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第一个学期,罗里干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她加入了校报,两周后成为摄影组事实上的负责人,因为原负责人看了她的底片库之后主动让贤,理由记录在案:"我不想在自己热爱的领域天天被碾压,我还想继续热爱它。"
第二件,她用博物馆检票攒的钱,买了人生第一台属于自己的单反。
买机器那天很有仪式感。老弗兰克陪她去的二手行,进门前老头交代:"你别说话,看我眼色。你一开口,人家就知道你想要哪台,价钱立刻长毛。"结果进了门,第一个开口的是老弗兰克自己,跟二手行老板是四十年的冤家,两个老头当着她的面把对方的祖宗手艺问候了一刻钟,问候完,价格降了三成。
验机验了四十分钟。快门听声,帘幕看匀,镜头对着灯泡找霉丝。最后老弗兰克拍板:"机身老实,镜头干净,前主人不懂它。跟你回家吧。"
回铺子的路上,罗里抱着相机盒子问:"前主人不懂它,你怎么看出来的?"
"包浆。"老头说,"常用的机器,磨的地方在快门和调焦环。这台的磨损全在背带扣和壳子角上,说明前主人光背不拍,是个装样子的。机器跟人一样,跟错了主人,一身好本事全长灰。"他顿了顿,"跟对了,废铁都能开花。"
宾得退居二线,挂在房间墙上,背带还是那条三股编的,旧芯新皮。新单反接过了背带的旧任务,也接过了那个习惯:罗里换机器不换背带,那条三股编的跟着她换了下去。有人问过为什么,她说旧的结实。真实原因归铁盒管辖,不对外公布。
第三件,她放弃了下棋。
准确地说,是打完州青少年赛之后放弃的。那次她一路赢进了决赛,决赛对面坐着个念棋校的高个子,下到中盘,罗里忽然看清了整盘棋的结局:她会赢,赢在第四十六步左右,用一个对方现在还看不见的圈套。
然后她做了一件说不清的事:她盯着那个圈套看了十分钟,那些看不见的线在棋盘上闪闪发亮,闪得她心里发冷。落子之前她想起了母亲的话,每一步你自己要先想一遍为什么。
她想了。想出来的答案是:为了赢。再问一层,为什么要赢?问到这层,底下是空的。
她不喜欢下棋。她喜欢的东西在取景框里。棋盘上这个所向披靡的东西,是借来的手,还的利息是每赢一盘都觉得那个"熟得发冷的房子"又亮了一盏灯。
第四十六步,她主动打乱了自己的圈套,堂堂正正跟人拼了残局,输了。
领亚军奖杯的时候她笑得比冠军还轻松。回去跟斯宾塞老师坦白,老头气得胡子直翘,骂了她二十分钟,骂到最后叹口气:"罢了。你这种下法,赢到全国也是受罪。去拍你的照片吧。棋盘留给需要它的人。"
"老师,最后问一个问题。"临走她说,"无师自通这种事,您带社团这么多年,见过几个?"
斯宾塞想了想:"真正的,你是头一个。"
"它一般是哪儿来的?"
"血里。"斯宾塞说得干脆,"这东西不讲道理,爷爷传孙女,姑妈传侄子,隔着辈分跳。你家里肯定有人下得极好。"他看了看她的脸色,放缓了语气,"怎么,没听家里说过?"
"我家人口简单。"罗里说,"谢谢老师。"
她走出活动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血里。她把这两个字放进心里那一格,那一格越来越沉了:无师自通的棋,母亲的呓语,锁过十几年的黑檀木棋盘。三样东西指着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上立着一扇门。
她十五岁了,早就不是不敢推门的年纪。她只是遵守约定。防不住的那天,妈妈会叫她。在那之前,门归妈妈管。
十五岁那年的八月,英仙座流星雨,罗里没有上天台。
不是像去年那样有事绊住。那晚她没事,作业写完了,天气很好,佩雷斯太太还特意在楼道里提醒她:"今晚有流星哦。"
她说知道,然后回屋,写了会儿东西,十一点睡了。
躺下之后她盯着天花板,对自己进行了一场简短的听证。
问:为什么不去?
答:五年了。毯子铺过五次,可可煮过五次,苹果买过二十个,吃了十个,剩十个。合同的另一方缺席五次。
问:所以不等了?
答:不是。
她在黑暗里把这件事想明白了,想得很透,透得有点疼:
等一个人,跟给等待上供,是两码事。头几年她分不清,以为每年那两个小时的天台是等待本身,缺席一次,等待就漏气一分。现在她分清了。等待不住在天台上,等待住在铁盒里,住在鞋盒那一沓信里,住在她每次路过1107号楼下时那一秒的抬头里。那些是活的。而天台的仪式,这两年越来越像给一座碑扫墓。
他又没死。她想。给活人扫什么墓。
不去天台,是她把"等"从供桌上拿下来,揣回兜里。兜里的东西可以带着走路,带着长大,带着去任何地方。
想通了这一层,她翻了个身,睡得又快又沉。
窗外,流星照常一颗一颗地掉,照常有一整座城市的人在仰望,不缺她一个。
流星雨过后的第二天,佩雷斯太太在楼道里逮住了她。
"昨晚我在窗口看见天台没人。"老太太的眼神像海关,这一带的居民多少都沾点这个毛病,"病了?"
"没病。就是不上去了。"
"吵架了?"老太太压低声音,"跟天上那个?"
罗里被逗笑了:"佩雷斯太太,跟天上没法吵架,他听得见,我听不见,吵不成对等的。"她想了想,认真地补充,"不是不等了。是不用上天台等了。等这个事,我改成随身携带了。"
老太太看了她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懂了。跟我戴我们家老佩德罗的戒指一个道理。头几年天天去墓园,后来不去了,戒指戴手上,去哪儿他跟到哪儿。"她顿了顿,警觉起来,"呸呸呸,不吉利,你那个又没死。"
"没死。"罗里说,"就是路远。"
"路远不怕。"佩雷斯太太拍拍她的手背,"我们村有句老话:心里有座钟的人,永远不会真的迟到。他那座钟要是还走着,就一定往回走。"
那天晚上,罗里把这句话写进了给"收信人不详"的信里,署注:佩雷斯太太语录,转赠。土豆在信纸上踩了一个梅花章,她没擦,当成了骑缝章。
那年秋天,校报干了一票大的。
起因是学区削减了三所公立学校的午餐预算,官方通稿写得云山雾罩。校报主编,一个叫马库斯的高年级生,闻着味儿觉得不对,可采访处处碰壁,学区办公室的电话永远"负责人在开会"。
编辑部一筹莫展的时候,罗里说了一句话:"每个不接电话的人,都有一家常去的店。"
马库斯瞪着她:"什么?"
"我认识的一位前辈说的。"罗里已经在收拾相机包了,"学区财务主任,每周三中午在第五街的波兰饺子店吃午饭,靠窗第二张桌。我上个月拍街景的时候见过他三次,他吃饺子蘸酸奶油,心情好的时候会多要一份。"
"你怎么连这个都……"
"我的职业是看。"罗里背上包,"周三你去堵人,我负责拍。他要是撒谎,我有他上个月和供应商在同一家店吃饭的照片。构图很好,两个人,一张桌,一个手提箱。"
那个周三成了校报编辑部的传奇。
财务主任的饺子刚上桌,马库斯就坐进了对面的椅子,紧张得声音发飘,第一个问题问劈了叉。财务主任的脸从错愕变成不耐烦,眼看要端起"无可奉告"的官腔,靠里那张桌上,一个看起来在等外卖的高中女生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话:
"主任,先回答他的吧。回答完这个,还有上个月十四号的事呢。那天这张桌上坐的是格里高利食品的采购总监,对吗?我坐的就是现在这个位子。"
饺子店很安静。酸奶油在碟子里慢慢塌下去一个角。
后来的采访顺利得反常。财务主任全程措辞谨慎,但每个问题都答了。临走他多看了那个女生两眼,像想记住她,又像想确认自己最好别记住她。
回学校的路上,马库斯的兴奋劲儿过去之后,忽然咂摸出味儿来:"等等,你说十四号你在场,你那天真拍了?"
"拍了。"
"照片呢?我看看!"
"在我这儿。"罗里说,"没登报之前,它什么都不是;他心虚,它才是证据。这种照片的用法是放在兜里,不是摊在桌上。"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跟年龄不符的话,"摊出来,就只能用一次了。"
马库斯后来跟人说,那天他明白了一件事:他们校报摄影组那位,将来不是当摄影记者的料。
是当主编的料。
那篇报道最后登在校报头版,标题是马库斯起的,罗里配的图。学区迫于压力开了听证会,午餐预算保住了大半。市里的正经报纸转引了校报的调查,转引的时候,编辑在图片说明里保留了那行小字:摄影,R.埃利斯。
报纸出来那天,罗里买了两份。一份自己存档。另一份,她剪下那个版面,晚上放在了母亲的餐盘边上。
母亲就着台灯看了很久。看完,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问了一个问题:
"照片里这两个人,知道你在拍吗?"
"不知道。在公共场合,公共事务,公众利益。"罗里一条一条地答,答得很稳,这些边界她跟路易斯核对过,"三条都占,才能拍。少一条都不行。"
母亲点了点头。然后她说了一句罗里记了很多年的话:
"你手里这个东西,比你斯宾塞老师的棋盘厉害。棋盘上赢了,输的是对面一个人。这个东西用对了,赢的是照片外头很多人。"她把报纸折好,压进了碗柜的玻璃板底下,跟老赵那张并排,"用错了也一样,错的是很多人。手要稳。"
"知道了。手要稳。"
"还有,"母亲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署名的时候,想清楚再署。名字印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母亲把那个版面压进玻璃板的第二天,罗里听老佩说了一件车间轶事。
午休的时候,校对组的埃利斯太太,那位十几年来从不多话的埃利斯太太,把一份校报带到了车间食堂,摊在桌上,跟半个车间的老伙计说:"我闺女拍的。市里的报纸都转了。"说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声音不高,但食堂那么吵,愣是每个人都听清了。
"你妈那个人,"老佩跟罗里学舌的时候,笑出满脸褶子,"十几年,自己的事一个字不提,加班加成劳模也不吭声。就你的事,逮着人就说。丫头,你可长本事了,你是你妈这辈子唯一的大喇叭。"
罗里把"大喇叭"三个字带回家,母亲正在灶台边,闻言头也不回:"老佩添油加醋。我就是提了一句。"
"两遍。"
"提了两句。"母亲纠正,把汤端上桌,耳朵根有点红。埃利斯家的女人不脸红,只红耳朵根,这是遗传。
当时罗里以为"署名想清楚"是又一条职业训诫,跟"核实核实再核实"一个系列的。
她不知道这句话里装着母亲二十年的逃亡。她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最高的那栋楼里,有一台机器日夜不停地筛着全城的印刷品,筛每一个新出现的名字。她更不知道,"R.埃利斯"这三个字每登一次报,就朝那台机器的滤网又漂近一寸。
她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想清楚再署。
然后她继续署。一次比一次清楚。这是她的名字,老弗兰克说的,快门是谁按的,名字就是谁的,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