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脚步悄然而至，自打雪夜那顿火锅之后，三个人就常凑在一处吃饭。这回苏晓慧没喝到上头，饭桌上随口问起李想除夕怎么安排，听见他大年三十还要在店里加班，只能赶在十二点前下班，苏晓慧和韩正眼里不约而同掠过一点失落。商量来商量去，便约好，等他下班，一起去中心广场守岁。
除夕夜里，李想锁上星辰的卷闸门往外走，一抬眼就看见门口等着的两道影子。苏晓慧手里攥着几根仙女棒，来回甩得火星子簌簌往下掉，脚边落了好些燃尽的细棍。韩正安安静静站在一旁陪着，不多说话。
三人并排往中心广场走，广场早挤满了等着跨年的人。等到大屏幕跳出“10”的时候，满场人声轰然炸起来，倒计时一声接着一声。他们三个的声音埋在人海里，跟着数完最后一个数，烟花紧跟着窜上天，一朵一朵炸开，亮得晃眼，底下人全都在欢呼，迎这新一年。
烟花轰鸣盖住人声，韩正侧过头，轻轻说了一句新年愿望，风跟炮响裹着，苏晓慧听见了，装作没听见，李想是半点都没捞着。热闹散了往回走，临分开，韩正递过来一个保温食盒，轻声嘱咐：“这是我跟我妈包的饺子，想哥你回去煮了当宵夜垫垫肚子。”
李想瞥了眼旁边的苏晓慧，还是接下了。毕竟是人家的好心好意，心底暗自感慨，平日里看着清高的韩正，心思竟这般细腻周到，倒也并非那般难以相处。
年很快过完，寒假没剩几天，转眼就到开学的时候。临走前苏晓慧跑来找李想道别，眼睛垂着，舍不得走：“想哥，我又要回学校了，你等我放假回来再找你玩。”
看着小姑娘恋恋不舍的模样，李想心里也泛起一点空落落的滋味。他忽然想起当初雪夜里散步，韩正跟他提过出去闯一闯的话，沉默片刻，慢慢开口：“晓慧，我打算换个城市过日子，在这边待久了，没意思。”
苏晓慧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兴冲冲提议：“那想哥你来我们上学的城市啊！那边机会多，而且我和……”话说到半截，她猛地顿住，闭了嘴。
李想没往深处想，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可以考虑看看。苏晓慧的兴致瞬间蔫下去，点点头，安安静静走了。
心里一旦打定主意，事情推进得就快。李想辞了星辰的活，张恒来给他送行。他俩从小一块混到大，互相搭伴这么多年，听说他要走，张恒眼圈红了。他知道李想家里那桩事，知道这地方压得人喘不过气，劝不出什么挽留的话，硬往他兜里塞了一叠钱。
张恒重重拍他肩膀：“老李，在外头要是混不顺，就回来。哥们有一口饭，就少不了你的汤。”说完伸手狠狠抱了他一下。
李想收拾简单的行囊，动身去往那座陌生的城市。
火车停下，一股暖风吹过来，比老家暖和不少。站台到处是拎着行李赶路的年轻人，行色匆匆。他打了辆出租，直奔大学城，苏晓慧他们学校就在这片。
苏晓慧接到电话，在那头叫得响亮：“想哥！你真过来啦！你在哪个校门？我马上来接你！”
校门口人来人往，全是学生。李想拎着包站在路边，一身黑夹克配牛仔裤，远远看着，跟这些学生差别不大，可他自己清楚，内里早就不一样了。
正恍惚着，远处一声“想哥”撞进耳朵，是苏晓慧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他转头，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跑过来。他这才记起，之前吃饭的时候听他俩说过，是同一所大学。少年少女并肩跑来，看着就是亮眼的青春模样。
韩正上前一步，自然而然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动作顺得像做过很多次。李想反应过来的时候，箱子已经落到韩正手上。
三人找了校门口一家小馆子坐下，店面不大，烟火气足，做的都是本地家常菜。韩正熟门熟路点了菜，苏晓慧拿起茶壶，挨个给杯子添热茶。一口温热的茶水落进喉咙，初到异乡那层生疏隔阂，跟着淡下去不少。
韩正抬眼问他：“想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暂时没想好，先过来再说。”李想如实回答。
“要是还没头绪，可以先在大学城这边落脚。附近小区好多往外租的，房租不贵，出门也方便，就是有一点……”韩正话还没说完，菜端上桌，他拿起干净筷子，给李想往碗里夹菜。
李想点点头，夹起一筷子尝了尝，味道合口，正是他爱吃的路子。
苏晓慧捧着饭碗，准备好好干饭，听见半句吊在这，追着问：“你刚说有一点什么？”
韩正轻轻叹口气：“房子都偏老，是早年的老小区。”
这话反倒勾起李想的兴致：“老小区？我还就喜欢老房子，等会儿可以去看看。”
韩正弯了弯嘴角：“你刚来不认路，下午我陪你去转转吧，晓慧还有课。”
李想看向埋头扒饭的苏晓慧，苏晓慧眼神飘了一下，有点心虚地回视他。那股说不清的怪异感又冒了出来，但他还是点头应下。他心里暗自嘀咕，这小子这么热心帮着找房子，难不成是在外面兼职当中介？又不对，记得韩正家里条件不差。
吃完饭，李想先把行李寄存在宾馆，出门买了两瓶汽水，递给他俩。
之后就跟着韩正在周边小区挨个看房。他摸出烟，递过去一根，韩正笑着摆了摆手，说自己不抽。李想正要收回来，韩正又开口：“其实我挺想试试的，想哥，你教教我？”
李想摇着头劝：“不抽就别碰，这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头一回抽劲大，呛得难受。”
韩正看着李想将那只烟含在嘴里，点燃后，吐出白烟，神情放松许多。李想抽了半根，察觉到韩正一直盯着他看，才突然想起来问：“你不介意吧？”
韩正轻轻摇头。
两个人一下午跑了好几套房子，李想都没敲定。中途韩正接到一通学校打来的电话，得赶回去，看房只能暂时搁下，李想独自回了宾馆。
一下子身边没人陪着，反倒不习惯。他索性顺着街闲逛，看见一间门面不起眼的酒吧，打算进去坐一会儿，放松放松。
独自落座点上酒水，杯中酒液晃动，他放空思绪静静沉思，恍惚间依旧觉得无比不真实，自己就这样毅然离开生活多年的故土，孤身奔赴一座全然陌生的城市，前路迷茫，想想还有点不可思议。
正兀自出神之际，一道身影悄然坐在他身侧。少年生得白净清秀，一头卷发衬得眉眼柔和，笑起来脸颊还漾出一对浅浅梨涡，语气轻快主动搭话：“帅哥，一个人来玩吗？”
李想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还未反应过来，少年便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凑近耳畔轻声邀约：“那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突如其来的亲近举动让李想浑身不适，当即抽回手臂，语气不善，说：“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别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
男孩似乎挺惊讶，神情也变得歉意：“抱歉抱歉，因为我喜欢你嘛～”
李想震惊地看向男孩：“我是男人，你也是个男人，你喜欢我？”
男孩噗呲一声笑出声：“看来你不是gay啊～你是不是走错酒吧了？这里是gay吧，男的就喜欢男的，尤其像你这样的，我就很喜欢。”
男孩又靠近了，李想猛然退后。男孩撇撇嘴，说：“我可是大学生呢，哥哥你不想和我试试吗？”
李想这才彻底反应过来此地的特殊之处，心底瞬间生出几分局促与别扭，摇摇头回到：“不想，再见。”
他走出昏暗喧闹的店面，晚风拂面而来，长舒一口气，心头那份怪异的感觉才渐渐散去，不敢再多做停留，快步朝着宾馆的方向走去。
夜色沉下来，他躺在宾馆宽大柔软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孤身在外，四下静得吓人，酒吧那桩意外一直在脑子里打转，搅得心绪乱糟糟的。
熬了半天，他拨通张恒的电话。听筒那边传来张恒惊喜的声音，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心里总算平稳一点。说着说着，张恒语速慢下来，语气藏着几分腼腆，说最近碰到一个人，挺特别。
李想一下子精神了，睡意全消，追着问细节，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把大大咧咧的张恒拿捏成这样。可刚才还好好说话的张恒，忽然支支吾吾，绕开话题，半句不肯多讲。
李想心里惊讶。张恒向来直来直去，有时候愣得像缺根筋，极少这样藏着心事，羞于开口。
挂断电话，房间重新落回死寂。李想仰面盯着天花板，思绪乱成一团。先是酒吧里那场猝不及防的搭讪，打破了他固有的认知，原来大城市里，还有这样的人和事。连一向坦荡的张恒，心里也揣着一份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从前他总觉得情爱麻烦累赘，一个人无牵无挂最好，旁人的欢喜哀愁，他从来都是冷眼旁观。现在一桩桩事堆到眼前，难道真是开春了，人心都跟着活泛起来？
脑子乱糟糟的，困意终于涌上来，他沉沉睡过去。
梦里景象朦朦胧胧，看不清周遭，唯独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力道稳当又柔和。身旁站着一道清瘦的影子，眉眼埋在雾气里看不真切，只有清朗的声音慢慢飘过来，像是在跟他告白，字句听不分明，可他就是清楚这人是真心的。
换作平时，他早慌了、恼了。可在这梦里，面对同性的心意与靠近，他心里半点排斥都没有，就安安静静任由对方牵着，安稳平和，一点别扭都不存在。
梦里的感觉太真切了。
天慢慢亮，窗外透进天光，他从这场古怪的梦里醒过来。
睁开眼的一瞬，酒吧的遭遇、跟张恒的通话、还有这场梦里的温存，一股脑涌上来。李想躺着不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仿佛还留着梦里掌心相贴的温度。他想不通，怎么会做这种梦，更想不通，梦里的自己为什么一点都不抗拒。
他正愣神琢磨，小灵通滴滴响了，是苏晓慧发来短信，说今天全天没课，专门空出来陪他接着找房子。
李想把宾馆房间号发过去。没等多久，门外响起轻快的敲门声。他刚爬起来，脸都还没洗，苏晓慧就拎着满满一袋子食堂早餐站在门口，热腾腾的吃食，冲淡了房间里冷清的味道。
两人刚聊两句，桌上小灵通又响了，来电是韩正。接通之后，韩正的声音温温和和传过来：“想哥，吃早饭了吗？我给你带了早饭，咱们接着看昨天没看完的房子？”
两头都抢着操心，李想忍不住笑。不知情的看他俩这么积极，怕是要以为两个年轻人在比拼着拉客源。
既然苏晓慧已经到了，李想便跟韩正说不用再跑一趟：“辛苦你了，今天晓慧陪我，你忙你的就行。”
挂了电话，兜兜转转跑了大半日，定下一处房子，虽然不算新，但是干净敞亮，而且有种熟悉的感觉，他说不上来，但是很安心。
平淡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前挪，不紧不慢，过得踏实安稳。
李想在这座大城市算是站稳了脚跟，干的还是他熟门熟路的酒吧行当。这边商业街的酒吧扎堆，比老家那边热闹得多，场子也大。靠着这些年攒下的经验，他上手快，没多长时间就摸透了店里的规矩节奏，慢慢也适应了现在的生活。
有空的时候，韩正和苏晓慧常过来找他，凑一块吃顿饭，或者随便在街上转转。相处久了，三个人在一处，都自在随便，没那么多客套。
没过一阵子，学校要办文艺汇演，校园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各个院系都在忙活排节目。
苏晓慧先兴冲冲跑过来跟他说这事，一个劲邀他过去看。韩正也发来了消息：“想哥，你能来看汇演吗？这次我要上台表演。”
李想在酒吧见惯了各样演出，倒是很少看校园里这种学生台子。架不住俩人这么热情，他应了下来。
汇演这天，秋阳温温软软，铺得满校园都是。道旁两排老梧桐，被太阳晒出一层暖融融的金黄，黄绿交错的叶子浸在光里，风扫过去，金闪闪的枯叶一片一片慢悠悠往下飘，落在柏油路上，踩上去沙沙响。路两边扯着红横幅，风一吹哗啦响，公告栏贴满学生手绘的海报。来往的学生穿得简单，就卫衣、薄外套，三三两两凑一块说笑，一股子鲜活的少年气，是大学里独有的青春美好。
李想跟店里调好了班，专门过来。
顺着路牌往大礼堂走，路过操场，草坪上有男生踢球，喊叫声、球鞋蹭草皮的声音一阵一阵飘过来。李想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接着往前走。
冷不丁斜里飞出来一个足球，速度快。
咚一声响，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
李想身子晃了晃。这些年打架磕碰是常事，一开始只觉得鼻尖发酸，不算什么，抬手就想跟跑过来的学生说没事。话还没出口，温热的鼻血顺着嘴角往下滴，一滴一滴落下来。
场面一下子僵住。场上两个学生赶紧跑过来，满脸慌。
“对不起哥！我没踢准！”
都是学生，脸嫩，看着单纯。领头那个男生盯着李想的脸愣了一下。
“都流鼻血了，不能大意，我们送你去医务室看看吧。”他说得诚恳，让人信服。
李想仰起头捏住鼻子，摆摆手：“不用医务室，就近找个卫生间冲冲就行。”
少年心里有点落空，也不好硬劝，只能点头带路，领着他们往教学楼走。一路上他忍不住总往李想侧脸、下颌上看，看得出神，只是人多，不好多说话。
几个人刚拐进走廊，后头传来一阵急急忙忙的脚步声。
是韩正。他刚换上一身黑的演出礼服，本来该在后台候场，等半天不见李想进来，心里放不下，干脆跑出来找人。
一眼看见李想仰着头按着鼻子，嘴角、衣服上沾了血，韩正脸上那点温和一下子没了，只剩慌慌张张。几步赶上来，声音都绷紧了：“怎么了？受伤了？”
苏晓慧跟在后头，插不上话。
其中一个踢球的学生解释：“是我们不对，踢球的时候小心砸到这位同学了，。”
韩正没功夫搭理旁人，眼睛只盯着李想，眉头皱着：“严不严重？疼不疼？”
“没什么事。”李想摆摆手，宽慰他，“就是流点鼻血，不碍事。”
可韩正一点放不了心，伸手轻轻扶着他胳膊，护着往洗手间走。秋天的穿堂风扫过来，吹起韩正礼服的衣角。
那踢球的少年立在原地，目光沉沉、满眼复杂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洗手间里凉水一冲，鼻血慢慢止住。韩正一直守在边上，眉头就没松开过。
“真没事了。”李想见他还是放不下，抬手拍了拍他胳膊，“就是个小伤，以前比这重的受过了。别大惊小怪的，耽误你上台。”
韩正抿着嘴，又仔细确认一遍，才勉强点头，“不是大惊小怪，你来看我演出，要是受伤了，我真是要自责死了。”
李想望着真心实意关心他的韩正，对韩正又多了一份改观。
直到李想的鼻子完全止住血，三个人才往大礼堂赶。
厚重的实木大门一推开，里面人声哄哄的。老礼堂里头，一排排暗红色塑料连椅大半坐满，学生们低声说笑，手里攥着几块钱一根的荧光棒晃来晃去。高处垂着酒红色厚幕布，一排排顶光灯悬在上头，老旧音箱嗡嗡低响，空气里混着灰尘、旧木头的味道，还有一屋子年轻人热烘烘的气息。台上节目一个接着一个，报幕女生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有点闷，时不时失真。
苏晓慧领着李想，在中后段找了两个空位坐下。韩正得赶回后台候场，分开的时候，他深深看了李想一眼，黑礼服衬得身形挺拔清瘦。
“等我。”说完韩正转身，掀开侧边幕布，又不舍的回看一眼，才回到后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