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回乡篇 第七

应母拉着一个亲儿子,一个才认下的“儿子”,三人一路进到应父的卧房中。

应父倚着一摞被褥坐在床头,发髻鬓角揉搓得有些乱蓬蓬的,面颊稍显虚浮。跌伤至今,他那条断腿的骨头已长上,再难复旧,走路仍旧难吃力,只能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朝前慢慢蹭,半日难出屋,幸好浑身在江水里泡出来的伤寒已好了大半,只是连伤带病损耗正气,行动便虚喘不停,因此日常仍旧在床上休养。眼时他自腰际起搭着一条薄被盖住下半身,看着三个人影并排进来,正中是自己的老妻,一左一右两个进来就当地跪下,旋即闻一声熟悉呼唤:“爹!您的孩儿阿手回来了。”

“阿手。”应父闻声忙着向前动了动身子,身未动先落泪,含混唤道:“我们的状元郎回来啦?”

另一个又是乖巧呼唤:“应爹爹,我是秦感,我也回来了。”

“他说的什么?”应父抬头向妻子。

应母开心地解释道:“当年秦家回来的那个小孩。”

应父迟缓“哦”一声忆起往事,又转向秦感:“你唤我什么?”

“爹爹。”

应母在一旁帮衬道:“你就答应吧,咱家又添个好儿郎。这老头子,天天跟人家说自己的病不能好,睁开你的老眼好好看着,你的福气在后面呢。”

应父当即高声应道:“哎!”

约二刻之后,四人心绪都渐沉静,应云手与秦感也从地上起来,并排坐于床沿,其中应云手在上,侧身向父亲,不住地轻抚父亲的伤腿,秦感在下,紧挨着应云手,应母则捡了一只高凳坐于三人对面。

应父将儿子的心疼全看在眼中,犹唠叨不绝口:“我再三叮嘱,不许他们给你去信,就是你元家伯父来看我,我还告诉他,若是给他家小子去信,千万别提咱家,别提我。知子莫若父,我就担心你这个实诚生楞的性子,一旦听说了必定不管不顾地回来,耽搁朝廷的大事,到底被我猜中了。是谁嘴快走漏了消息?”

应云手仍旧低头,张口就答:“同去的一位睢川举子,他有个亲戚是隔壁江北县的,前些日子去了京城,大家聚在一处说起来的。”

应父愈加怀疑:“咱们望江出了两个进士,都没些好话传出去,怎么我跌一跤倒传去江北了?哦,你一路回来竟无一个认识,状元的爹比状元还要出名?”

应云手故意埋怨道:“你也知自己是状元的爹啊,做事总是不小心,惹下笑话,不给儿子长脸。”

秦感一旁看他父子拌嘴,不知为何竟格外开心,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

应父被儿子抢白只觉没趣,更加觉得长子今后也是官家老爷,不敢招惹,转而向秦感询问起来:“你这些年在外面做什么?”

秦感爽快回答:“儿子去南疆的铜川投了镇**。”

应父又追问:“这么多年也该立个战功回来吧?”

应母赶紧制止:“哪有一上来这么问的。”

秦感却无所谓,开心道:“有,有。儿子正是立了战功,方得诏令回京城述职待诏,预备授官,也因着这个机缘才与阿手在京城重逢。”

应父不知朝廷事务,只呆呆地问道:“单你一个,还是回来好些,那些官职可够分的?”

秦感细细解释:“蛮族全歼不留,南面疆土彻底稳固,镇**除留下少许镇守的,其余全部班师,就是回京城的也不在少数,不过圣旨上明言入京述职待诏的这一回有二十八个,儿子就是其一。咱这一朝恩荣犹盛,有功必封,只不知是多大的官,不过述职时听他们说,我从前只是挂名小校,按照惯例,这一回应不低于八品,能得授实职,却也不会太高。”

应父当即开心起来:“哎哟,那也是极大的战功了。”

秦感一听,似是早有准备,正待别人去问一般,当即起身就解上衣,吓得应母赶紧转身别过头去,忍不住笑道:“这孩子,竟比阿手还实诚。”

应父早已惊呆,忘记阻拦,眼睁睁看着秦感褪下上衣露出胸膛,认真一看,忙一手招呼妻子:“看,看。”

应母别别扭扭转回身子,羞红着脸向秦感身上一望,也是呆在原地。就见秦感前面从肩到肚满布大小新旧伤痕,尤其腋下至正中骨头底下斜贯两指多宽的一道凌厉伤疤更是惹眼。

秦感显摆道:“儿子阵前活捉了他们的大首领。”

应父双手在胸前一比画:“你们打仗的不是都穿着盔甲,前心戴着那个圆圆的,怎么不管用?”

秦感得意道:“儿子在战场上眼看着那边溃败,情势对这边有利,索性把全副盔甲摘了,连马的护甲都卸了,轻装追击,带领手底下十来兵士冒死冲过贼首身边近卫,从军阵中掏出贼首。”

应父不解:“谁教你这么干的?”

秦感略黯淡神色:“儿子在军中没有亲长扶持帮衬,没有钱财贿赂长官,惟有拼尽这条命,才能得回来的机会。”

应母忽而又悲戚:“若这孩子的亲爹娘在那边知晓,该多心疼啊。”一句话说得应父也沉默,秦感一腔心气全泄,不复方才,垂头只是咬唇。

应云手忙将话岔开,故意左右寻找:“阿练和阿绩呢,大哥回来了,也不出来。”

应母收敛心绪应道:“她俩若在家里岂能这么安静。大疯子带着小疯子寻你陈家婶娘和她家妹子去了。不必管她,天黑肚子饿了自然回来。”

应父顿时不满,兴许觉得有秦感在,颜面上有些不好看,立时埋怨道:“你的女儿,也不好生管管,定亲的姑娘家不该朝外疯跑,回头再带坏了小的。”

应母立时回嘴:“定亲怎么了,定亲又不是钉棺材里了,就活该被约束着?我的女儿可从来没受过委屈,他家看不顺眼退亲就是,我养着。”

应父只是鼻中出气。

秦感见四人间愈发不似初见时痛快,绞尽心力想起一句话来:“告诉爹娘一桩好事,阿手在京城也定亲了。”

这句话属实在意料之外,应父应母又惊又喜,忙问道:“是哪家的姑娘啊?”

应云手来不及埋怨秦感嘴快,忙着先应对父母:“是翰林宋学士家的千金。爹娘只管放心,宋学士不论家世人品皆出众,在朝廷中声望很高,我们在京城几次会面,他十分喜欢我。”

秦感也补充道:“就是,爹娘只管放心,那是我的亲舅舅,我跟小感一起定亲,今后我俩就是连襟,彼此能照应。”

应父与应母对视一眼,神色霎时严肃起来,上下打量秦感。

秦感见两位老人对自己瞬间转为提防,不知自己错在何处,满心疑惑。

应父率先问道:“你还有舅舅,亲的?”

秦感“嗯”一声算是回答。

应父忙又问:“你除了这个舅舅,家里还有谁?”

秦感据实回答:“这是仅存的一个。曾祖这一支目今所知的仅剩我一个,再远些的分支我也不知,我外祖家只有这一个舅舅,其他的四散在国境各处,据说还有在外邦的,反正再未通音信。”

应父愈发严厉起来,质问秦感:“那你方才对我俩又唤爹又唤娘的,是什么意思?”

秦感上衣未穿好,局促立在原地望着两位长者,不知该如何回答。

应父继续教训道:“我们家是可怜你孤苦伶仃,随便你唤什么,随便在我家住多久都行。可你有亲舅舅,亲舅舅还是朝廷的大官,被他知晓,不说你不懂,只怨恨我们攀附权贵。我们小门小户人家招惹不起你们这些大姓大户,尤其阿手才中了进士,官还来不及做,万不能被你牵连。趁着你刚来,邻居都还不知,你出去自寻个住处,今后到家里寻阿手就是寻阿手,别瞎唤人。”

应云手哪肯同意:“小感的舅舅不认他,不许他进门,甚至都不愿跟他说一句话,万事都只当没这个外甥,他可不就是孤苦伶仃。这些我们在京城都亲见了。”

应父执拗道:“哦,他不认亲外甥,却把亲女儿许给亲外甥,另一个女儿许给外甥的好友,他跟自己的女儿有仇不成。”

应云手急得忙解释:“是邓相秉中持正,替我两个出头做主,亲为媒人登门替我俩说亲,他舅舅不敢不同意。”

应父一惊:“你说的邓相可是……”

应云手朝上一拱手道:“没错,就是当下朝廷一品大员、天子师、两朝宰执邓祖舜。”

应父立时愣住:“这样人物为何替你两个年轻小子出头做主?”

应云手不无得意地解释:“小感的祖上是朝廷二品要员,与邓相是世交;宋学士,也就是小感的舅舅曾是太子伴读,当年的太子就是如今的天子,由邓相亲授课,因此他俩算是师生。这么一算,大家都不是外人。至于我,因邓相筹划主持殿试,亲为主考官,也算是我的恩师。”

应父已不知该说什么,一指秦感:“竟是说,我家认了个邓相那样人物的孙子做干儿子。”接着又一指应云手,“而我的亲儿子与干儿子都有朝廷一品宰相撑腰。”

应云手仍旧炫耀道:“这算什么。你的亲儿子还去了一品宰相的家做客来着,跟一品宰相及本朝那些重臣手挽手同乘一车、同吃一桌饭,同饮御赐酒,还进皇宫见了陛下。陛下当着十几位大官夸我模样好看,让我就坐在旁边,跟着陛下一起吃东西。陛下亲手传给我一块点心,说我瘦,还说我这个年纪怕是还能长些个子,要我别拘束多吃些呢。”

应父只剩满口胡言:“列祖列宗保佑,列祖列宗保佑!”

应母见他父子说得热闹,悄悄起身向后面走进去,过一时又出来,手里捧着一摞两只一般无二的素身红漆木匣。应父听到身后动静转身看见,刚“哎”一声,被应母理也不理径直绕过去。应母来到应云手与秦感面前,笑道:“本来是给阿练准备的,既然两个哥哥定亲娶亲,就按照大小次序来。咱们穷家穷业的,只有些山货水货,多少是做父母的一点心意,你们兄弟在外面都有自己的本事,不要瞧不上。”

秦感与应云手郑重接下,小心捧着送到桌上,缓缓打开,顿时一齐惊呼:“鹿胎冠!”

两枚冠均以黄铜打就成形,外被未出世的鹿胎皮毛,做成含苞玉兰的模样。鹿胎因未见天日,还没来得及沾惹外面尘土,因此顺滑似水,指下若珍珠,光泽不输宝石,毛淡紫色,上覆落雪一般的白点,天生的雍容俏皮色,于达官显贵中最是抢手。闻喜宴上大家有幸见了一顶,当时还是别人介绍出来,才知东西珍贵难寻,谁知竟在自己家一下珍藏两个。

应母道:“你们爹听猎户说外面州府乃至京城中最近十分喜好鹿胎冠,高价竞求鹿胎。你们爹想着人家女儿有的,咱家女孩为何不能有,况且鹿而已,满山都是,因此央告下,让猎户替咱家也存下两个鹿胎,把皮鞣了,找金匠打了冠。”

“前几天我还埋怨你们爹不该为着这个杀生,遭这么大的灾难焉知不是这个缘故,今天才知竟是替你俩准备的。阿手自小莽撞,做事稀里糊涂的,交给他怕是连他自己都丢了;小感年纪最大,也最稳重,两枚冠都交给你保存,你俩早晚要一起回京城,带去送与新妇。”

“你俩一同定亲,娶的同一家的女儿,将来只怕同一日成亲,又是京城中,又是一品宰相做主,想想都热闹。至于我俩,你们爹的腿坏了,不能出门,况且小户人家,容貌粗糙不懂礼仪,没得惹乱添笑话,只在家替你俩高兴就行。”

秦感多少年来未曾听过这种话,如何承受得住,当即转身立地跪下,未出声已哽咽:“谢谢娘,谢谢爹。”

应母和蔼道:“这孩子,自进来又哭又跪的好几回了。你若总这样,可是让人不敢搭理,不敢跟你说话,你还从大门出去吧。”

秦感这才作罢。

应父打断道:“行啦,絮絮叨叨没个完,孩子们一路又是车又是船的折腾回来,肯定累坏了,先让他们喝口水,上屋里躺一躺,回头多少话说不得。”

应云手伸手道:“儿子不累,儿子回家就是要服侍爹。”

应父当即硬声回绝:“家里也不是没人,哪就用到你了。你那双手可是触过天子的,用来服侍我,存心折你爹的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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哉乎矣
连载中百废不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