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来弄

“夫人这个好吃吗。”少年指了指街边的糖葫芦问,眼睛瞪得圆圆的,看起来想吃,又不好意思说,只好问问好不好吃。

“你想吃吗?”

少年飞快摇了摇头,可目光依旧黏在红彤彤裹着糖衣的山楂串上,喉结轻轻滚了一圈,藏不住眼底那点艳羡。他方才一路跟沈昭进城,见街边摊贩热闹,各色吃食琳琅满目,夫人未开口,自己不敢提索要。

沈昭瞧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没等他再辩解,径直走到小摊前,掏了两枚铜板,买下两串最大的糖葫芦。

她转身将一串塞进少年手里,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掌心:“是我想吃,多买了一串给你吧。”

少年捧着冰凉酸甜的糖葫芦,指尖微微发颤,眼底霎时亮起来,像落了两把碎星光。他先是小心翼翼咬下一小颗山楂,酸甜汁水在舌尖化开,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小口小口慢慢嚼着,舍不得大口吞咽。

二人穿过热闹的街巷,径直走向街角的布成衣铺。

铺子里挂着各色粗布长衫,沈昭抬手翻找素净耐脏的青灰棉料,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细细打量他单薄的身形:“你的旧衣裳都不能穿了,身上这件衣裳是老爹的,我给你多买几件换着穿。”

少年攥着糖葫芦,乖乖站在原地任由她打量,听见“给我买”三个字,耳尖微微泛红,小声道:“夫人不必特意为我花钱,旧衣裳缝缝补补我也能穿的。”

“你这么年轻只是要多买点好看的衣裳。”沈昭不理会他的推脱,取下两套尺寸合适的青布长衫、里衣与软布鞋,递到他怀里,“去内间换上我瞧瞧合不合身。”

少年怀中抱着新衣,指尖小心翼翼摩挲平整布料,眼底满是无措又欢喜的暖意,快步走进隔间。

片刻后他推门走出,一身干净青布长衫衬得身形清挺,长发简单束起,褪去了往日狼狈憔悴,眉眼柔和干净,全然不似山野粗养的寻常少年,反倒藏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

沈昭望着他微微一怔,心底暗自思索:这般风骨仪态,从前绝不可能是底层平民,越发印证她夜里的猜想,少年的身世绝不简单。

少年察觉到她长久的注视,局促地攥紧衣角,低头看向自己崭新的衣摆:“不好看吗?若是夫人不喜,我换回去旧衣裳便是。”

“很好看。”沈昭回过神,压下心底疑虑,抬手替他理了理歪斜的衣领,“合身利落,等下回去让老爹看看。”

一旁掌柜笑着打趣:“姑娘对你家郎君可真好,从头到脚都置办齐全。”

少年听见“郎君”二字,瞬间红了耳根,下意识往沈昭身侧靠了靠,悄悄牵住她的袖口,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欢喜,默许了这个称呼。

沈昭并未反驳,只转头付了银钱,拎起换下的破旧衣衫,打算回去做工穿。

二人刚走出成衣铺门口,少年忽然停下脚步,将自己没吃完的糖葫芦拿过来又递到沈昭唇边,认认真真道:“夫人替我买新衣,这颗最大的糖葫芦给你。”

沈昭被他举到眼前的糖葫芦堵得心口一软,指尖轻轻推了推木签,低声笑:“你自己留着吃就好。”

少年却固执地抬着手:“夫人花银钱给我置新衣裳,我该把最好的给你。”

他掌心沾着一点糖稀,温热地蹭过她的手背,执拗地把那颗裹满透亮糖壳的山楂抵在她唇边。沈昭拗不过,微微张口咬下一小块糖衣。

两人并肩沿着长街往家走,少年一路半步不离地贴在她身侧,时不时悄悄捻一下她衣袖边角,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嘴里还碎碎念。

刚拐进巷口,就看见自家沈老爹扛着半块厚实木料站在院门前,地上放着锛子以及刨子等,木渣沾了满身。

沈老爹抬眼看见二人,目光先落在少年身上崭新衣裳,又瞥见少年手里咬剩的糖葫芦,轻咳一声板起脸:“回来了?正好,木料我已经备齐,今日就教你做棺材,有一门手艺往后不至于饿死。”

少年方才还雀跃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糖葫芦差点脱手,转头茫然看向身侧沈昭,小声嗫嚅:“夫人……做、做棺材?”

沈昭忍笑拍了拍他肩头,轻声解释:“老爹是从小便学着做这个,棺材乃是安身寿器,是积善的手艺,往后叫你傍身。”

老爹把木料往院里一放,捞过两把小板凳摆开,取过一个刨子递到少年手里:“别愣着,先学刨平木板,棺木最讲究板面无缝,半点马虎不得。咱们做的寿材,要让往生者走得体面安稳。”

少年手里接过刨子,笨拙跟着老爹的动作刨木头。

少年捏着那柄小小的刨子,指尖都绷得发紧,刨刀蹭过木板只刮下薄薄一点碎木,动作生疏还时不时侧过头偷瞄立在一旁的沈昭。

沈昭没走远,将方才换下的旧衣衫摊在青石阶上,拿清水细细搓洗,抬眼便能看见院中少年局促的模样,唇角露出不自觉的笑。

沈老爹蹲在木料堆旁,手里粗刨翻飞,簌簌落下细密木渣,抬眼瞅见少年分心,扬声提点:“做工匠的,心要稳,眼要落在木头上,总偷看昭儿做什么?寿棺容不得半分走神,一处刨不平,日后棺身合缝便有缝隙,是对逝者不敬。”

少年让老爹自己去忙其他,他自己在这里学学。见二人都走开没再继续管他,便让躲在屋顶的人下来。

“公子。”

从今早出们少年便察觉有人在跟着他了,但那人离的不远不近好似也并无恶意,就不再理会。

“你叫什么?”

“属下名唤黑三。”

“黑三,你来弄。”少年把手中的刨刀递给黑衣人。

“啊...这...我不会啊!”黑三人盯着手里的工具,这辈子只拿过刀剑,这东西是真没学过啊。

少年无奈只好学着刚刚老爹教的方法给他讲解,自己是坚决不动手。

黑三自小习武学的快,手劲也大得异于常人,力道拿捏也全无分寸,一推刨子下去,直接削掉木板厚厚一层木坯,惊得他慌忙收住动作,生怕闹出动静惊动屋里的沈昭父女。

少年抱臂站在一旁,眉峰微蹙,低声提点:“轻些,我身子弱才恢复一点你力道这么大,等下夫人与老爹出来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黑衣人垂首应下,收敛了手上蛮力,依着少年方才讲解的法子,顺着木纹缓缓推送刨身。刀锋划过木料簌簌落出卷曲木花,只是他常年握刀剑的指节僵硬,握着木刨的模样十分别扭,一身肃杀的暗黑衣衫,混在满院松木碎渣里,格格不入。

“铁柱,吃饭啦!”沈昭边喊边往这边走来。

少年赶紧抢过黑衣人手中的木刨,快步走到木材堆边,假装听到声音抬头,黑衣人也识趣,身形一纵,足见轻点院墙转瞬翻回屋顶藏匿,少年看到一缕黑布衣角垂在屋檐下,但不细看根本无从擦觉。

沈昭走进望见院中平整光滑的木材,眉眼弯弯打趣道:“片刻功夫你刨得这般规整,悟性倒是不错,以后饿不死你了。”

少年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装出羞怯模样:“我独自练习才有这般成果,以后我赚了银两也给夫人买好多好看衣裳,如何?”

“好。”沈昭爽快答应,倒是没白捡。

“先去吃饭,下午再弄。”

少年乖乖应声,顺手将木刨靠在木料堆旁,指尖刻意蹭了蹭刨柄,把方才黑衣人留下的硬茧印尽数磨淡,才抬步跟上沈昭往堂屋走。

一顿午饭吃得安静,沈昭不停给少年夹菜,一边絮絮说着下午塑形的诀窍,说棺头要削得圆润,边角不能留尖刺,免得伤了裹棺衬布。少年低眉听着,时不时抬眼望她。

草草用完午膳,沈老爹拎着大锛先一步去了院子,沈昭拉着少年走到一旁,悄悄塞给他一块糖糕,温声道:“你先把这块糖糕放着,干活费力气你下午饿了吃。”

糕点甜香裹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少年用指尖轻轻捏住她递糕点的手,小声道:“夫人待我真好。”

两人并肩走入院中,屋顶瓦檐那截黑衣早已不见踪影,可少年清楚,黑衣人定是伏在不远处的树上,时刻留意院内动静。

老爹将半块弧形棺坯摆上木架,把沉甸甸的锛子塞到少年掌心:“来,先试着削去棺盖两侧多余木料,力道收稳,锛刃不能劈太深。”

少年稳稳握住锛柄,顺着木料弧度缓缓下刃,动作虽生涩,力道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每一刀深浅均匀。

老爹立在一旁静静看了半晌,只开口提点:“手腕再放平些,棺身曲面要一气呵成。”

少年应声调整姿势,慢慢挥动锛子。

见他教的差不多老爹又让他自己再慢慢学,沈昭打算去山上摘些沙梨回来泡酒喝。

少年见二人都出去了,便叫黑衣人过来。

“刚刚老爹教的你都听到了吧。”

黑衣人点点头回应。

“那你继续学,我看着。”

少年说完便把手中的工具递到黑三手中,自己就往旁边的小木凳上坐着看着他做,但是耳朵还要注意听沈昭与老爹二人有无回来,他觉得自己虽然坐在这里但是也很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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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棺材救了个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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