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春天,罗里做了一件筹备了五年的事。
《街上》系列,从她六年级拍到高二,四十七卷胶卷,三个鞋盒的底片。那年三月,全州学生新闻协会办年度评选,新设了一个"专题摄影"类别。校报的指导老师把简章拍在她桌上:"别的我不管,这个你必须投。"
投什么,她想了一个礼拜。
选片的那个周末,她把三个鞋盒的底片全部搬到了老弗兰克的铺子里,占了老头的大灯箱整整两天。老头起初骂骂咧咧,第二天下午开始搬着凳子坐在旁边看,看着看着接过了话语权。
"这张进。"他用镊子点着守望队大妈那张,"你看她那个哨子,挂在毛衣外头,跟警徽似的。人给自己封的官,比上头封的还认真。"
"这张出。"停电夜的烛光长曝光,"好看。太好看了。好看到只剩好看了。留给影展,别进这个专题,这个专题不伺候眼睛,伺候心口。"
两天下来,四十七卷选出九张。最后老头把九张摆成三排,退后两步,眯着眼看了很久。
"丫头,你知道这九张连起来是什么吗?"
"没有超人的五年。"
"错。"老弗兰克说,"是有超人的五年。这九张里全是超人,一个穿围裙的,一个背书包的,一个挂哨子的。天上那位没注册商标。"他把镊子往灯箱上一搁,"你的标题里那个'没有',就这么用。让看的人自己发现'有'。这叫埋地雷。"
标题那五个字,就是那晚在这个灯箱前定下的。
四十七卷胶卷摊开来是几千个瞬间:守望队的大妈,五金店的告示,地铁里扶人的手,消防局门口的长队,塔吊底下的老赵们。最后她选了九张,串成一个专题。专题需要一个名字,她在暗房里泡了一晚上,凌晨两点,红灯底下,铅笔在纸上写了五个字:
《没有超人的救援》。
九张照片,没有一张里有披风。每一张里都有人在接住别人。
参选说明要求两百字以内。她写了三稿,最后交上去的版本不到一百字:
"过去五年,这座城市学会了一件事:天上有没有人,地上的人都得接住彼此。事实上我们一直在接,只是从前镜头都朝着天上。我把镜头放平了拍。拍到的东西,我认为比飞行更接近'超人'这个词本来的意思。R.埃利斯。"
评选结果五月出。专题摄影类金奖,全州范围,评委会特别评语:"罕见的成熟视角。这位年轻摄影师重新定义了她的拍摄对象。"
颁奖那天,母亲请了假,坐在台下第三排。老弗兰克关了半天铺子,穿了一件熨过的衬衫,别扭得像相机进了水。贝卡带头尖叫,音量违反了礼堂规定。
上台前的后台,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组委会的摄影师挨个给获奖者拍标准照,轮到罗里,她配合地站到背景布前。摄影师举起相机,她忽然想起什么,说等一下,然后转头朝台下第三排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幕布缝隙,她看见母亲坐在那儿,正低头翻场刊,翻到有她名字的那页,用手指压平,又压了一遍。
"好了。"罗里转回来,对镜头,"拍吧。"
那张标准照后来登在获奖专刊上,评语说这位年轻摄影师笑得"松弛而笃定"。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笑是从哪儿来的:一个一辈子躲镜头的女人,坐在两百人的礼堂里,等着全场听见她女儿的名字。这份出席,在埃利斯家的度量衡里,比金奖重。
罗里上台领奖,发言只有一句:"谢谢暗房不用交电费的霍布街高中,谢谢教我'拍街上'的弗兰克先生。照片里的人不知道自己被拍了,也不知道自己被谢了,这是这份工作最遗憾也最干净的地方。"
台下笑成一片。老弗兰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动作快得像赶苍蝇。
金奖专题按惯例在州内巡展,大都会站设在中央图书馆的门厅。
展出的第二个星期六,罗里自己去看了一次。不是去看照片,照片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她是去看看照片的人。
她站在门厅的柱子后面,看了一个下午。
看一对老夫妻在守望队大妈那张前面站了很久,老太太跟老头说:"这不是罗莎吗,她那个哨子!"看一个把儿子架在脖子上的父亲,指着地铁扶人那张教育小孩:"看见没,这才叫爷们儿。"看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在停电烛光那张前面自拍,拍完其中一个又回头认认真真看了一遍,看完没说话。
下午四点多,来了一个穿旧夹克的中年男人,在塔吊司机那张照片前面站住了。
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保安都留意了。然后那个男人抬起手,非常轻地碰了一下相框的边,像碰什么烫的东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被同伴模样的人迎上,罗里隔着门厅听见那人问他看着了没有,他说看着了,声音哑的:
"里头有我。"他说,"六年了,头一回有人给我看看,那天我他妈到底干了件什么事。"
罗里靠在柱子后面,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收进了架子最上层。
老雷说的那种"一张是照片,其他都是曝光",她想她今天终于摸到了那个标准的实底。照片是什么?照片就是有一天,被拍的人自己走过来,站在它面前,认领他自己都忘了的那个瞬间。
六月,《星球日报》周末版用了半个版面转载,九张照片登了六张,署名照登:R.埃利斯,特别标注"本报印刷车间员工家属,现役高中生"。
见报那天是星期天。母亲把那半个版面看了足足二十分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反常的事。她拿起剪刀,没有像往常那样把版面剪下来压进玻璃板,而是先坐着,对着那个署名出了很长时间的神。台灯下,罗里看见母亲的拇指在"R.埃利斯"那三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检查一块玻璃上的裂纹。
"妈?"
"没事。"母亲回过神,把版面利利索索剪了下来,压进玻璃板正中央,语气恢复如常,"我闺女上星球日报了。老佩他们车间今天印这版的时候,肯定得意坏了。"
那天夜里,罗里起来倒水,看见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母亲坐在床沿,就着台灯在看一样东西:一个铁皮盒,比罗里那个饼干盒小些,旧些。母亲从里面拿出几张纸看了看,又放回去,锁进了五斗柜最顶层的抽屉。那个抽屉自从黑檀木棋"越狱"之后,一直空关着,今晚重新上了锁。
罗里回到床上,没喝那杯水。
她认得那个动作的语法。她自己就有一个铁盒。人在什么时候会把旧盒子翻出来清点?在觉得风向变了的时候。
风往哪儿变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登了报,全家都该高兴,而母亲高兴之下压着一层重新拉响的警报。这两件事之间的那条线,她看不见,但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线在那儿。
同一个星期,铁盒的另一件事,她做了。
那个蓝色饼干盒,从佩雷斯太太家的储物间到新公寓,六年里一直放在她书桌最顺手的抽屉,一伸手就够得着。信也是,鞋盒里五十几封没有地址的信,每月一封,从没断过。
六月底还有一场告别。贝卡·汤普森要走了,提前批录取,新英格兰的一所大学,传播学,"这个专业就是为我发明的"。
走之前那个周末,两个人在霍布街吃了顿散伙饭,贝卡点了双份甜品,说是替大学四年预支的。吃到最后,这位全大都会消息最灵通的姑娘忽然放下勺子,用一种罕见的、不打探任何情报的语气说:
"埃利斯,走之前我送你个临别礼物。一个我憋了六年的独家。"
"说。"
"六年前,四年级,有个转学生借遍全班的橡皮,就为了换座位的时候名正言顺跟你说话。这事全班女生都看出来了,就你没看出来。"贝卡说,"当年我嘴严,一个字没传。你知道我为什么没传吗?"
罗里握着叉子没动。
"因为那是我见过的最笨也最干净的一招。"贝卡说,"传出去就脏了。行了,独家交割完毕,本台就此别过。"她站起来,背上包,走了两步又回头,"哎,他要是哪天回来了,替我收一句转账:贝卡·汤普森祝他好运,以及,他欠我一块派,四年级说好的下次,我等到毕业都没等着。"
罗里在甜品店里坐了很久,笑着,眼睛热着,把这笔新的债记进了那本越来越厚的账。
六月的最后一个晚上,她写完第六十封,忽然停住了。
她把信读了一遍。信里写的是获奖,是报纸,是老弗兰克的衬衫,是贝卡的音量。写得很好,很流畅,流畅得像给一个笔友的信。
笔友。
十六岁的罗里·埃利斯对着台灯坐了很久,做了六年来第一次结算:她在给谁写信?收信人十岁的样子她记得清清楚楚,笑起来的样子,编瞎话耳朵红的样子,拉钩时候伸出来的小拇指。可是那个人如果活着,现在也十六岁了,或者更大。十六岁的他长什么样,她一无所知。她每个月写信的对象,其实是一段越来越旧的录像。
而她自己在长。每一封信里那个"R"都比上一封大一点,大到第六十封,已经装不回天台上拉钩的那个小孩了。
这不叫等待出了问题。她想。这叫等待到了要换容器的时候。
那天晚上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把第六十封信照常放进鞋盒,然后把鞋盒和铁盒一起,从书桌抽屉转移到了衣柜顶上的行李箱里。不是丢弃,是迁册。从"日常"迁到"珍藏"。够得着,但不再顺手就够得着。
第二件,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写给自己的:
"从明天起,等待改为后台运行。前台跑的程序只有一个:把罗里·埃利斯变成一个厉害的人。这不是放下。这是我能想到的、对那个合同最大的诚意。他回来那天,我要拿出来对账的不是六十封信,是一个他不认识但一定会喜欢的人。
利息照算。只是从今天起,连本带利,我自己也是账目的一部分。"
写完,合上日记,关灯。
窗外,大都会的夏夜温吞地亮着。城市这几年也在换容器:据说天上偶尔又有了动静,有人赌咒发誓看见过红披风一闪,报纸的语气从躲闪变成了试探。大人们说,世道好像要转回来了,又说不准。
罗里睡着了。她不知道自己人生的下一个转折,此刻正躺在路易斯·莱恩的办公桌上:一份摊开的周末版,半版照片,一个被红笔圈住的署名。
红笔旁边有一行路易斯的字,是写给自己看的备忘:
"到时候了。预订兑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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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没有超人的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