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回乡篇 第十

应云擎到了学堂,见元家那小子破例早到,正拿着弹弓四处找人显摆。望江县不乏富庶望族,来自天狼的东西却属实罕见,尤其弹弓与弹丸的富贵形状摄目夺心,惹得一群孩童似群蜂追逐在身后。应云擎满心不甘,满嘴却不屑,故意高声道:“嘁,拿着别人家的东西显摆算什么本事!”

他身边几个素日交好的小伙伴见此情形,也羡慕那副弹弓,却又顾及与应云擎的友谊,心内挣扎,满眼羡慕道:“听说那是他哥从京城给他带来的,是皇帝赏赐的呢。”

应云擎道:“你哪只眼睛看见他哥回来了?那是我哥带回来的,我哥昨日从京城回来,带着一大车的行李宝贝,正巧被他撞见,我哥随手赏他的,我哥说京城里的人都这样。”

那些小伙伴“哦”一声,转而又疑惑道:“那你怎么没有?”

应云擎不屑道:“我家的宝贝,我当然要藏好,不然招贼了怎么办。”他想起昨晚秦感与他一路往家走一路说的话,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几片指腹大小的银叶子,得意道,“我哥可是头甲第三,他哥才是个二甲,没我哥得的宝贝多,将来做的官也没我哥的大,见了我哥都要追着叫‘状元老爷’的。而且他家弟弟多,你们别看那小子得了好东西,仅此一个,今后再不会有,故而才拿出来显摆。不似我哥只我一个,我哥那些好东西将来都留给我,我琢磨好了,谁跟我好,我也赏他。”

周围几个孩子立时围成一个圈,齐齐拱手朝着应云擎深弯腰揖了下去,口呼:“大哥。”

几个孩子得了银叶子,转而拿着满学堂显摆去,也将应云擎的话遍传学堂,不多时,所有来上学的孩子都知晓应云擎那考中状元的大哥回来了,纷纷围拢上来,倾听他讲述京城新鲜事,再无人搭理元家那孩子。元家那孩子气不过,几步冲进人群,闯到应云擎面前,怒而高声道:“一家子穷命的东西,有什么好得意的。”

应云擎故意胡言道:“要不是你跟我家连了亲,就凭你能进去我家大门?你们都没看见,他进去看见我哥回来了先就跪下,搂着我哥的腿一口一个‘状元哥哥’地叫着,才得来个别人用旧不喜欢的东西。”

元家那孩子气得将弹弓朝腰间一插,抡起拳头冲着应云擎面颊就招呼上去,却因年纪小、个头小、气力亦小,被应云擎扭头躲过。应云擎侧头不忘抬臂,未掏元家那男孩的面门而是搭肩,霎时扭住对面送来的手臂,三两下就将元家那男孩按在地上。这一回应云擎再不退让,积压许久的怨气一下宣泄出来,骑住元家那孩子后臀至大腿,双膝从肘后压住元家男孩的双臂,双手不管不顾地照着后头、后背乱砸乱扇起来。其他孩子胆大的在前吆喝,胆小的朝后躲,机灵地赶紧跑去找先生。

等先生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一群孩子早散了,两个打架的也停手,元家那孩子早从地上爬起来,虽“唉哟”不止,却未见脸上有伤,问心胸肚腹也不觉多疼。先生觉得不过是小孩子玩闹,既未伤及要害,便也未多问,尤其听说应云手回来,更是拉着应云擎问个不住,将挨打的反倒抛丢一旁。可怜元家那孩子白白挨了一顿打,等万事消停赶紧摸向腰际才察觉银弹弓仍在,六枚金弹丸不知滚到何处,问了周围同学都说没见,他心知是应云擎趁着打他的工夫悄悄偷走,却苦无证据,尤其如今满学堂再无人向着他,委屈吃下暗亏。

应云手晨起先目送应云擎上学去,再送走秦感,回转至父母身边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忽然大门被人使猛力撞开,家里人均吓个不轻。应云手忙安抚住身边的父母,脚下生风来到院子里,却看见云练也携了云绩出来查看动静,弟弟忽然回来,就立在院子地上,跑得气喘难续道:“哥,学堂里的先生们,都来了。”

应云手轻声责备道:“怎么这样嘴快。”

应云擎今日将气也出了,威信也立了,满心自在,见哥哥责问立时拿出早预备好的话搪塞:“这事怨不得我,是元家那小子举着你送他的弹弓显摆了一路,一直到学堂里,如今半个望江都知晓。先生和同学都来问我,我总不能说‘不知’吧。我们先生才叫嘴快呢,他一听说,立时就去告诉了旁边衙门,大家就全知道了。再说,谁叫你是状元呢,能瞒得住哪个。先生叫我先回来报信,说他还有咱们县其他有功名的,还有县里的诸位大人一时就到。”

应云手赶紧吩咐弟弟:“我先换衣服,你进屋告诉爹娘去。”应云擎清脆答应下。等应云手转身回屋换好一身衣服再出来时,望江县长官带领一众僚属、本地所有得了文武功名的并几位望族大姓,浩浩荡荡一群人已进了院子。自这一时刻起,应家再未清静过,日日不论应云手在不在家,宾客始终不断,更有无数自知巴望不上,见不到状元真容,只为瞻仰应家家宅而来的,似应云手刚中状元时的情景又现。应云手每日疲于应承各路宾客,劳累加酒气乘心,头脑手脚始终都如驾云一般悠悠荡荡,再未过问应云擎的功课,甚至于应云擎日日出入家门也不去管,更不必说秦感,早被他抛弃脑后。

说来也奇怪,秦感自去了道观,当真再未归家,也再未与应云手通音信,应云手认定他自幼双亲亡故无人关怀教导,养就一副古怪性子,只随他高兴去。如此一月倏忽过去,一日趁着家里难得没有宾客,亦无人相邀,应云手陪父母在房中闲聊,应父道:“你已经回来一月,该伺候也伺候了,该尽孝也尽孝了,再往后仍旧是这个样子。我这身子连医家都懒得多看,只道无事,顶多再吃两副药养一养,至于这条腿,反正也不能恢复从前利落,不必去管他。倒是你,我听元家人说他家阿旬的诏令早已下来,人早赴任去了,你的名次比他还要靠前,那是皇帝信任你,断不能辜负。我知道你的心事,可人家小感跟你不是一路,你俩只是碰巧在京城遇见,眼下你有你的事,他有他的事,将来你是文官,他是武职,你们不会到一处去,何必苦苦等他的消息,耽搁自己的前途。”

应云手为难道:“年底阿练就成亲走了,若我再一走,家里只剩阿擎,他才多大啊。”

应母笑道:“你倒是来家一月,日日出去,其实没顶多大用,再者说,为着这个你将来就不出去做官了?二房三房家你那几个弟弟,还有你姑母、舅舅家几个表兄弟,你在家人家不好意思过来,其实都巴巴望着咱家呢。自从你中举衙门里就下了恩典,咱家再不用缴这钱那钱的,几处本家、亲戚都知咱家人口少,想着将男孩放在咱家,假充咱家人口。这样一来,家里的活也有人干,你爹也有人伺候,你也不用担心家里,人家家年年也少缴些钱,几处都好。”

应云手寻思道:“如此一来,咱家岂不是更困难。”

应父亦笑:“这傻孩子。你是谁,人家肯让你家破费,巴结尚且来不及,送礼都愁无门路。是你娘一直说,咱们这样人家莫要受大礼,恐折损你兄弟姊妹的福气,也不愿太招摇,怕给你惹下祸事,不然咱家岂能还是这般光景。阿擎只见别人进出咱家,或是我跟你娘拿东西进出,以为仍旧跟从前一样借钱借粮。他还小不懂事,你白读这些年的书,又出去一趟,回来照旧跟他认真起来,兄弟两个又气又哭的。”

应云手越发不好意思,讪笑道:“原是我思虑简单了。”

应父宽慰道:“你才多大,原本一门心思都在学问功课上,一年来经历这么多已经很难为你了。”

应云手乖顺应承道:“儿子听爹娘的话,这几天跟邻里并县里诸位大人招呼好了,再去城外找小感,问他的意思,预备回京城。”

应父应母欣慰不已,三人又谈起前几日的趣闻,忽然外面有人唤应云手:“应大人可在家?”

应云手出去一问,原来是县衙幕僚曹师爷身边的一名僮仆,那僮仆见了应云手忙道:“小的斗胆冒犯,敢问应大人今日可出门?”

应云手道:“曹公欲见我?”

僮仆道:“不敢。老爷说有桩要紧事要请教大人,讨大人一个示下,若大人在家,这半日千万别出去,老爷这就来拜。”

应云手应道:“这是自然。”

僮仆转身出去回话,不多时曹师爷风风火火地奔去应家。两人至家中安静处,避开应家大小,曹师爷这才小心问道:“大人近二日可得什么异样风闻?”

应云手被问得糊涂,反问道:“何为异样风闻?”

曹师爷进一步试探道:“大人可还记得老秦家?”

应云手见这话问得突然,联想上一句心底霎时一惊,搪塞道:“这便是曹公所言的异闻?”

曹师爷见仍问不出什么,觉得应云手应是真不知晓,索性明言:“大人可还记得前日的酒席,伍大人到得迟了好些,却在酒席上始终未谈。昨日东家才言明迟到的缘故,说老秦家曾经回来办丧事,后又远走他乡的那个男孩回来了,如今出落的二十岁年纪,县里凡上点岁数曾经见过那孩子的都说模样未大改,就是这个人错不了。如今他在城外的道观借宿,据说回来只为办两件事,第一件是将他娘亲的骨灰带回来安葬,这事已经办成,另一件是要拿回宅子、古董、庄子等一应原属秦家的东西。”

应云手越听越惊,面上强装镇定道:“此事可能成?”

曹师爷解释道:“这是后话。秦家小子早预备好打官司,已经上告,向衙门递了状子,被告是两处,一处是元家,一处就是贵府上,保人就是曲不才。”

应云手已不知该接何话,半日才喃喃道:“为何竟是我家?”

曹师爷道:“我让人把状子抄录了一份,大人先看看再说。”

应云手接过曹师爷递来的一大张字纸,从头细细看起来,曹师爷一旁默默等着。一刻之后应云手眼睛已离开字纸,神色却愈发迷懵:“这上面的话绝非恩师所撰,也不似衙门中惯见的口吻。当真应是他自己的话。”

曹师爷笑不得叹不得:“大人,这时候先别研究文法了。东家替大人问过,这小子这些年的经历属实不寻常,更不必提从前他家,根基原与寻常百姓不同,心机也更深重。”

应云手又回看字纸,中间两列话刺目灼心:再告望江县应仕同、应云手父子……应仕同指使长子应云手假充仗义刻意亲近,佯为友,数次潜进家宅窃视家中人口多寡,财产存放,替元家后续盗匪行径大开方便,位在从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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哉乎矣
连载中百废不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