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重归平静,应母强忍心绪柔声招呼道:“都坐下吃饭吧。阿绩去唤你姐出来。”
云擎并不听母亲的话,仍旧站在原地不动,低头梗着脖颈,不住地咬牙埋怨:“谁要你回来,谁要你出头,只会闹笑话!明天去学堂他们定欺负嘲笑我。”
应云手厉声质问弟弟:“我不闹出来,先生不知,明日他们便不欺负嘲笑你不成。你若事事上进,处处优秀,谁会嘲笑,便是有人欺负你,先生也不依。总是自己不上进,埋怨这个埋怨那个,只说今晚,我才知你日日至晚不归,害全家人担忧等候,原来在替人抄书。我只问你,自己的功课何时顾及!”
云擎驳斥道:“家里出了一个状元,难道还能再出一个不成,反正爹娘也觉得我处处不及你,如何用功都赶不上。”
应云手愈发气恼,指着云擎骂道:“哪怕有一个半个功名也是一生依靠,也是爹娘后半生依靠,也是阿练和阿绩的娘家依靠。如今算什么,放任自己的学问不做,替人抄书赚钱。眼睛里只有几个铜板的东西,还上的什么学,明日起不去学堂了,省得担心被人笑话,就去大街上摆个代笔摊子,也令爹娘替你少操心。”
云擎年幼将气话当真,又羞又急又恼,扯着嗓子喊道:“凭什么!几时轮到你管我!”
应父急忙训斥道:“给我闭嘴!阿手是长兄,他说你是为着你上进,况且他的话哪一句不对。”
云擎愈发声高:“他是状元,他了不起。他上学时咱家光景好,爹娘把多少积蓄都供他一个,到我这里没钱了,又开始嫌弃埋怨我,怎么全家就多我一个。还有你,应云手,瞧不上我赚钱,你替家里赚回一个铜板没有。你就知道你要上京考状元,去了京城好吃好喝,纯银纯金的宝贝说送人就送人,我们在家里快要活不下去了!你可知咱家一个钱都拿不出来了,你可知娘为你回来煮一盘肉,需要出去借几家,过几日你走了,这些钱都是谁来还。”
应母赶紧向长子安抚道:“别听他瞎说,咱家断不至于。”
应云手满心只有弟弟的抱怨,许久的委屈一起上来:“我在京城好吃好喝?我到京城时雪都没化,一个抵咱们十个望江冷,我都不敢住城里,住的城外菜地草棚,吃的地头飞蓬煮粥。”
秦感头一次听应云手说这话,立时惊住。
云擎比哥哥还要委屈:“那是你活该!要不是你,我姐也不会卖给那个八岁的小混蛋,你听见没有,他家等着我姐嫁过去当使唤丫头,伺候他一大家二三十口人。你还嫌不如意……”他忽一眼瞥见旁边的妹妹,拽住胳膊拉扯着推搡到应云手面前,“阿绩就在这里,你接着卖啊!你厉害,你再把爹娘、把我都卖了,这个家全都是你的,你可开心!”吓得云绩立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应云手被这些话直戳心底最痛处,满腔话霎时堵在胸膛里出不来,逼出满眶眼泪。
应父立时怒喝:“混账!给你哥赔礼。”
云擎叫嚷不已:“你们都喜欢他,不喜欢我,他训斥我不须道歉,我说几句实话就要道歉,这个家容不下我,他不是回来了,我走就是!”转身朝门外冲出去。
秦感忙安抚一声:“我去追他回来,爹娘只管放心,有我在阿擎绝不会出事。”话说不完,着急紧跟着也跑出去。
应父拍着桌子,一句话说不出,只是叹气,应母与从房间里出来的云练目睹他兄弟争吵,相对落泪。
秦感于县城中的道路并不熟悉,况且又是黑夜,出去就看不见应云擎,也寻不到路径。他凭心底记忆找准一个方向,顺着两侧墙壁往前走,一路走一路高声唤着,惊起无数看家犬,激荡的犬吠声起伏不绝。沿纵横交错的巷子转了许久,秦感终于来到大街上,看到前面并立两处点灯的大门,不由得奔了过去,抬头仔细一看,霎时激荡起心中记忆。两座大门,一个是与应云手相识的学堂,一个就是秦家大宅,眼下门楣上赫赫然两个大字“元宅”,他未做多停留,顺大道与河岸细细搜索人影。终于在堤坡之下,秦感于一片漆黑中使劲辨认出一道细长身形,他立时被惊吓得要不得,轻唤道:“阿擎,阿擎,再向前一步你就没命了,听我的话,千万别看那江水,闭上眼慢慢转身,走来我身边。”
应云擎怎可能听从秦感的话,仍面朝江水,语气依然倔强生硬:“你是哪里来的,干什么在我家。”
秦感和言缓语道:“小时候我去家里寻阿手时见过你和阿练,你那时太过幼小,不记得我,可你们全望江都知道我,元家宅子,从前那是我家,我跟我娘曾在里面住过。”
应云擎的心思终于缓缓活动:“老秦家?”
秦感忙应道:“没错。我叫秦感,是那爿宅子从前的主人。”
云擎轻嗤道:“我听人们说起过,你家破败了,家产全部变卖,人远走他乡,比我家还不如。”
秦感不计较云擎的无礼:“你上来,我们好好说话。”
云擎不屑道:“他应云手说不过我,也不愿来寻我,竟派了你来?”
秦感心思一轮转,死死盯着云擎:“你是个好的,虽比阿手年纪轻些,却比他稳重,也更能体谅人心,将来必超过他。你觉得我说话不实,可我告诉你,我从京城到崖州,再到望江,再跟着家长去了南疆,最后留在镇**,比阿手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断人心性最准。这次我不是白白跟着你哥回来,我有我的主意,咱两个联手,惟有你才能助我成功,到时莫说全家,就是全望江县势必对你改观,你再不是状元公的弟弟,你就是应云擎,鼎鼎大名。你说可好不好。”
云擎暗自寻思一番,自作聪明道:“若说的是实话,你走下来,咱两个细聊聊,说得明白,我才信你。”
秦感道一声:“好,你别乱动,等我过去。”当真沿堤坡慢慢朝下走。刚走到云擎身边,不提防他两手抓住自己衣襟,欲将自己扔到水里去。秦感在军中十年,学得一手擒拿本事,岂在意这个,不慌不忙将手臂一抬,肩臂朝后反转,顺势也抓住云擎的衣服,只在一瞬间就将情势翻转过来,一手提云擎肩膀处的衣服,一手提住裤腰,将云擎抛进江里。
云擎在水面扑腾几下才露出头来,尚未上岸,先指着秦感:“你!”
秦感弯腰,笑伸出一只手:“好,好,我拉你上来。”
云擎心中赌气,可脚下实在湿滑,不得已去够秦感的手,待半截身子被拉出水面,眼瞧着上岸时,又被一个猛力推了下去,当即江水再一次灌顶。幸好江边长大的孩子都通水性,不能被水伤分毫,待云擎再浮上水面,抹一把脸,睁眼只见岸上的秦感弯腰笑笑呵呵:“这一回可清醒了?心里的火气可浇灭了?”
应云擎老实跟着秦感回了家。应父早已回去卧房,应云手跟去服侍照料,小云绩瞌睡不止,也被姐姐抱回房,早已哄睡着,云练仍旧出来陪母亲坐在院子里,守着一桌未多动的冷饭冷菜。云擎别别扭扭地轻轻唤一声:“娘。”惹得那边母女齐齐转过头来,云练看着弟弟浑身湿裹哆哆嗦嗦的模样,率先惊呼一声:“你去跳江了!”起身奔向弟弟。应母坐着未动,眼泪先落。
云擎走到母亲面前,老老实实就地跪下:“儿子不孝,害爹娘替我担心。”
应母这才起身:“饭菜凉了,我去给你俩热一热。”
秦感急忙笑拦住:“这才刚进家门就被娘骄纵坏了。在外游荡的人,从来不问饭菜凉热,但有口现成吃的便是神仙生活了。”说着拉了云擎起身坐在桌旁,真个左手抄起饭碗,右手抄起筷子,大口填塞了起来,边吃还不忘招呼云擎,“这个好吃,果然家里的味道就是不一样,你快尝尝娘跟阿练的手艺。哎,你快吃啊。”说着就夹一筷子肉堆到云擎的饭碗里。云擎别扭着坐下,虽也端碗却没胃口,垂眼盯着饭碗勉强塞进去一小口。单看此时情形,一时竟难分辨谁是自小在家里长大的,谁是今日才来的。
应母在一旁默默看着两个孩子,轻柔吩咐道:“阿擎的铺盖今日就搬出来,你去最西的那小间去,留下房间给你哥和小感。你爹跟阿绩也睡了,你俩轻轻的,不要去打扰,什么话明日再说。阿擎去换衣服,若是睡不着就多看看书,不必再出来了。小感留下,我有话问你。”
等云擎听话离开,云练收拾了残羹碗碟,去厨房洗碗收掇,院子里只剩下应母与秦感时,应母忽而道:“我问你,我的儿子是赌气跳水,还是失足落水,还是你把他推下去了?”
秦感老实回答:“儿子把他推下去了,不如此,他始终执拗不回转。”
应母叹息道:“你与阿手都错怪他。这孩子不及他哥的命好,没赶上好年景,也没赶上好老师,看起来样样落后,样样不如人,不是这孩子的错。”
秦感道:“儿子斗胆说一句,这两兄弟不是一路性子,娘跟爹见了阿手以为阿擎本该如此,只是阿手这前辙未必合适阿擎这后车。”
应母轻驳道:“阿擎还小,心性未定,这话说得早了。”
秦感凝视应母,揣度其神色,小心翼翼道:“儿子有件事向母亲禀明。儿子方才向阿擎询问明白,知晓城外那座道观还在。儿子只在家住一晚,预备明日就搬出去,暂住在道观里,将娘亲的骨灰与父亲合葬,另替娘亲做几日的法事。”
应母道:“这是应该的。需要什么尽管向家里开口,不必不好意思。事情办完仍旧回来,别等我叫人请你去。”
秦感感激道:“儿子明白。”
至晚秦感将同一番话告知应云手,应云手只差原地跳起来:“可是今晚的事惹你厌弃?”
秦感撇嘴不屑道:“可是这话骂得难听。”
应云手追问不休:“那你白日间几番又哭又跪,难道只为一晚?”
秦感照旧平静:“我是为着自己终于能再有个家而开心,非是为着有地方住。再者说,文远兄的马还在马行里呢,好歹是人家的心意,不能扔下不管不顾的,况且也太破费,不如与我一起上城外去,能俭省些就俭省些。我知晓怎么照料马,再说有了它出门也方便。”
应云手不甘心道:“到底是几日?”
秦感道:“待诸事办理妥当自然回来。”
秦感倒是利落,说个搬家,当真第二日早上就分出自己的行李收拾好,拜辞家长出门。应父应母见他意志坚定,未多做挽留。目送他走远,应母回转卧房,看见丈夫直朝外指,顺手指看看门外,什么都没有,再回看丈夫,仍旧指着,来回几趟惟有满心疑惑。应父见老妻始终不明白,仍旧边朝外指指点点边小声道:“赶紧上那屋看看,鹿胎冠还在不在?”气得应母一扭身子走开,再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