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正背对着门躺着,指尖无意识攥着被褥边角,满心纷乱心绪,还没理顺脑海空白零碎的记忆。方才门外传来细碎开门转轴声,他只当时沈昭亦或是老爹,打定主意继续装睡,暂且不愿搭话。
少年神色骤然剧变,脊背瞬间绷紧,心底第一反应便是入室贼人。他飞快环视一圈简陋卧房,木桌旧凳、粗布被褥,屋里空空荡荡,半件值钱物件都无,实在没什么可供偷盗的东西。
少年听到他的声音转过身来,发现并不认得此人,赶紧从床上坐了起来,两手紧紧抓着被子的一角。
语气有写颤抖带着警惕问:“你是何人?你认识我?”
黑衣人见少年好像真的不认识他了,还是装的?短暂停顿了一会正要开口,耳边却传来少年大喊的声音。
“老爹夫人快来,有贼人。”
少年呼喊声划破院落静谧,黑衣人看着他呼喊‘公子这是不想暴露身份?’,知晓自己在此肯定会给公子惹来麻烦,只好翻窗先走。
屋外脚步声急促杂乱,听到贼人二字老爹不知从何处拿了根木棍,二人闻声第一时间冲进卧房。
“怎么了?出何事了?”老爹喘着粗气,手持木棍环顾屋内四周,神色慌张戒备。
“贼人呢?”沈昭见屋内除他之外,并无旁人,语气也冷了起来。
“跑...跑了。”见二人来到少年紧抓着被子的手才松开,盘腿坐在床榻上,双手抱着胳膊有点无措,以为二人不信眼眶有点通红。
沈昭盯着床上坐着的少年深入沉思,他那日分明是吃了假死丹加上中毒,照理来说不可能失忆,可眼下少年似乎对刚刚闯进来的人真的是一无所知,难道真的失忆了?
还未想清楚胳膊忽然被温热指尖轻轻拉扯。
少年当一旁站着的老爹不存在,微微垂着头,眼眶通红的小声示弱“夫人我怕。”
打断了沈昭的思考。
“你莫要唤我夫人。”
床上的少年茫然,嗓音带着疑惑:“为何?你我二人不是夫妻吗?为何不能唤你夫人?”
沈昭垂着眼,指尖轻轻攥住衣摆,眼眶泛着一层薄红,气鼓鼓地别过脸:“先前你惹我动了气,我俩还没和好,不许这般唤我。”
说罢她又低头看向床榻上的少年。这人眼神干净纯粹,半点心机无存,一副全然依赖她的模样,那点堵在心头的火气霎时散了大半。她暗自叹气,罢了,终究是自己捡回来护着的人,他想叫便叫吧。
少年闻言微微歪头,眼底满是无措:“我竟不知何处惹夫人生恼,夫人可否告知于我?往后我定然谨记,再也不会犯相同的错。”
立在一旁的老爹瞧着自家闺女脸色稍缓,又见这失忆少年絮絮叨叨问个不停,生怕他惹沈昭不快,当即扔下手里的木棍,快步凑到床边,温声安抚少年:“莫怕莫怕,你夫人是同你说笑呢。方才闯进来的歹人早已走远,我这就去把门窗尽数锁牢,保管半只飞虫都钻不进来。”
少年得了保证,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怯生生看向沈昭,细声细气央求:“夫人,今夜你能不能陪着我睡?我一个人躺床上,心里发慌,总怕贼人再来。”
“什么?”
沈昭还没来得及开口回话,老爹率先拔高了声调,心中警铃大作,暗自腹诽:万万不可!这小子看着温顺无害,胆子倒是不小,竟敢提出这般逾矩要求。实在不行,寻日趁昭儿不留意,悄悄把他送远些丢了,横竖他如今失了记忆,也记不住来路。
沈昭只觉耳尖发烫,望了一眼床上的少年,却对上他湿漉漉的眼眸,到了嘴边的拒绝竟一时说不出口。
沈老爹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床前,板起脸训道:“男子汉大丈夫,怎可事事依赖女子?不过是夜里睡觉,有我锁好门窗,能有什么可怕的!”
少年被严厉的语气吓得身子一颤,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覆在眼下,落出一片浅浅阴影,指尖不安地绞着被褥,声音带上了几分委屈的鼻音:“方才贼人闯进来时,四下黑漆漆的,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只剩夫人方才护着我的模样……身边没人,我闭不上眼。”
沈昭心下一软,方才积攒的那点气恼彻底烟消云散。她推开挡在跟前的老爹,坐到床沿,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手背:“老爹你莫要凶他,他刚受了惊吓。”
转头她看向少年,放柔了声调:“你先睡,我就在旁边守着你,带你睡着我再离去,这样可行?”
沈昭虽然自己确实有点贪图他的美色,但觉得乘人之危不是君子所为。
少年眼中瞬间亮起微光,连连点头,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半分,像只寻到依靠的幼兽:“只要夫人在一旁,怎样都好。”
沈老爹在旁看得直皱眉,拉着沈昭走到屋外廊下,压低声音劝:“昭儿,你莫要太过心软。这男子来历不明,如今失忆看似无害,可男女有别,长久共处一室终究不妥。依我看,过几日便托人打探他的家人,早些送走才是稳妥。”
沈昭望着屋内窗棂映出的单薄人影,轻轻摇头,语气又带了些许搞怪:“如今他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我好不容才把他救回来,这般送走万一昨晚那群人还未离去他出去定会没命。要不让他留下来给老爹当个上门赘婿好了,老爹你这手艺正好传给他。”
说罢她转身进屋,又端来一盏烛台放在榻边,暖黄烛光将少年苍白的脸颊衬得柔和。
少年乖乖躺回床里,目光一瞬不移地黏在沈昭身上,看到她坐在床边才缓缓合上双眼,只是手指依旧隔着一段距离,朝着她的方向微微伸着,仿佛生怕一睁眼,护着他的人便会消失。
沈昭无奈轻笑,抬手隔着床沿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安心睡吧,我不走。”
床上少年呼吸均匀、彻底沉睡,沈昭并未离去,静静思索起眼下的处境。
那日撞见救她确实是于心不忍,看他穿着想来是个富裕人家的公子,救了他还想着让他出于救命之恩点银两呢。
可现如今这人失忆,过往身世一概空白,追杀他的歹人来路不明,眼下确实万万不能将他送出家门。
可方才同老爹玩笑说的赘婿之语,不过是随口搪塞,不能当真。她与他不过萍水相逢,只因一时心软救下对方,长久共处一室,定会惹来街坊闲言碎语。
再者,少年看着温顺单纯,全然无半分自保之力,可能引来那般穷追不舍的杀手,他从前的身份绝不会寻常。若是往后恢复记忆,牵扯出滔天祸事,怕是会连累他们父女二人。
这人如今全然依赖她,除了她,世间再无容身之处,她实在做不出将他推出去送死的事。
思来想去,眼下唯有先将人妥善留下,一边让老爹去镇上四处打探线索,一边暗中留意少年身上有无信物,还有那天那个人定是来寻他的,得寻机会摸清他的来历。
一夜浅眠,天边泛起淡白鱼肚色时,院内鸡鸣声响起。沈昭缓缓睁开眼,肩颈酸胀发麻,床上的少年尚在酣睡。
她放轻脚步起身,刚推开木门便撞上拎着木桶准备去井边打水的老爹。
老爹抬眼扫过紧闭的内屋房门,眉头瞬间拧成一团,压低嗓音满是埋怨:“昭儿,昨夜你当真守了他一整夜?男女共处一室的闲话若是传出去,旁人要如何编排你?”
沈昭上前接过老爹手里的木桶,语气平和:“昨日来寻他那人总觉得没那么简单,我想着那蒙面人晚上应当还会再来,就没走。”
“留他终究是祸患。”沈老爹重重叹气,转身走向灶房生火。
沈昭并未再出声打了温水,端着铜盆折回内屋。
少年恰在这时缓缓睁眼,听见脚步声立刻抬眸,看见她的刹那,撑着单薄身子就要下床:“夫人。”
“躺着别动,先擦把脸。”沈昭将铜盆搁在床头,浸湿布巾递到他手边。
少年乖乖听话,动作轻柔擦拭脸颊,一双眸子自始至终黏在她身上,半分不肯挪开,擦完后小声开口:“夫人昨夜不曾离开对不对?夜里我醒了两回,都能看见你守在一旁。”
“嗯,我在榻边陪着。”沈昭被他直白灼热的目光看得耳尖微热,“你身子尚且虚弱,你早饭想吃什么?”
话音刚落,少年一把掀开薄被,赤脚踩上微凉青砖,快步走到她身侧,指尖轻轻攥住她的袖口:“我身子无碍,我想陪着夫人,夫人做什么我便吃什么。”
沈昭挣了两下没能挣开,无可奈何,只得任由他寸步不离跟在身后,一同去往灶房。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老爹正搅动锅里慢熬的米粥,一转头看见少年紧紧跟在沈昭身后,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少年察觉到长辈不善的神色,下意识往沈昭身后缩了缩,半张脸藏在她肩头,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软声唤道:“爹爹。”
沈老爹手里的木勺猛地一顿,粥汤险些泼出锅沿,吹着胡子瞪眼:“谁是你爹爹!我可没应允你同昭儿的情分!”
少年被严厉呵斥得浑身一颤,攥着沈昭衣摆的手骤然收紧,眼眶转瞬泛红,垂着头不吵不闹,只安静贴在她身后。
说罢她抬手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顶,柔声安抚:“别怕,老爹只是性子直,并非厌烦你。”
少年仰头望着她,眼底委屈一扫而空,轻轻点头,主动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干柴,笨拙地往灶膛里添,动作生疏笨拙,好几次火苗险些燎到衣袖,却半点不肯偷懒,一门心思只想替她分担琐事。
早饭端上桌,粗瓷碗盛着温热白粥,搭配一碟腌制小菜。少年默默将碗里为数不多的咸菜全部挑到沈昭碗中,自己只留白粥,认真道:“昨日夫人守了我一夜,该多吃些好菜补身子。”
沈老爹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闷头扒拉米粥,低声嘀咕:“倒是懂得献殷勤。”
沈昭哭笑不得,又把大半咸菜拨回他碗里:“你身上伤还没养好,一同吃。”
饭后老爹特意拉住沈昭单独叮嘱,“等下带他去买几身衣裳,一个小孩整日穿我老头的衣裳我自己都没衣裳穿了,给他带个帽纱,别太招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