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人声嘈杂,满是大学生嬉笑打闹的热闹动静。李想坐在人群里,刚流过鼻血的鼻头还发酸,带着一点不适感。
周遭皆是干净明媚的少年朝气,纯粹又热烈,让他打心底觉得自己和这片纯真美好的校园光景格格不入。
他在酒吧霓虹里见惯了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很少置身这样干净热闹的校园晚会。他忍不住想,倘若当年自己也顺利读了大学,此刻是不是也能拥有这般无忧无虑的青春。
苏晓慧挨着他坐,小声跟他搭几句话,目光忍不住频频往后台方向飘去。
几支歌舞节目落了幕,主持人的声音借着音响漫开:
“下面,有请韩正,为我们带来钢琴弹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礼堂的灯光缓缓压下去,喧闹声渐渐消失,观众席静了下来。
一束聚光灯落向舞台正中,黑色三角钢琴安静立在光斑里。韩正从侧幕走出来,是之前两人一同挑的黑礼服,白衬衫领口利落,哑光黑领结素净。他身形清挺,眉眼冷淡,站在光里带着一股距离感。
全场视线都聚在他身上。而少年的目光穿过黑压压的人群,往观众席这边望过来。李想察觉到他像是在找人,侧过头,低声问身侧的苏晓慧:“韩正是在找你吗?”
苏晓慧无奈叹口气,摆摆手,小声道:“他不是在找我。”
但李想只当小姑娘是害羞了。
韩正轻轻拉开琴凳坐下,指尖落上琴键,温润的旋律慢慢淌出来。片刻之后,低沉的嗓音伴着琴声一同飘来,越过台下层层人影,落到李想耳边。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爱也真,
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唱得认真,声音里带着深情,台下的观众渐渐听得入迷。李想望着台上的人,一时竟有些失神。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不移,
我的爱不变,
月亮代表我的心。”
周遭不少人都沉浸在歌声里,李想侧头一瞥,看见苏晓慧眼底泛着一层浅浅水光。
“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
深深的一段情,教我思念到如今。”
旋律往复,琴声缱绻。唱到这一句,韩正又一次抬眼,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慢慢搜寻。
李想安静坐着,鼻头那点酸涩还没有散去。他望着台上被灯光裹住的少年,一身耀眼。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韩正的模样,那时候自己心里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对这人多有挑剔。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
月亮代表我的心。”
最后一串琴音缓缓落下。短暂安静过后,掌声轰然响起,铺满整个礼堂。韩正微微躬身谢幕,聚光灯落在他身上。李想望着台上的人,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感觉,他与生俱来的气质里,自带一份贵气。
此时,礼堂后排。一个身穿运动服的少年望着台上的韩正。看见韩正躬身谢幕之后,目光还在人群里搜寻。少年顺着他望向的方向看去,在攒动的人影之间,找到了正在鼓掌的李想和苏晓慧。他静静望着那一处,没有移开视线。
掌声慢慢落尽,汇演散场,礼堂里人声涌动,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苏晓慧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束包装好的红玫瑰,说是要送给韩正,拉着李想要陪他去送。
快到后台的时候,她眉头一皱,捂住肚子,一脸难受的样子:“糟了,我肚子突然疼,得去趟卫生间。这束花想哥你帮我转交给他。”
不等李想推辞,花一把塞进他怀里,她便转身快步跑开。走廊里光线暗,她跑得急,迎面撞上了收拾设备的于洋,两人撞在一起,于洋手里的相机差点碰掉。
苏晓慧站稳了,立刻抬眼,先发制人:“喂,你走路不看路啊?”
于洋低头检查相机,语气很着急,却放不出半句狠话,带着委屈,好声好气辩解:“明明是你跑得太快了,碰到我了……”
另一边,李想就这么捧着花,独自站在后台狭长的走廊里,周遭人来人往。他浑身不自在,心里犯嘀咕,哪想到自己头一回拿玫瑰送人,居然是递给一个男的。
没等他琢磨多久,韩正走了出来。褪去演出的礼服,身上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衬得他身姿挺拔,清俊又冷感,自带一层拒人千里的气质。
有几个女生快步凑上前,还没来得及和他搭话,他便径直穿过人群。目光落到抱着花的李想身上时,眼底先掠过一丝惊讶,转瞬便被漫上来的喜悦填满。
当视线撞在一起,李想尴尬地偏开了目光,把花往前一递,开口解释:“花是苏晓慧的,她肚子疼,托我转交给你。”
韩正的目光先落在李想脸上,才缓缓移到那束红玫瑰上。李想还打算再多说两句,韩正已经轻声打断他:“谢谢你,想哥,我很喜欢。”
李想便不再多说,应了声:“你喜欢就行。”
远处的拐角,苏晓慧还跟于洋僵持着。于洋看着眼前气势冲冲的姑娘,只好先低下头:“不好意思。”
苏晓慧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于洋没吭声,心里只觉得,自己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女孩。
春尽,初夏将至。文艺汇演已经过去一段时间,马上离放暑假没剩多少日子。
大学时光闲散清闲,课业不赶,大把空闲时光。苏晓慧约了李想、韩正,趁着还没入伏,打算去城郊的山上走走。
三人在校门口刚汇合,韩正目光扫过路边,就看见背着相机包的于洋,抬手随口喊了一声:“于洋。”
于洋脚步一顿,转头望过来。
一旁的苏晓慧瞬间愣住,眼里满是诧异,脱口而出:“你、你认识他?”
他无奈勾了下唇角,顺势介绍:“他是我室友于洋,我们是一个专业的,他是个摄影迷。”
苏晓慧有点尴尬。想起上次的情景,自己可没留情面,谁知道这么快又碰上,对方居然还是韩正的室友,先前那股底气一下子散了。
不过她性子来得快去得快,只僵了片刻,便又活络起来:“那还挺巧的,我们要去爬山,你去不去?刚好帮我们拍点照片。”
于洋看得出她没什么坏心眼,心里无奈又好笑,故意逗她:“哟,难得,今天不跟我讲理了?”
苏晓慧心里一虚,飞快瞟了他一眼,脖子一梗,嘴硬耍赖:“啊?什么?我什么时候骂过你?别随便污蔑人啊。”
于洋噗呲一声,笑出声来,慢悠悠点头:“行行行,你有理。我可没说你骂我,只是上次我倒霉撞了个傻子,那傻子骂我。我啊是不认也得认,就当是被小狗咬了呗!”
苏晓慧听出他话里拐着弯调侃自己,抬手就拍了下他胳膊:“喂!你故意的是不是!什么傻子、小狗的!”
于洋微微侧身躲开,笑意更深:“哎,我可没点名是谁,你急什么?”
“你!想哥你看他!”苏晓慧扬着手就要再打。
韩正及时伸手拦在两人中间,无奈开口:“小姑奶奶别斗嘴了,咱们赶紧出发吧!”
两人这才消停下来。于洋趁人不注意,悄悄对着苏晓慧做了个鬼脸。苏晓慧立刻瞪回一记锋利的刀眼。
于洋看得又是一乐。他今天本就打算出门采风拍风景,想着山里景致定然漂亮,顺便还能跟苏晓慧拌拌嘴,报一报那天被她“欺负”的小仇。心里盘算着这点小心思,他乐呵呵跟上队伍,一同出发进山。
四人的爬山小队,就这么临时凑齐了。
一路往上挪,山路越往后越陡,草木长得密,日头透过枝叶筛下来,落在背上温温的。苏晓慧最先撑不住,扶着树干喘气,还不忘回头呛于洋走得慢吞吞。于洋还扛着相机,也喘,嘴上不饶人地回两句,手里还抬起来,对着漫山铺开的绿按下快门。
李想气息还算平稳,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往远处望。韩正停在他身侧安静跟着望向山下铺展开的城市。
终于站上山顶,视野一下子敞开来,风迎面扑过来,吹得衣角乱晃。
苏晓慧第一个兴奋起来,扬声喊:“咱们对着山谷喊愿望吧!”
没人反对。
苏晓慧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希望我爸妈身体健健康康!期末不挂科!”
喊完顿了顿,脸颊发烫,后半句悄悄说,融进风里:“……早点遇到合适的人。”
于洋笑着举相机先给她拍了一张,然后转过身,对着山谷喊:“希望能拍到好看的、满意的照片!”
韩正站在风里,目光掠过身旁的李想,他没有大声喊,更像是自言自语。旁人只能听见被风吹远的尾音,目光却是虔诚的:希望我喜欢的人也可以喜欢我。
苏晓慧没听清,扭头问他:“你喊啥呢?声音太小了。”
韩正弯了弯唇角,摇了摇头:“没什么。”
风掠过山顶,其余几人依次对着远山,把心愿送进风里。轮到李想,他笑了笑,摇了摇头。“我不许愿的。”
苏晓慧乐呵道:“行吧,咱想哥是现实主义风格。这山上风太大了,咱别在这儿杵着啦,下山吧!”
于洋跟着附和道:“OK!出发下山!”
韩正收回看向李想的目光,跟着几个人转身,踏上往下的山路。
四个人慢悠悠往山下走,苏晓慧悠然吹了几声口哨。于洋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和男孩子一样吹口哨。”
苏晓慧叉起腰:“喂!谁规定口哨只能男生吹!姑奶奶高兴,姑奶奶就吹!”
于洋失笑:“好好好,小姑奶奶口渴了没,要不咱喝点水呗?”
苏晓慧摆摆手:“不喝不喝,哎?你们看前面是不是桃树林?”
风掠过桃林,卷起片片花瓣纷飞,像落了一场桃花雨,四个人都看呆了。
再往前,拐过一条小道,眼前立着一棵大树,这里正是一处祈福点。枝桠间挂着不少褪了色的红布条,风一吹,轻轻晃荡。旁边摆着掉漆的木签筒,还有个粗陶香炉,里面积着厚厚的香灰。
苏晓慧眼睛一亮,拉了拉于洋,声音压得低低的:“哎,你看这儿,居然还有求签的地方。”
于洋侧头扫了一眼,笑着随口道:“看着是人家自己搭着玩的,不知道灵不灵。”
“那不妨碍许愿啊。”苏晓慧转头看向韩正,兴致勃勃,“咱们要不要去抽支签,挂个布条?”
韩正顿了顿,轻轻应了声:“可以。”
于洋笑她:“山顶都喊过愿望了,还来?愿望说多了,该不灵了。”
苏晓慧扭头瞪他一眼:“那不一样!山顶是喊给山神听的,这个是纸质文件,写在布条上留给天地的,两码事,不一样的。”
李想也没拒绝,默默跟在后面,安安静静看着苏晓慧兴高采烈地折腾。
几个人走到近前才看清,守着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小马扎上,手指慢悠悠编着红绳。棚子里放着一个磨得发亮的竹签筒,里面插满细竹签。
苏晓慧新奇得不行,放轻脚步凑过去:“婆婆,我们可以抽签吗?”
老婆婆抬抬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点了点头:“可以,十块钱一签,送祈福带,图个吉利。”
于洋靠在一旁,低声逗苏晓慧:“你可要抽个上上签,保佑你期末稳稳不挂科。”
苏晓慧哼了一声:“本姑娘期末肯定没问题!我要求个别的。”
看着两人斗嘴,李想瞥了眼韩正,心里替他着急。韩正撞上李想的目光,腼腆地笑了笑,看得李想更恨铁不成钢。
苏晓慧最先伸手,晃了晃签筒,掉出一支。老婆婆取过对应的红布条递她,上面写着:家稳学业安,良缘待有时。
苏晓慧看完眼睛一亮,高高兴兴把布条挂上去,回头冲于洋扬了扬下巴:“看吧,吉签!”
接着是于洋。他随手抽了一支,布条上写:满目皆是景,随心取入境。这支很合他心意,于洋拿着布条,和苏晓慧商量着挂到哪里。
见前两个人的签都顺遂,韩正本还没多想,轮到自己时,心底慢慢绷紧了。心里的愿望压上来,他格外盼着能得一支合意的吉签。
韩正伸手探进签筒,指尖顿了片刻,抽出一支。老婆婆找出布条递过来,是姻缘签:有情难相向,静待自归来。
韩正盯着那行字,琢磨了很久。苏晓慧凑过来探头看,没吃透里面的深意,还随口安慰:“也不算差嘛,就是让你耐心等待。”
韩正捏着那块红布,指尖微微收紧,半晌才勉强弯了弯唇角,低声应了一句:“嗯。”
他没有把布条挂上去,而是把那块红布条折好,揣进外套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老婆婆抬眼望了望他,没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编手里的红绳。
几个人和老婆婆道别,转身重新踏上往下的路。下山的土路落了不少松动的碎石,踩上去滑溜溜的。于洋一步没踩稳,脚下猛地一滑,身子往侧边歪。苏晓慧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扶住他胳膊,另一只手抢先揽住他肩上的相机,死死护在怀里。
“小心!”
于洋踉跄着站稳,小腿猛地一抽,疼得他嘶了一声,屈膝按住腿肚。
苏晓慧把相机抱稳,抬头看他脸色不对,当即问道:“是不是抽筋了?我给你揉揉?我们之前训练经常会有这种情况,来来来我给你看看。”
于洋脸一下子发烫,连忙摆手:“别别别,没事没事,我缓一下就好。”
韩正上前半步,稳稳扶着于洋另一边胳膊:“我扶着你慢慢走。”
苏晓慧说:“那样太慢了,我背着你吧!”
于洋这个时候已经无力吐槽苏晓慧这大刀阔斧的性格了,整个脸都红透了:“韩正扶我就行了,我一个大男人还让你个小姑娘背着,这说出去多不像话啊。”
苏晓慧不乐意听这话:“哎?就不能是我一个大姑娘背你一个小男人,而且这谁会说出去啊?”
李想感觉今天一天这样的争论,听了不下二十遍。眼看太阳就要下山,他急忙从中调和:“晓慧,你来拿东西吧。我和韩正两个人扶于洋下山。”
苏晓慧撇撇嘴,没再坚持要背人,乖乖把相机包接过来挎在肩上。
于是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于洋,慢慢往山下挪。山路碎石多,走得格外慢,苏晓慧跟在旁边,时不时提醒一句。
李想跟于洋挨得近,余光却总往后面扫,落在苏晓慧的身上。渐渐的发现于洋也悄悄往后扫。他心里原本打着算盘,想给韩正和苏晓慧创造机会,可眼下看着苏晓慧对着于洋这样热络,也搞不清楚晓慧到底是喜欢谁?
等慢慢走到山脚平坦的土路,于洋不好意思地挣开两人的胳膊,停下歇了歇,小腿的酸胀缓和不少。
李想定了定神,开口提议:“前面路口咱们分开走吧,我送于洋回宿舍,正好韩正和晓慧顺路,一块儿去吃点东西。”
他本意是腾出机会,让韩正主动一点。
谁知道韩正抢先开了口:“我和于洋一个寝室,我送他回去更顺路。麻烦想哥,你送晓慧吧。”
李想一愣,没料到是这个走向。
苏晓慧一听,眼睛一下子亮了,当即看向李想:“那正好!想哥,我想吃那家小面,咱们去吃小面好不好?”
李想应了一声。
几个人就此分成两路。
苏晓慧如愿跟着李想往小面摊走,满心都是待会儿那一碗热乎香辣的面,是这群人里唯一一个得偿所愿的。
韩正扶着于洋,慢慢往宿舍楼的方向走。风掠过路边的草木,他手隔着布料,轻轻摸了摸口袋里折起来的红布条,心里暗自定下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