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进京篇 第九

第五场考试最终留下三百多士子,这三百多人经历昨日的殿试,今日第二回进宫仍旧规仪尽失,正应官员间嘲讽之语,言“皇宫之内不成队伍者有三:番人、骆驼、举子”。内中唯有应云手年纪小,性子一惯直出直入,尚未识得“忐忑”二字,满心自在好似闲庭信步,好奇处不失天真,于认真处又尽显专注,看着别人一路行止揭榜唱名等事如何动作,自己心底也悄悄学习着,因此独树出一番别样气度。

应云手一路走,一路观察,发现今日侍卫引领着他们所走路径与昨日大不一样。昨日是进东华门后一路向里,又穿过数道门,今日则是穿过两道门便向右拐过去,于一处宫殿外的庭院中止步。他仰头观看,今日的宫殿仿佛没有昨日那个大,正上方牌匾上大书“延和殿”三字,殿门紧闭,殿外阶上一排内监,阶下一排侍卫,中间旌旗摇曳,彻底遮住宫殿模样,也令他不知殿上情形,唯有耐心等待。

历来的殿试通常安排在崇政殿,位于皇宫之左,广阔宽敞在皇宫中数一数二,殿里可容纳数百张座席,从里至外排成整齐的数列,供士子在此考试。殿旁设幔帐,隔绝士子与考校官员,殿上揭榜,按照榜单上的次序,念到一人,一人落座。待全部落座后,考试正式开始。所有考官则在殿旁廊庑下,隔着幔帐观看。邓祖舜虽年逾七十,作为今年的主考校官,仍然偷不得一丝懒,早早于士子们到来之前落座,监督底下各职责官员往来忙碌,顺便观察今年士子。见到满意的,邓祖舜便悄悄指点给其他考校官看,大家以眼神领会交谈。

收上来试卷之后,大家同解试、省试一般先忙着弥封、誊录试卷,紧接着便送与邓祖舜并一众考官审核。能来殿试的先不问家世、出身、模样、年纪,学识文采俱是举国万中取一挑出来的,各有各的好,大家看一张,赞一张,直到一张文法个别的从一沓试卷中似跳出来一般撞进诸考官眼中,众人默契默然,抬头望向邓祖舜。

邓祖舜望着考卷,良久方道:“此人文法质朴,正应如今朝廷上下决心变革前朝遗祸,岂非天赐。老夫不知诸位同僚的见地,我是最见不得那等风雪文章,自前朝起,也不知具体是何时,忽而流行起来,辞藻似风,浮大无实,见地似雪,不痛不痒,于家国社稷毫无益处。朝廷欲弊除此类恶习,可惜风气浸染数十年,学子之中未沾染者百中无一,为着这一个缘故,绝天下学子之路,断朝廷进贤之道,实不可取,只能慢慢改良,多提携此等质朴之士。诚然,他的言辞略显激烈张狂,却非虚妄,想来也是肺腑之言。老夫的意思,将放在十名之内,由陛下亲自裁度,诸位以为如何?”话至此,众考官自然应和。

转眼到第二日,诸位宰执、主考、相关文官忙碌至天亮,服侍天子登临延和殿,钦点进士。邓祖舜带领众考校官员将考卷全部进到御前,于天子西边置一大桌案,考卷按照名次甲第摞成几摞。考校官在桌案之前、邓祖舜的身后,先进前三名考卷给邓祖舜,再由邓祖舜前进两步立于天子桌案之前,呈进给天子,手执一枚牙篦当着天子的面点读核准。

邓祖舜先拆视第一名的卷子,阁门立于天子另一侧,听闻邓相念出姓名后,向下传给阶下的侍卫。阶下侍卫六七人闻听后齐声高呼,唤出该名士子。邓相如是又拆开第二名的卷子,依前法唱名传胪。

点出前二名状元后,右相曹啟出列奏言:“臣斗胆请示陛下,前三名为世之楷模,一旦公布,当为当今学子士人效仿,那第三名的文字属实有些急躁,臣仍担心此为轻狂之徒。”

天子果决道:“朕意已决,此时不该再有异议,外面只听见前二名,不见底下的,令那些嘴利笔快的士子如何议论朕。拆封吧。”

邓祖舜忙拆开第三名,尚未念出来,天子当即赞道:“好字!笔力深厚,入木三分,当在三十岁以上,如此年纪还有如此心性,难得。”

邓祖舜看过卷头,笑道:“陛下错了,这是一位小状元。”

可惜这些景象应云手都看不到,他唯能听见上面忽然一人呼某姓名,紧接着六七侍卫齐声高呼,声贯大殿并殿外庭院,绕庭院数匝不能落地。如此三声齐齐高呼之后,殿外庭院数百士子中一人高声应答,当即有两侍卫上前寻到应答之人,两边夹住。待侍卫问清个人之事,明确就是这个没错,即刻送至廷下,那边再出一人接应。

第一个被呼姓名出列的毫无疑问乃今科一甲头名状元,应云手于人群中歪头观察,暗中赞叹,心中评价道:“长身玉立如卷轴,心胸好似曲先生藏书处,一身的墨香,怪道人家能中状元。”

过一时,又呼一个,便是一甲第二名状元,应云手又自语道:“果然气度不同凡人,生就的龙凤模样,活该他高中。就是不知第三名什么模样,是否也得这般出众。”

本朝一甲前三皆呼“状元”,前两个状元已经出来,大家都翘首等待,心内盼着自己便是那第三人,谁知第三名与第二名之间静寂许久,众士子纷纷嘁嘁。忽然,延和殿里面似一声闷雷:“一甲第三名应云手。”

紧接着底下侍卫齐声高呼似平地炸雷:“应云手!”

应云手当即呆住,他身边的元时与元旬也一并愣在原地。侍卫如绕殿雷一般的唱名声连响四遍,应云手才恍过神思,急忙高声应答。紧接着同前两名一样,由两名侍卫左右夹着如延伸出两翼一般,左右问道:“可是应云手?请报上乡贯,父、祖名。”

应云手至此完全清醒,朗声应道:“应云手,睢川府望江县上关人,祖应耀,父应仕同。”

左右侍卫问得明白,拥着应云手恭敬送至阶下,阶下当即有侍卫继续道:“请报上姓名、乡贯、父、祖名。”

应云手躬身施礼,高抬声,朗朗而答。

侍卫请应云手去廊脚下从侍卫手中取来一张敕黄纸,两幅掌心并拢大小,上书甲第名次,应云手与前二名立在一处,那两个一直侧头看着终于出来的第三名,满心好奇。尤其被应云手暗暗夸赞诗书熏染之姿的第一名,看着应云手一身稚气载着一脸懵懂地走到近前,隔着第二名歪身子轻声提醒道:“你的谢恩诗得了没有,若还没想出来,要快些了。”

那边话音刚落,果然就有侍卫请三人单独上殿谢恩。应云手三人进到延和殿,终能见到里面的情形。大殿内正中玉阶三重,上面一张桌案,后面坐着的便是当朝天子,按说当在天命之年,许是操劳过度,看上去却似六七十岁的样子。天子前面站着一个更老的老头,身着紫色襕袍,旁边并底下立着总计二三十文官打扮的,或紫色或绯色襕袍,手执玉圭,大殿两旁及廊下十数着绿袍的。这些人模样从少至老,须发或黑或白皆有,唯独桌子前面那个紫衣老头,看见三人微笑点一点头,应云手迷迷茫茫的,只觉着他仿佛认得自己似的,冲着自己笑得尤其和蔼,倒觉几分尴尬。

天子见一个问一个,问一个赞一个,到应云手这里,天子细细上下打量。应云手的身量不短,窄肩细腰,虽挺直如松,却透着细稚之气,浑身裹着久洗泛白的苍蓝布衣,只头上绾着一只毫无式样可言的素身银簪子,浑身再不见一件配饰,露在衣衫之外的头颈并双手,不论骨骼肌肤虽单薄却自带清雅,待向面上细观,五官大小高低排布全都恰到好处,不见一丝有余不足,水色的眸子尤其净澈通透。眼时应云手立于雕金镂彩的大殿之中,周围一众朝廷重臣,襕衫斑彩华贵有余,不说他身处其中格格不入,反倒衬托别人显出几分世俗来。天子本来听说他的年纪已有三分愉悦,此时更添七分满意,略俯身向前,好奇问道:“你素来就是唤这个名字?想我中原未见以四肢入名者,究竟系何人所起,出自何处典故?”

应云手老实回答:“祖上代代务农,只识农事,不知典故。云手乃家乡俚语,意同‘得心应手’,本来这是我的乳名,落草时家父随口取的。因我是长子,又是家中第一个孩子,父母希冀我上能替长辈分忧,下能照护弟妹,为父母臂膀,故而得了这么个名字。入学时家父想请先生替我取个好名字,谁知先生说‘云’应四方之象,‘手’应通达之志,偏巧我又姓‘应’,若是别的姓,这名字属实俗了,幸好是姓‘应’,可是天作巧合,再不必改,就用他作大号。不过先生又觉得此名尚未尽善,故而替我取下表字‘存仁’。”

天子被逗笑:“原来如此。朕方才还问诸位卿家你这名字的典故,无人能答。朕还埋怨他们做了官就忘记学习一事,看来倒是朕错怪了。”说着朝卷子上看一眼,“你今年十八岁?”

应云手乖巧回答:“嗯,家母说过了新年就长一岁,去岁十七,今年可不就是十八了。”一片憨态惹周围官员大笑。

天子亦笑问道:“你是哪年生人,生辰在几月?”

“永顺十五年冬月十三的生辰。”

天子立时生疑:“这么说,你赴省考试之前才过了十七岁生辰?”

“是。”

天子责问道:“本朝规定,凡学子须满一定听读学习年月方能参加考试,依着你的生辰,几岁就入学了,学习时日可曾充足?”

应云手听闻天子语气愈发严厉起来,战战兢兢答:“同省试的日子差不多,过了新年,一开春就入学了,勉强算作五岁吧。”

天子道:“那便是四岁有余不足半,世代务农之家出了个四岁入学,一举殿试的,究竟是何等天资。”

应云手咬唇道:“娘说我在家只是淘气,去了学堂倒好被先生约束。”

天子被质朴之言逗得大笑:“好,好,好。”接着指应云手向邓相并左右道,“古时有‘探花郎’一说,选未及十八岁且容貌姣好的少年进士,如今咱们也有‘探花郎’了。朕忽然把你点出来,仓促之间你的诗可有了?”

应云手为难道:“不大好,不及二位兄长多矣。”

天子愈发喜爱这个一派天真的孩子,开怀道:“无妨,呈上来,朕给你圈点圈点。”

应云手得命令,赶紧誊抄下来,由内侍送到御前。

天子低头扫一眼谢恩诗,抬头道:“好,好,字好,诗也好,简而不拙,直而不俗,同你的文章一样,朕果然没看走眼。应云手,赐‘进士及第’,赐食七样。你的家人日常如何唤你?”

“阿手。”

天子笑言道:“好个小阿手,从晨起立到如今,饿坏了吧。”说着从桌上碟子里拈起一块糕,当即有内侍接下,送与应云手。天子看他双手捧糕的可怜模样,含笑又道:“那边还有吃的,吃过东西回朕身边来,朕还有好东西赐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哉乎矣
连载中百废不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