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央老槐树下,一个梳着总角的小男孩端端正正坐着,小脸上满是认真,清了清嗓子,对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伙伴们朗声开口。
“夜幕降临,平静的村庄暗藏诡异。村口李老家,窖藏的粮食竟在一夜之间,不翼而飞!是鼠患成灾,暗中啃食?还是有人趁夜潜入,偷偷盗走?”
“一桩看似普通的失窃案,背后却藏着令人意想不到的玄机。而我阿父,又是如何凭借蛛丝马迹,识破诡计,最终找回失踪的粮食?”
“今天,就让我们一同揭开,村口窖粮离奇失踪案的真相!”
他话音一落,身边那群年纪层次不齐的伙伴们立刻支棱起耳朵,一个个瞪圆眼睛,屏气凝神地凑在跟前,生怕漏过一句。
就连不少刚从田地里劳作归来的青年汉子,也忍不住放下锄头歇下脚步,远远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一来是这小男孩生得机灵,模样又可爱,讲起故事来一板一眼,还郑重其事地说这是由真实故事改编而来;
二来也是这年月日子清苦,娱乐消遣少得可怜,能听上一段奇闻怪事解解闷,乐呵乐呵,便已是难得的快活。
“我阿父一向热心肠,路过村口看到李老掩面而泣,得知对方窖中存粮一夜失踪后,当即便邀上曹狱掾一同前往查验。两人掀开地窖入口,入目之处空空荡荡,原本堆满粮食的一口大缸竟干干净净,唯有地面上几个杂乱的硕鼠脚印。”
“可李老分明记得,一天前他为投奔而来的侄子开启地窖时,缸内粮食还堆得满满当当,分毫未少。”
“我阿父身为亭长,本就负责一方治安,哪里能容忍这等失窃之事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他心中已有沟壑,问曹狱掾:'敬伯,你怎么看?'”
小男孩也就是刘琛刻意顿了顿,好给围在身边的众人留出思索猜测的余地。
其实这故事经他口中讲出改编的成分特别高。
若是胡乱编排村里其他人,难免会得罪人,可拿来编排自己的阿父,准没错!再加上曹叔本就是狱掾,专管刑狱诉讼之事,让他出现在查案的故事里也不突兀。
“难道真是硕鼠所为?”
旁边立刻传来一声毫不客气的反驳:“你怎么这么蠢,耗子一晚上能吃这么多粮食?”
“万一有成千上万只耗子呢?”
“你能不能动一下脑子?”先前那人语气更急了几分,“一群耗子闹腾,还能一点动静都没有?李老会半点都察觉不到?”
“我这不是在跟着思考嘛!”
眼见坐在左边的萧延和曹窋眉头一竖,眼瞅着就要瞪着对方吵起来,刘琛连忙伸手,轻轻将两人隔开,一边一个,稳稳按在自己身旁坐好。
萧延是萧叔家的小儿子,上头还有个哥哥,性子向来跳脱;曹窋则是曹叔的独子,一向心高气傲。两人从小就不对付,三言两语不合就要对着干,这事刘琛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哄劝顺毛的手段早已练得娴熟。
“别吵别吵,要闹一边闹去,还想不想听继续听故事?都乖乖坐好。”刘琛这话一出,威力当真不小。
明明他是三个人中年龄最小的,但身边的小伙伴总是很听刘琛的话。
两个刚刚还剑拔弩张的男孩,一瞧见他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立刻老老实实坐直了身子,半点不敢再闹。
他们可不想听到一半,听到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曹狱掾查看现场后,说出六个字,'非天灾,**也。'”
曹窋:“我阿父可真厉害!”
萧延在旁边撇了撇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刘琛瞥了他俩一眼,目光淡淡一扫。
两人立刻乖乖坐直:不讲不讲。
刘琛这才继续往下说,“我阿父与曹狱掾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出一丝了然。”
“之后两人二话不说,径直前往武大娘的酒馆抓人。李老那个投奔而来的侄子起先还百般抵赖,终究还是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吐露了出来。原来他早在头一天见到李老家窖里满满的粮食时,就已经动了歪心思,当夜便偷偷把粮食尽数偷出,一部分拿去换了钱,剩下的则悄悄藏进了林间深处。”
“等到失踪的粮食被悉数找回,李老看着失而复得的粮食,再次掩面而泣,但这次是喜极而泣。”
恕他能力有限,故事漏洞百出,并且还没有破案的详细剧情,因为这段他听来的饭后闲谈,和他所说的故事完全两模两样。
哪有什么蛛丝马迹,什么对视一眼。
但不夸张点,怎么叫故事?
原本的故事很简单:那天刘太公见自己儿子刘季带回了一斗粮食,心中奇怪,便追问来源。
刘季说,是村口李老为了谢他帮忙,特意赠送的。
原来前些日子,刘季像往常一样去武大娘的酒馆喝酒,席间忽然见到一张生面孔,只因村里人口结构简单,谁家添了人,少了人,一眼便能看出来,突然冒出个外乡人,本就十分惹眼。
更何况朝廷为了防止人口流失和逃避赋役,一向严禁百姓擅自迁徙流动。若是要迁居别处,必须先向官府报备,经过准许并办好 “更籍” 手续。
刘季身为亭长,职责所在,自然觉得有必要摸清对方的底细。
他上前搭话,几杯酒下肚,两人便称兄道弟,无话不谈。那人喝得酩酊大醉,一时酒后失言,竟亲口说出,自己不仅偷了李老家窖里的粮食,还是个犯了逃亡罪的罪人!
原本还带着几分醉意的刘季,瞬间清醒了大半,被吓醒的。
他不动声色,悄悄让人去给自己的好兄弟樊哙传信,只说请他过来喝酒。
等樊哙一到,两人略一合计,便趁着那人醉得不省人事,直接将他捆了起来,连夜送到了县令那里处置。
这些话都被刘琛听了,因此改编出了一个破案故事,原本故事中的另一个主角樊叔虽然没出现在故事里,但下次一定!
让他听听大家的观后感,身边的同龄人都是一致好评,其他人呢。
“刘季那小子还有这样的本事?”
“树下的小子是刘季家的孩子?怪不得!”
刘琛竖起耳朵听得认真,谁知这人说话还说一半,真讨厌!脑子中突然闪过一个词,谜语人?
对!谜语人滚出沛县。
“怪不得什么?”
“还挺会给刘老三脸上贴金的。”
刘琛:……
他早就发现他阿父在村里人口中风评两极分化。
一边说他重情重义、豪爽仗义;
一边说他游手好闲、成天喝酒。
事实嘛——好像都是真的。
想当初,刘季作为大龄剩男整天游手好闲,不是和一帮称兄道弟的朋友凑在一起喝酒闲聊,要么就四处晃荡招猫逗狗,没个安稳样子。因此村里人不敢也不会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
虽说他手里也攥着一份正经差事,在乡里担任亭长,负责维护村中治安、处理些杂务。
可这是秦朝体制里最底层、连正式编制都算不上的小吏,根本没有朝廷发放的俸禄。
官府只划给他一小块田地当作生计,这块地也只有到了播种、收割这样农忙的紧要关头,才会有官府派人帮忙代耕,平日里的耕种打理,全都得靠他自己动手。
刘季是如何处理的呢?
他这人向来重义气,每每和兄弟们把酒言欢,喝得尽兴之后,面对众人的好意相帮,他总是盛情难却,实在不好意思推辞。
可真要麻烦了兄弟们出力干活,他又过意不去,转头便要再摆上一桌酒席好好答谢,一来二去,便成了循环。
刘琛:什么!村里人真是说对了,怎么如此厚脸皮!
不光如此,刘季还老是爱去找酒馆的武大娘和王大娘喝酒,顺便和村里的寡妇们聊聊天。
这就导致村里人一听到刘老三,纷纷指指点点,再配上摇摇头,这其中的含义懂都懂。
可刘季在身边那几位兄弟心中可不得了。
萧何是主管人事庶务的主吏掾,他处事精明干练,心思缜密,为人却忠厚诚恳;
曹参是辅助主管狱讼的狱掾,他遇事果决,临事善于定夺,性子又爽朗大方;
樊哙虽然以屠狗为业,但他一身勇力,粗中有细,为人质朴实在。
这个小圈子却隐隐以刘季为首。
刘琛心里只想吐槽:你们都被阿父灌了**汤!
就连他阿母吕娥姁,也是一样!
吕娥姁本是单县人士,当年家中为了躲避仇家,吕太公才决定举家迁到沛县。谁也没料到,最后竟是刘季抱得美人归,对外统称是吕太公慧眼识佳婿。
村里人:啊?
刘琛:这是妙龄少女偶遇仙人跳了吧?
要知道当时的刘季已经年近四十,而吕娥姁还是豆蔻年华,只能说爱情与年龄无关,婚后没多久就有了他阿姐刘乐,又过了一年又生下了他和弟弟刘盈这对双生子。
现在他阿父阿母每天你侬我侬的,照这样下去,说不定再过几年,家里又要多一个弟弟或是妹妹了。
刘琛是打心底里不希望家里再添人口,家里本就只有一间屋子,人本来就多,再多人都快住不下了。
“在琢磨什么呢,虎头?莫不是在盘算着以后娶哪家小女郎?” 对面的萧延见刘琛单手托腮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小大人模样,只觉得格外有趣,忍不住开口打趣他。
“唉,你不懂。还有,不许在人多的地方叫我小名!” 刘琛无奈地摆了摆手,一把将萧延凑过来的脸推开。
如今阿父还和二伯、四伯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家里总共就那么几块田地,要是再多几个兄弟姐妹,日后连田产都快不够分了。
一个无比现实的难题,就这样摆在了他面前:要怎么做,才能获得更多的田地呢?
“虎头!”
思绪一下子被打断了,但刘琛支棱起来了,他听见阿母的声音了!定是阿母想他,这才特意过来喊他回家!
“要不要去我家吃饭啊?” 他嘴上客气地问了一句,其实不过是准备礼貌告辞的托词罢了,脚已经转向回家的方向。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我阿母肯定也在找我了,我和曹窋这就回家。”
琛,珍宝也,虽然刘琛的名字确实是这个含义,但他们第一次见到平日里口头上都要自居是父母大宝贝的人。
萧延,曹窋对视一眼: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刘琛对阿父阿母的腻歪程度简直了,不讲不讲,他们还是赶紧回家去吧。
这个故事就是为了一盘醋包的饺子
“元芳,你怎么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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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家父刘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