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并替应云手筹划归乡的只有住在贡院的秦感、奚世纶、郎琼并贡院诸位大人,区区十来人的礼物就已塞满半船舱。应云手令秦感得到朝廷批复后轻装追他,因此替秦感也带上行李,并自己的行李在一处,又塞了半船舱。应云手好似个押运官一般,押着满满一舱的东西登程了。
自离京后,应云手稳坐船头眺望周遭景致,回想进京时雪泥满路,冷风蚀骨,而今则是浓绿满田,处处生机,仿佛两个世界一般,再想一年来赴睢川府、进京城,种种事历历眼前却恍若前世,不免又增几分惆怅。他也不去管逆风顺水,船行快慢,只告知船老大待船行至贤州欲转换水道时务必停下等一等好友,船老大痛快应允。
也不知船行了几日,应云手始终只见无尽平坦辽阔,纵使远方天边也不见高耸,他不免疑惑,向船老大询问:“还有几日才到贤州府?”
船老大笑道:“相公不必着急,这不眼看着就进贤州地界了。今晚歇脚的百流县就归贤州。”
应云手忽然来了兴致:“这么说很快就到聚贤山了,怎么前方一丝山形轮廓也没有?”
船老大愈发大笑起来:“越往南往西走,今后咱们可就不缺山来看,大山小山都有,独独没有聚贤山。这几日天气大好,到时我唤相公出来远远地往东边眺看,应该能望见朦朦胧胧一线山形,却也只得一刻工夫。”
应云手惊讶道:“这是怎么说。我进京时分明从聚贤山下穿过,怎么回路变了?”
船老大耐心解释道:“相公曾说进京时是冬天,只能走陆路,聚贤山与京城都在贤州府北略偏东,自然要走东边进京的官道,一路上笔直且顺。如今脚下这条水道在州府西,两条道自京城出来就分开了,似人的两条腿一样,自屁股以下越分越远。”
应云手暗呼一声“糟糕”,不甘心仍旧问道:“贤州西可有与水道并行的官道?”
船老大回答:“只有一条小道,穿林过隘的,树影阴森,草比人高,白日都能跳出鬼来的那种,没人愿意走,逐渐就荒废了。”
应云手急忙又追问:“那咱们也不去贤州城停靠了?”
船老大道:“一路顺水下去是郄县,而非贤州城。”
应云手至此闭口无声。
应云手的船终于在郄县靠岸,他计算着日子,想秦感应该已经从京城出发,欲向秦感写信说明,信却无处可寄,只好暗祷秦感比自己熟悉地理,千万寻过来。百无聊赖下,应云手也上岸活动筋骨,去县城里游逛一圈。郄县比望江要大许多,人口也更多,看着果然更加热闹,各色衙门、铺子亦是京城繁华隆重之外的乡野气度。本处乡音浓郁,应云手听他们说话,十个字懂二字猜二字,还有六字不通。本地百姓见应云手听他说话亦是如此,所到之处目光追随打量,底下言语嘀咕不休,应云手只好又返回船上,靠翻看携带的书册打发时光。
又过去半月,应云手照旧在船上看书,被文字催得昏昏蒙蒙,忽然“咚”一声,一个男子猛跳上船,船立刻使劲左右摇晃起来,惊吓走应云手所有困意。他尚未回过神来,又是“咚咚”两声,舱门被人使劲推开,惊喜声顿起:“阿手!”来的正是秦感。
秦感与在京城初见时一样将身子紧紧约束起来的装扮,头发全部垂向脑后贴头皮梳紧,于脖根处以线绳紧紧捆扎十来遭,低梳成一根短辫。一见面,秦感率先笑问道:“可是等得不耐烦了?”
应云手赶紧起身追问:“京城那边怎么样,可顺利?”
秦感只是笑:“放心。”
应云手依旧同幼时一般相信秦感,听到这句,真个放下心来,更是深知秦感的性子,也不追问,只耐心等他说话。
秦感不紧不慢细细讲述道:“你的事其实还算顺利。文远兄当日的分析不错,衙门里人的脸色倒是好看,上来就鞠躬作揖的,直说‘今年新科状元老爷的事,自然该我们多出力,但请放心,贡院就在旁边,唤小厮过来递东西说话就行,何须劳动大驾’,不过办事着实拖沓,一时说‘衙门有衙门的规矩,不同的事流程也不同,每类分各日子一起办理,今日不该着办此类事,断不能单因你这一桩将所有人唤过来,就是天子也没这个道理’。依着他的道理去了,人家又说‘你的不是什么大事,又不得罪妨碍谁,断不会为难,不过主理此类事务的长官今日不在家,须得他批签才有用,别人替不得’。不过他们当真没刻意为难拦阻,说句长官回来了,今日可批签,午时以后去哪一处衙门领什么条子,当真算数,也不是因着别的,或谁替你出了什么力,而是你的这个‘孝’字无人能驳。倒是你走的第三日文远兄长才回去贡院,听说你沿水路走了当即将我两个骂了一顿。”
应云手一听这话,心中立时又显出奚世纶的模样言谈,故意不说缘故,只笑问道:“又是为何?”
秦感亦笑:“文远兄长说了,我和怀之兄长是做官的不晓一地风貌,领兵的不看舆图不察地势,竟无一知晓无一推断出你进京离京不是同一条路,去睢川的水路与出京城的官道不往同一处去,让我随后的追赶平白多跑出去二百余里,害你等得心焦,若在紧急关头该错失多少时机。”
应云手大笑不能自已:“骂得应当!我也该被他骂一骂,只好先欠着了。”
秦感又道:“直到我们告诉他那对兄弟捕捉到些微消息,寻上门来问东问西,差点坏你的事连累贡院诸位大人,你不得已匆匆离开,他才不说什么。这只是第一骂,还有第二。文远兄长随后又问我打算如何追你,我回答说骑马,他立时奚落我‘自见你也未见你的马,寄存何处,可是在南疆军营中’,我才知在军营时说话习惯了,如今独身出来穷困潦倒,哪里有马。他于是又骂了我一顿,随后跟他家里说了,牵出一匹马来借我,只说务必归还,却不着急。”
应云手惋惜道:“二位兄长其实是很好的人,这次匆匆分别,也不知几时才能见。”说完又想起另一事,“若你从东面来,又是如何寻到我的?”
秦感忽而不好意思起来:“自然是顺着水道一处一处寻。一开始我图省事,直接在码头上打听水色眸子的细瘦清秀男子,被人家误解,领到那样的船上。后来我只好一条船一条船的找,直至寻到此处在码头上遇见船老大。”
应云手此番在京城见识太多场面,诸事渐通,听秦感支支吾吾的,心底一琢磨当即明白,不顾忌地放声大笑。好友终于会合,应云手向船老大交代好,重新登程。
应云手不欲惊动家乡,与秦感静静悄悄进县城。待船靠岸,应云手在码头雇车,清点搬运行李,秦感则寻马行将马寄养下,再回来协助应云手,两人一同乘车回家。车夫一听说是去后巷的应家,忙揉揉眼,看向应云手:“你是应家老大回来了?”一句话惹得周围人纷纷围拢。
秦感牵马尚未离开码头,听此言当即转身高喊:“哪只眼睛看出来他是老大!我才是老大,这是我弟弟,告诉你们,别觉得我弟弟文静任欺,我可不是文静的。也别想着拿你们望江话糊弄我,我表弟如今可是状元郎,老实干活有赏钱,否则告诉我姨爹来收拾你。”
那车夫不敢再言,其他人也四散开去。
应家前院的千锦坊仍在,门面依旧,如今因着应云手高中,他家的生意愈发好了起来。不但是本处,就是周围数个县,乃至睢川府、潞州府、宣南府各处百姓,凡家中不论启蒙的小童、待举业的学子,或亲来或求人务必从千锦坊买些布匹回去裁量衣裳,顺便摸一摸应家外墙,试图借此沾去才气与运气,染一手青苔白灰而去,珍惜不舍洗。更有甚者仗着读了几本书,在应家所居巷子里外墙上偷摸题写诗句姓名,以为能同状元公一般流芳千古。如此喧闹自喜报传回睢川之日始,足足折腾了一月之久,好容易才消停些。就在应云手回家的前两日,县里才派工匠刮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字,重新粉刷墙壁。
应云手与秦感到家未叫门,两人四手忙乱地搬行李下车,全部堆砌在院门下,替马车让出路来。秦感递付完车钱,看车夫未有走的意思,仍在原地抻长脖子看着他俩,似乎决心要看出两个年轻人的身份。他立时怒目道:“我是少付你车钱还是怎的,还不走,等我请你吃饭不成!”车夫见应云手一副书生装扮,始终文静少言语,倒是这个一身胡乱的人,不似个好惹的,嘴里低声嘟哝着催马走了。
应云手笑道:“你是好意,可望江就这两条街道几户人家,将来难免碰见,岂不尴尬。”
秦感奚落道:“若再见,应是他们尴尬才是,白长了双眼睛,在县城里外出入,连应家的状元公都不认得。”
应云手望着秦感无奈只是笑笑,双手大力推开门扇,抬脚一步跨过行李门槛,边走边高唤道:“娘,娘!”
应母自屋子里就絮叨起来:“这孩子,今日又忘记什么了,读个书这样吃力,哪像你哥哥。”边说边低头朝外走,双手轮流在前襟上揩着,忽而一抬头,当即愣住,半日也没唤出来。
应云手嘴角仍堆积笑意,心事却已缓缓漾出,“扑通”跪倒母亲身前,委屈唤一声:“娘。”登时落下泪来。
应母才望着朝思暮想的熟悉身形裹着一身光鲜降临院中,忽又见儿子哭泣,做母亲的哪受得住这番场景,自己也跟着掉泪,正在悲喜交间,孰料又是“咚”一声,紧跟着又是一则高声哭唤:“娘!”着实吓她不清。待看清眼前情形,应母才注意到一个跟自己长子差不多大的年轻男子依样跪在儿子身后,也是满眼含泪。应母一腔心绪没来得及施展就被生生吓回去,她小心翼翼略弯身看去,轻声问道:“这是谁啊?”
应云手犹含哭腔答道:“娘,他是秦感,当年秦家大宅的那个男孩。”
应母恍然大悟:“你也长大了。这些年你娘俩过得可还好,你娘身子还行吧。”
秦感本来被应云手的一声唤触动,又被应母的一声问翻倒出所有伤心,开口不能言,泪顺着脸颊落到膝盖前面的地上,砸地嗵嗵。
应母愈发悲戚,心生爱怜道:“也是个可怜人啊!终于也回来了,若是你心里难受,想唤什么就唤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是我的福气啊。”
院子里一出悲欢未尽,屋子里响起沙哑一声:“手他娘,又是谁来啦?”
应母忙着抹一抹眼泪,上前一手拉起来一个,拉着朝屋里就走:“回家了,都跟娘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