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东北大哥在一旁，宋怀冰不好说什么，沉默着神游了一会儿。
也幸好有东北大哥在一旁插科打诨，气氛没有陷入尴尬。
大哥还热情地邀请他们一起去墓顶看看去。
周俨没答应，只看着宋怀冰：“要去吗？”
“啊？”宋怀冰眨眨眼：“行啊。”
周俨顿了顿，又问：“还能走吗？”
“能……”宋怀冰点头，才发现周俨的视线落在她的脚上——她今天穿了双低跟的鞋子。
东北大哥也注意到了，不客气地说道：“妹子怎么能穿这种鞋爬山呢，多累脚啊！”
“我想着你开车，以为不怎么会走路……”宋怀冰解释着。说出口就觉得不妥，倒变成指责周俨了，又忙道：“我没问题，经常穿跟鞋逛街，这不算什么。”
东北大哥啧啧道：“不能只图好看，还是要考虑承受能力。”
“我走路习惯不好，穿有跟的鞋子会更好发力。”宋怀冰不想再在鞋子上纠结，径直出发：“走这边上去是吧？”
周俨迈步跟上。
东北大哥自来熟得可怕，跟周俨开玩笑：“真去啊，兄弟，不怕你女朋友晚上脚痛了怨你？”
宋怀冰皱眉，觉得这话有些冒犯周俨了。她正要解释不是情侣关系，周俨抢先开口：“她说了没问题就是没问题。”
东北大哥笑他：“你懂不懂女人？”
周俨笑笑，不接话。让宋怀冰走他前面上山。
山路上倒不那么热了，阳光被树木遮去一多半，余下的又被山风吹碎，摇落在石板上。
宋怀冰一阶一阶往上走，听着身后周俨和那大哥聊历史。
周俨实在不是爱显摆的性子，听得多，说得少，末了还要附上一句免责申明：“……我对唐史了解得一般。”
东北大哥听得直乐，跟她说：“听到没，妹子，这才是真正喜欢历史的，都细化到朝代了。”
“哥们儿你是秦粉还是汉粉?”
“都不算……”
大哥大惊：“难道还能是宋粉？！！”
“辱宋了啊……”周俨笑了，伸手指了指石板路尽头：“这里差不多就是墓道了，那里，墓道入口……”
大哥马上伸长脖子：“哪里？”
他又在转移话题了。宋怀冰抿嘴偷笑。
她只停了这么一下，两个大男人已经走出石板小路，踏入黄土荒草中。周俨转身问她：“不想去？”
“想！”她说，连忙跟上。
这一段山坡相当陡，她冲过去没控制住步子，险些撞进周俨怀里，被周俨一把握住胳膊稳住。
他们拂开杂草，去找当年考古队留下的十字标记，想象地下十七米深处的墓道门。
又艰难地爬上墓顶，远望乾陵内外城墙留下的遗迹。
东北大哥就在山顶的风中侃起了武则天的功过来。
宋怀冰对品评人物功过兴趣一般，从包里翻出那盒油桃来一起吃。
周俨惊：“你还把这个背上来了？”
东北大哥：“哦，谢谢，不仅能蹭解说，还蹭桃子……哟，还洗过的。”
三个人在梁山山顶分食了六个桃子，宋怀冰又从包里拿出湿纸巾给大家擦手。
周俨：“……你这包里装了多少东西？”
他一探头，好家伙，一打眼就能看到一把雨伞、一个充电宝、一盒糖……
“不重吗？”周俨拎起她的包，在手上掂了掂。
后来就没再把包还给她，一路拎着下了山。
周俨穿衣风格简单到可以说没风格，身上就黑白灰三种色，整个人也是简洁硬朗，拎着宋怀冰那个点缀得花花绿绿还响成一片的包，引得宋怀冰看了一眼又一眼。
宋怀冰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下山后，东北大哥热情地邀约他们一起汉阳陵。
他已经摸出些周俨的性格了，对啥都是无可无不可的，只看宋怀冰愿不愿意。所以他略过周俨，直接跟宋怀冰商量：“一起去呗，汉阳陵，汉景帝刘启的墓，这个墓可以下墓道里去看的，挺有意思的。”
但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纤细瘦弱文文静静的小姑娘，主意还挺定，直接拒绝了他：“我还想去看乾陵博物馆。”
而周俨就站旁边看着，任凭宋怀冰来决定。
告别热情的东北大哥，周俨开车带她去了家农家乐吃午饭：“以前我们来乾陵，就来这家吃。”
宋怀冰忍不住问：“多久前啊？”
“六七年前吧，大学的时候，”周俨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比你现在还小。”
宋怀冰：“……”
所幸时隔六七年，这农家乐还开着。依旧是宋怀冰点菜，她点了他们家的招牌菜。
这家店上菜很快，菜量很大，宋怀冰对着菜拍了照，分享在家庭群里，才提起筷子。
刚吃两口，手机就响了，是她爸爸打来的微信视频。今天周日，家里人都在爷爷奶奶家聚餐。视频一接通，那边热闹的人声先传了过来，接着是爸爸笑呵呵的脸，背景里还能听到堂嫂抬高声音的招呼：“月月，吃得好哟！那么多菜！”
爸爸把镜头转了一圈，让她跟家人打了招呼。奶奶叮嘱道：“对的，在外面就是要吃好，不要累着自己，也不要饿着。”
宋怀冰解释：“跟朋友一起吃，所以菜点得比较多。”
周俨顿了顿。
这时候是不是该跟她家长打个招呼，他莫名有点紧张。
他很久没有因为这种小事紧张过了，强作镇定地抬起头来。
但宋怀冰没给他这个机会，她起身，对他说：“你先吃，不等我。”
然后举着手机离席去聊视频去了。
周俨：“……”
宋怀冰绕过一圈桌子，走出大厅，顺着回廊去到门房的吧台，轻声对收银员说：“姐姐，9号桌买单，麻烦算算多少钱。”
然后低头对着手机道：“幸好爸给我打视频，我还在想怎么偷偷离席结账，上次请人家吃饭，被他朋友抢着买单了，太尴尬了。”
爸爸乐了：“哟，我女儿都会偷偷买单了！”
那语气，跟叔叔夸他家小狗能找到回家路一模一样。
“……”宋怀冰无奈：“爸，你女儿都二十三岁了。”
等他们吃过饭，周俨才发现她已经结账，有点吃惊：“……你还会偷偷买单？”
“……”宋怀冰：“你们有点过分了啊……”
怎么一个个都当她是小孩。
乾陵博物馆建在永泰公主墓遗址，只有十来分钟车程。
这次周俨坚持要请讲解：“我唐史真的一般，必须请专业的。”
宋怀冰抢着买了单——为了自证，她在决定要请讲解那一瞬间就准备好了电子支付码。
周俨挑挑眉，对她表示肯定：“厉害。”
宋怀冰抿嘴。
这里的讲解人员比较少，目前已经全带队去了，工作人员让他们坐着稍等。
周俨请她吃东西 ：“要水还是冰棍？”
宋怀冰要水，周俨买了两瓶水，递了一瓶给她：“你还没有去看《长恨歌》吧，明晚请你看？”
宋怀冰喝水的动作顿住。
她确实没看长恨歌，但是……
周俨一眼就看出她的犹豫，喉结动了动，正要说话，就听宋怀冰开口说道：“明晚要跟渲渲和倾雪去吃炝锅鱼。”
周俨：“……又是网友？”
“不是，”宋怀冰从来不怕跟他解释，仔仔细细讲：“小黑老师才是网友，倾雪是小黑老师的妻子，渲渲是倾雪的朋友。”
三个姑娘一起骂过同一个男人，友情突飞猛进一日千里，渲渲原本和倾雪今天要去吃炝锅鱼的，因为宋怀冰说从乾县回去太晚了，怕赶不及，特地把日子改到了明天。
周俨没说话，宋怀冰轻声跟他商量：“改天行吗，改天我请你看《长恨歌》。”
她总认为周俨对她照顾太多，总把周俨放在需要感谢、需要补偿的位置上。周俨看出她的心思，笑了笑，说行。
宋怀冰点头，在脑子里默了默自己的行程，看哪天比较合适。
周俨却坐在她旁边幽幽道：“你们去哪儿吃炝锅鱼？”
“好像是城墙边那家……”宋怀冰楞了一下。周俨这语气奇奇怪怪的，让她感觉自己好像背着糟糠之妻去外面偷吃的渣老公，心底甚至涌起丝丝愧疚不安……
宋怀冰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奇怪念头吓了一跳，不自觉打了个冷噤。她有点不自在地坐直身体，手指将手中的塑料水瓶按得哗啦啦的，试图把胡思乱想按回去。
周俨也沉默着，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一时无话。
半晌周俨悠然开口，问：“炝锅鱼，好吃吗？”
宋怀冰：“……”
这时候就该直接邀请他对吧，话都递到这个份上了，宋怀冰感觉自己再不提出邀请，她爸知道了都会笑她不懂事，她妈妈都会骂她没眼色——但周俨又是那样回避社交的一个人。她纠结着，小心翼翼打量周俨的表情：“改天请你尝尝？”
周俨没看她，他目视前方，脸上还是一惯的平和从容，慢悠悠哦了一声。
宋怀冰：“……”
宋怀冰：“周俨，你是不是在逗我。”
周俨：“没有。”
宋怀冰不信：“你就是。”
周俨站起身：“走了，讲解员来了……”
宋怀冰追上去：“你笑了我都看到了！”
永泰公主墓可以下墓室参观，他们跟着讲解，沿着阴暗的斜墓道，走入森冷的主墓室，直达棺椁跟前。
六月三十多度的大热天，墓室里却森冷冻骨。
宋怀冰穿着防晒外套一点也不抵用，走出墓室，站在阳光下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周俨看了她一眼：“冷？”
宋怀冰点点头，摘下帽子站阳光下晒着，想让自己缓缓。
周俨慢悠悠哦了一声，说：“明天吃了炝锅鱼就不冷了。”
宋怀冰：“……”
宋怀冰感觉自己脸开始发烫，不是被太阳晒的，是被周俨逗的。她受不了了：“——周俨，走，吃炝锅鱼去！今天就请你吃去！”
“不去~”周俨说，转身往停车场走。他腰窄腿长，走起来大步流星，又稳又快，但宋怀冰还是看到他脸上的笑。
他们真没去炝锅鱼，周俨带她去县城吃乾县地道美食，然后去奉天遗址公园看唐城墙遗址。
宋怀冰回家后意犹未尽，不仅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还给周俨发了一大段感谢。
要是明天去昭陵周俨也能一起就好了——入睡前，这个念头不自觉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