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两端的人都不约而同的安静了下来,初夏的风很狂躁,一阵一阵的灌入范萧衣服里,他现在身上只有件T恤,风虽然带着温度,却吹的他冷静不少。
家里关系紧张,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从记忆之初就分床睡的父母,半夜三更将他吵醒的骂声,家里老一辈带着方言对另一方毫不避讳的辱骂,离婚是迟早的事。
只是他不理解,为什么这样的日子,老妈能为了他多过十八年。
毫无意义。
“嗯,我知道了。”范萧回答。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没想到他会回答的这么利索,她顿了顿,接着又说:“你不用勉强自己的,如果你不愿意你就跟我们说……”
“我说了,”范萧声音里不由得带上了几分不耐烦,“我知道了,随便你们,想离就离,没必要管我。”他的声音不小,几乎是在低呵,他不想把怒火发泄到电话那头的人身上,但他更不想看到那人对自己毫无底线却又毫无意义的照顾。
“……那你告诉我,你跟谁?”
范萧恍了会神,这个问题如果是以前的他,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现在电话那头那个名叫程卿的女人,选择这个尽管方式不太对但真真切切爱着他的人,拼尽全力把这些过多过激的的爱一点点的偿还回去。
但现在,
他毫无底气与资本。
范萧没有回答,他从兜里找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燃。黑夜静悄悄的,烟上的火光忽明忽暗,腾起屡屡烟雾,在空中招手似的晃动,最后飘散开来。
程卿大概是听出了他在抽烟,习惯性的想要出声斥责,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如既往的死寂。
这么多年来,家里面的关系一直很冷淡,三室一厅的房子,客厅里却总是没有人,关门上锁成了范萧每次进房间门的固有习惯,餐桌上永远缺席的那个父亲的位置,桌上一成不变的外卖,让范萧早就记不清上一次他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的情景了。
“家”这个字眼在范萧心里早已不是避风港,而是一个本就凌列着寒风的破木屋,他们之间的联系,仅仅只有一根名为“血缘”的线而已。
哦对,老爸到现在都还在怀疑这根线的真实性。
“我跟我爸。”范萧说。
耳边依旧只有一片寂静,一秒,两秒,心跳在这样的环境中敲打着鼓点,震耳欲聋。电话依旧没有挂断,一直有微弱的抽泣声传来。范萧将嘴里叼着的烟头拿下来,丢到地上,用脚碾了碾,直到微弱的火光变成地上的肮脏的一滩灰烬。
“为什么!”程卿哑着声音嘶吼,“为什么?你爸有什么好的,我十月怀胎,供你吃供你穿,操劳到现在,所以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现在就不想认我这个妈了对吗?你爸他凭什么?天天不着家,在外面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回来一躺就是一天,他到底凭什么?我操劳到现在我为了什么啊我!?”
酒吧里大概是换了一首比较激烈的歌,气氛很喧闹,范萧靠着墙,有意无意的听着里面的音乐。
又是这句话啊,这句每天在他耳边不断重复,压着他的这句话。
“范萧!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我十月怀胎,为了你做了这么多,你怎么能这样?”
“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好好回报我啊。”
但是这次……
“妈,”范萧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分明,“我高考考砸了,我跟我爸,不给你拖后腿,不给你抹黑,不当你的白眼狼。”
“我会还的,你十月怀胎,供我吃供我穿,操劳到现在,一切为了我的,”
“我都会还的。”
电话挂断了,范萧放松着身体,把自己的全部重量压到墙上,大拇指不断在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上摩捻着,他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只是一个瞬间,眼泪就这样划到了嘴角。
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不安与迷茫紧紧的包裹住了他。
范萧回到酒吧门口的时候,看见的第一幕不是什么酒吧门口常有的醉汉,而是一个女人和一个背着吉他的人在争执。
还是那个林阳?
林阳大概是察觉到了有人往这边看,他回头看了一眼范萧,接着就用一种“豁出去了”的口气指着他来了句:“就是他!”
无意路过的遵纪守法好公民范萧:?
这他妈是什么奇怪的场景?
范萧快速的扫了一眼林阳对面的那个女人,紫色丝绸连衣裙,浓妆艳抹,甚至还披了个貂。
什么□□女老大?!
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尽管范萧的脑子已经转出火花了,但他的身体却迟迟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和原来一样直勾勾的盯着他们,那女人却已经不耐烦了,身子一转便上了她身后的一辆红色跑车:“算了随便你吧,但我下次要再看见你这把破吉他,我绝对会把它砸个稀巴烂!没得商量!”
说完车子就一秒不停的飞驰了出去,只留下林阳和不远处一脸懵逼的范萧。
整个场景变得尴尬而微妙……
“不好意思哈,”林阳先一步打破这种局面,他把逐渐滑落下去的吉他肩带往上提了提,“那人是我妈,就是……她不让我玩吉他嘛,刚刚真的是抱歉啊……”
范萧没动,还是看着他。
“要不……”林阳往周围看了看,最后把视线锁定在了酒吧,“我请你喝两杯吧,当作赔罪?”
哇哦?
范萧心底默默感叹了一声。
世上竟有如此不要脸之人。
把不知道什么罪名往他头一扣然后用两杯酒来赔罪?
啧啧。
“你刚刚指我干什么?”范萧说。
“啊…那个啊,”林阳摸了摸鼻子,“就是……我之前跟我妈说我把这把吉他卖了,刚刚她撞见我背着这把吉他嘛,我实在没办法,就跟她说……你是我买主。”
“哦,”范萧心不在焉的打开手机扫了眼时间,“烧烤吧。”
“什么?”林阳没听懂。
“不用你请酒来赔罪了,请烧烤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烧烤店。”
他今晚已经喝太多酒了,再喝他明天会死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林阳背着吉他,尝试着开了几次头想聊天缓解这种寂静的尴尬,但刚说没两句就被这位话题终结者给掐掉了,最后直接用一句“我现在不想聊天”彻底掐断了他的退路。
冷的跟个冰块一样。
林阳放缓脚步,不动声色的离得远了一些,看着前面这个行走的冰块。
这人年龄看着跟自己差不多,身高却比自己高了半个头,一件宽大的黑色T恤套在身上,上面印着的彩色涂鸦张扬而疯狂。这人大概心情不是很好,林阳想。
不过应该也没人会在这种离奇经历后还能保持不错心情的。
范萧突然停了下来,林阳赶忙刹住脚步,避免了两个人直接撞在一起的悲惨命运。
“干什么?”
范萧转头撇了他一眼,“你一直盯着我干吗?”
林阳想都没想直接回了句:“你好看。”
“……”
看着对方莫名其妙的眼神,林阳别过眼。
他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
嘴瓢酿成千年祸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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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