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琛自己也说不上究竟是哪一日开的窍。
前一日还在爬树掏鸟窝,后一日便忽然觉得脑中一阵清明,仿佛天光乍破,云雾散尽,许多从前糊成一团的念头都理顺了,脑海中多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他心想,难道是他天生宿惠!
若换个说法,其实就是——这孩子,突然开智了。
在开智前刘琛已经不记得干过多少离谱的事了,本来他在家中是最闹腾的小孩,爬树是日常,翻墙是本能,田里的鸡鸭见了他都自动绕道走。
虽说想帮阿母分担一些家务,但总是好心办坏事。
刘琛还有一双生子兄弟,但双胎也讲个先来后到。偏偏刘盈早他一步落地,按理便是兄长。
当时才刚满两岁的刘琛大受震惊,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地位被人悄无声息地调了个次序。
不行。绝对不行。
于是他板着小脸,郑重其事地去找阿母。
他才不肯承认,他是因为不想喊刘盈一声阿兄。
“阿母,我听说先出来的不一定是哥哥?”
吕娥姁正低头缝衣,针线穿梭,连眼皮都没抬,也没问这句话是从哪里听来的,刘琛时常讲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家里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嗯,你想做兄长?”
“想!”回答得斩钉截铁。
刘琛理直气壮,开始一一列举:“我个子高力气大,爬树爬得高,跑步跑得快,村里的同龄人皆不如我。”刘琛这时候又扭捏起来了,怕他的小心思被阿母看透,连忙急中生智说了无数个他身上的优点。
说到后面,连他都觉得有点心虚,赶紧补充:“而且……我会照顾盈弟。”
吕娥姁这才抬眼看他:“兄长不是靠个子高定的。你可知做兄长要如何?”
一感觉到阿母的态度有所缓和,觉得事情有戏,刘琛立刻得寸进尺,顺杆往上爬,立刻凑过去抱住阿母的胳膊,把软软的小脸蛋往她脖颈边蹭了蹭,乖巧得不行。
“当然知道。兄长要护着弟弟。若有人敢欺负盈弟,我第一个不答应!”
其他人怎么能欺负自家人,这一点刘琛心里门儿清。当然,他没把话说全,他还是可以偶尔捉弄一下盈弟,悄悄地,绝不让大家发现。
吕娥姁看了眼刘琛,不知道是在心底里想着什么,还美滋滋的笑起来了,眼看又要作乱,头顶上几根小毛扫得她脖颈发痒,她干脆伸手,将这壮得像头小牛犊的儿子紧紧拘在怀中。
刘琛连声音都软了三分:“阿母你就答应我吧,我会照顾好盈弟的,绝不让阿母烦忧。”
看着刘琛清澈透亮的眼睛里满是期盼,吕娥姁心中轻轻一叹。这两个孩子虽是一胎双生的兄弟,模样长得不甚相像,就连性格也截然不同。
刘盈温和细致,做事慢条斯理,说话前还要想三分。刘琛却像阵风,想到便做,做了再想,偏偏脑子又转得快,常能歪打正着。
常言道“三岁看老”。
刘琛虽顽皮,却果断沉稳,遇事不怯场;刘盈虽聪慧,却略显优柔。
她心里也清楚,这般想法未免有些偏心,可人心向来如此,总会不自觉偏向与自己性情相近的孩子。
单从刘琛这个名字来看,便足以看出对孩子的期许,况且刘琛天生就有讨人喜欢的能力,她心里其实早有几分动摇。
吕娥姁暗自思忖,每日下田劳作,饭点还要烧火做饭,实在分身乏术。这两兄弟性格刚好互补,若让刘琛以兄长的身份在旁照看着,倒也是个妥当的法子。
她心里已有答案,嗯,就装作还要再考虑考虑吧,只伸出一只手指抵住刘琛的额头。
“阿母你最疼我了,就答应我吧,我定做给家里所有人看,我是个好兄长。”
吕娥姁看刘琛表情认真,不像是随口胡闹,便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好,要记住你今日所言。”
刘琛眼睛亮得像捡到宝:“阿母答应了?”
“嗯。”
“好耶!谢谢阿母,我有天底下最好的阿母,我果然最幸福。”
刘琛激动得差点从吕娥姁怀里蹦出去,她这才松开手把他放下。
可刚一落地,吕娥姁便觉得下巴处传来一阵温湿柔软的触感,原来是刘琛惦着脚尖、伸长脖子,可他那五短身材实在够不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在阿母下巴上“啵”了一口。
声音响亮,口水真诚。
吕娥姁沉默片刻,终究没擦。
见阿母半点不嫌弃他的口水,刘琛这才放下心来,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嘿嘿,他等不急去找他可爱的盈弟了。
刘琛一阵风似的跑到院子里,果然看到他阿姐刘乐和盈弟的身影。
“阿姐!我来帮你!”人未到,声先至。
刘乐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菜叶扔了。
“不用不用,你就乖乖坐在这就行了。”
刘乐原本性子安静娴淑,可自打有了这么个欢脱跳脱的弟弟,也渐渐被带得活泼了不少。
就怕这个魔丸又嚷嚷着帮忙,好在她如今已深谙应对之道,随手摘了朵野花递过去:“给你。”打算先哄他自己玩一会,别来添乱。
“谢谢阿姐,阿姐心中如此挂念我,这朵花我一定要好好收着!”
刘乐:……
刘琛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人,刘乐在心中告诫她自己,可别被刘琛乖巧的笑脸蛊惑了。
上回刘琛说“我来扫地”,用摘来的柳条扫地,结果扫得满屋飞灰,最后还是她重来一遍。
她干脆别过脸,假装不去看他。
家里人都知道,刘琛爱帮忙,总是迈着小短腿围着大人们转,是个孝悌的好孩子,就是他现在还太小也帮不上什么忙,往往帮不上什么大忙,不添乱、不帮倒忙,就已经算是帮大忙了。
“哎哟,这性格像谁的啊?”
“我儿古道热心,像我!”
“我儿如此聪慧,也像我!”
“我儿哪里都好,全都像我!”
吕娥姁:“如此顽皮定也像你!”
刘季一顿,干咳两声:唉,上天不许人十全十美。这点小瑕疵,待琛长大自然就好了。
***
“盈弟盈弟!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刘盈正安安静静坐在小凳子上捏泥巴,闻声抬头,慢吞吞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清澈又无辜。
刘琛一看他这副呆呆的样子,本能地就想伸手去捏他脸,吓他一吓。顽心刚冒头,脑海里立刻浮现阿母那句“记住今日所言”。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只罪恶的小手收了回来。
“盈弟,”刘琛清了清嗓子,摆出长者风范,“从今日起,你要叫我阿兄。要像敬爱阿姐一样敬爱我,懂吗?”
刘盈眨眨眼,没说懂,也没说不懂。
刘琛想起阿父曾拍着他肩膀说他是家中最聪慧的小孩,要多照看其他人。
(刘季:这虎头不去祸害其他人就好了,还多照看,我可没说过这话。)
看着刘盈还懵懂的脸,刘琛心中顿时升起一阵豪情与怜爱。
刘琛:这便是成长吗?这便是肩负兄长之责的感觉吗?他悟了。
他决定带着弟弟一起走向光明灿烂的童年。
然而现实是。
刘琛动,刘盈静。
刘琛话多,刘盈话少。
刘琛正和刘盈传授自己琢磨出来的人生真理,“盈弟,我与你讲个道理。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喝,你懂吗?不懂吧,唉,你还小,不知其中奥妙。待我细细给你分析,你听完后就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说得激动时还比划起来,“你看,比如你想要东西,不能光站着,要适当表达情绪。表达,懂吗?要让大人知道你的需求,适当配合一些动作……”
终于讲完,刘琛觉得他已然完成一场伟大的启蒙,他赶紧猛灌了一大口水,眼巴巴等着刘盈的回应,却迟迟等不到。
刘盈安安静静,呼吸均匀。
只因刘盈性子一向安静,刘琛还以为弟弟只是在认真思考,谁知道人家是安安静静地,在他面前睡了过去。
刘琛:真心终究是错付了~
伤心的刘琛在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时被发现了异样。
平日里刘琛走到哪都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光,其他人哪有见到过他情绪低落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快来安慰我的气息。
因为父辈的交情,曹窋与萧延虽年纪略长,却与刘琛的关系最好。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这是怎么了,都摸不着头脑。
第一届家庭关系研讨大会开启,参与人是不明真相的曹窋萧延和刘琛。
刘琛叹气:“唉,做兄长真难。”
萧延一脸疑惑:“啊,你何时多出了一个弟弟?”
“是盈弟啦。”
曹窋皱眉:“我记得盈弟才大的那个。”
刘琛悄咪咪说:“你们可知,先出生的不一定是大的。晚出生的,也可能才是兄长?”
曹窋和萧延微微眯眼:这话骗骗其他人也就算了,还骗上兄弟了!
两人的表情太过明显,刘琛怎么会不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哎呀,你们怎么不信,我说的是真的!”
“我详细和你们说道说道……”
刘琛稍微省略了一些战略性细节,和小伙伴分享了他是如何用道理和品行说服阿母改立兄长之位。
两人听完目瞪口呆,千言万语最后浓缩成一句话,“厉害!”
刘琛得意扬眉:“那当然!我阿母最爱我,凡事都替我们兄弟考虑良多,也不忍我伤心,因此同意了。我阿父也爱我,若无他点头,家里人岂会应允?我阿姐也爱我,她看我高兴,还送我一朵花。我盈弟……”
曹窋、萧延咬牙切齿:停停停!
他们的初衷不是为了劝慰吗,怎么开始听刘琛炫耀起来了。
萧延咬牙:“你方才不是说难吗?”
刘琛认真点头:“是难啊。难在责任重大。你们不懂。”
曹窋无语:“那你为何还如此高兴?”
刘琛想了想,忽然又笑了,“因为大家都爱我呀。”
他摊手,一脸理所当然。
嘟嘟嘟,开了段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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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兄友弟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