那把刀再快,也削不到那么深。
要是这些也变了呢?门厅的楼梯上,她停了一步。
那就重新认识一遍。她想。合同又没写死甲方的样子。合同只写了:他带吃的,她出天台。
天台还在。她拾级而上,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