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又是个大晴天。
周俨开车去接宋怀冰,远远就看到她立在小区门口等着。
她穿了件姜黄色的针织上衣,配一条白色长裙。她本就生得白,这身衣服衬得她白到发光,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侧目看她,她却丝毫不觉,只埋头看手机。
他把车停在离她最近的路边,摇下车窗喊:“宋怀冰。”
宋怀冰抬头,看见是他,挥了挥手上的手机。
周俨耐心等她走过来,拉开门坐下,将她那个点缀得花花绿绿的背包扔后座上,把手中的塑料袋放腿上,去拉安全带,一手扶着袋子,一手把安全带扣好。
周俨的目光落到袋子上:“带了什么?”
“吃的,”宋怀冰打开给他看:“我带了点早餐。”
一口袋牛奶面包果冻坚果小零食,甚至还有一盒油桃,跟小学生郊游似的。
“谢了,午饭都够了。”周俨忍不住好笑,拿出他路上买的肉夹馍:“我吃了,还给你带了。”
宋怀冰挺开心地接过:“哦,西安人的早餐,你们早上吃这个,对了!”
她从袋子里找出一盒牛奶:“你喝这个吗?听说西安人小时候都喝……”
红色的盒子,银桥草莓牛奶,周俨笑了,又想到什么:“谁告诉你的,小黑老师?”
“你怎么知道?是小黑老师的对象告诉我的,她是西安人,小黑老师是湖南人。”
周俨发动车子,盯着前方,慢悠悠拒绝:“谢了,我不吃这个。”
宋怀冰恍然:“对哦,你也不是西安人。那你吃这个吧,纯牛奶。”
她又从袋子里掏出一盒纯牛奶来,周俨说行。
宋怀冰给他插上牛奶吸管,递给他。
眼睛看了周俨一下,又看一下。
周俨瞥一眼就知道她想问什么,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喝了一口牛奶,主动交代:“我也不知道我算哪人。我爸祖籍湖北,我小时候他在南京工作,十年前调去北京。我妈是安徽人,跟我爸离婚后在西安安了家,现在三婚跟一个德国佬去欧洲定居了。”
“啊……”这天南海北的结婚离婚再婚,信息量太大了,宋怀冰有点处理不过来,一段话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她咽下嘴里的馍:“所以你是跟你妈妈来的西安……”
现在妈妈却出国了。
“不是,”周俨说,语气一如既往平和,似乎谈论的并不是他本人经历过的坎坷曲折:“我判给我爸了,大学考到西安来的。”
是追着妈妈来西安,妈妈跟德国佬去欧洲了。
宋怀冰举着馍看向周俨。她一直觉得周俨身上有很重的矛盾感:论外貌,他生得清俊,还有双漂亮的眼;论性格,他温和从容,甚至有些无欲无求——但宋怀冰始终能感到他身上有一种“冷硬”的特质。
从骨相到魂相都透着冷硬。
现在宋怀冰好像有点明白这特质是怎样磨砺出来的了。
宋怀冰小心翼翼地看周俨,连馍都吃不下了,搜肠刮肚想自己该说什么好,都怪她嘴太笨了,她妈妈经常骂她嘴笨得像刀背。
周俨倒是笑了:“你这什么表情,我都26了,咋的还要牵个绳子栓爸妈身上。”
宋怀冰解释:“可是,这不是能笑着听的事吧。”
她说话轻声细气的,带着点南方的软糯口音,那么温柔,又那么坚定。
“……我的错,不聊这个。”周俨有些不自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抽风还是怎样,会一时兴起拿沉重的过往去试探这个小姑娘——可能是在她这里尝到过心神放松的甜头,他已经迫不及待想汲取更多更多。但在此时,感受到宋怀冰对他过往的接纳与抚慰,他忽又不自在起来。
像是一直不被关注的小孩,忽然被捧在手心里,有些无所适从。
宋怀冰配合着他切换话题:“我去过德国。”
这倒是让周俨有些意外,她看起来就是一副没出过远门的模样。
宋怀冰继续说:“吃不惯那里的东西,面包咬不动,香肠也吃不惯,在那里每天都想逃跑。”
周俨表示认同:“我也吃不惯,所以回来了。”
宋怀冰实在太好懂了。她连宽慰的话都不敢讲,一边吃馍,一边小心翼翼地转换着话题,从德国到西安,从饮食到风景,每个话题都浅尝辄止,似乎稍有不慎就会刺痛他。
也太温柔了,周俨想。六月的早上阳光明媚,气温还未升高,他悠悠然开着车,听女孩东拉西扯。
她甚至扯到西安的路好:“………横平竖直,开阔壮观,开车在这样的路上让人心情都好了。”
周俨听笑了。
“真的,”宋怀冰向他解释:“我家那边的路就很少有直的,更别说这样正南正北的大道,你看我都不会用东南西北辨别位置。”
周俨笑着问:“会开车吗,来自己开车感受下?”
“啊,可以吗?”宋怀冰:“我没带驾照。”
“有电子驾照吧。”
宋怀冰想了想,说:“行。”
他们交换了位子,宋怀冰调好了座椅和后视镜:“开导航吧。”
“不用,我给你指路。”
“哦,那你吃点东西吧,有坚果和水果。”
周俨没动,看着她打灯加速换道超车,开了一段路,才笑道:“车技不错。”
“嗯,”宋怀冰盯着前方说:“我小时候容易晕车,我爸说自己开车就不会晕了,刚满18岁就催我去考驾照,后来一出门都让我开车。”
周俨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父母是……”
他说到一半才觉不妥,但宋怀冰已经听明白了,替他补完:“是过度保护型,对吧。”
周俨放缓声音,认真说:“一看就知道你被家人保护得很好。”
宋怀冰神情怔忡,半晌嗯了一声,说:“她们太辛苦了。”
他俩恰好是两个相反的极端。周俨想着。
车内气氛一时沉闷。很快开出绕城高速,周俨顺势换了话题:“前面是渭河,马上要上桥了——知道渭河吗?”
“知道,”宋怀冰轻点刹车降低了车速:“渭水东流去,何时到雍州,所以我们是从西安往西走吗?”
“嗯。”周俨说:“准确来讲是过渭水往西北走,乾陵在西安西北,就八卦来讲,西北是乾位。”
“哦。所以乾陵是因此得名的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
宋怀冰想起他微信朋友圈背景那只青铜爵,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周俨剥了颗开心果扔嘴里:“说吧,想说什么就说。”
“那我说了哦,”宋怀冰正色:“周俨,你对这些好熟悉啊。”
周俨笑了:“一般吧。”
宋怀冰抿嘴笑。她现在已经知道了,周俨这个人很狡猾,不愿详谈的时候就说“一般吧”、“还行啊”,看似温和,实则疏离。
但周俨又向她解释:“以前认识有喜欢唐史的朋友,一起去过乾陵。”
他向她伸来一只手,手掌心躺着两颗去了壳的开心果。
宋怀冰伸手拈走了一颗。
周俨是真的挺熟。他不仅能指路,还远远地指山给她看:“……那两座矮的是乳山,那座高是梁山,乾陵就建在梁山下。”
辽阔的北方天空下,青峦起起伏伏,宋怀冰忙道:“快,我手机,快拍照,密码0115。”
她的手机正倒扣着放在中控台上,手机壳是宋徽宗的瑞鹤图,还系了手机链,是一串红橙黄白各色混杂的玉珠,铺在台面上,像一把糖果散在台面上。
周俨看了看,拿起她的手机,解锁,拍照,细润冰凉的珠串就在他手背划过。
他忍不住把珠子握在手心,忽又放开。他看着车外,静了静,抬手捏了捏后颈,道:“快到乾陵的外城墙了。”
“嗯?哪里?”宋怀冰左右张望,只看到一条笔直的路,和道路两旁广袤的农田。
“那里,”周俨指给她看:“看那个土堆,那是乾陵外城墙阙台遗址,右边也有一个阙台,这个位置就是从前进入乾陵陵园的第一道门。”
宋怀冰不敢置信,轻点刹车降低车速,尤嫌不够,索性靠边停车认真看去。
夏初生机勃勃的农田里,黄土堆沉寂地立着,毫无遮挡灰头土脸甚至有些其貌不扬。
周俨也不催她,甚至悠然问:“能走田垄吗?想不想去看看?”
“当然能走,”宋怀冰:“可以去吗?”
周俨:“你能走就行。”
他们当真顺着田垄,近距离去看看一千多年前的夯土遗址。
宋怀冰感觉很不可思议,回到车里仍在感慨:“……陕西不愧是文物大省啊,一千多年前的夯土,就这么露天晾着。”
周俨笑。
他问宋怀冰:“去哪个停车场?东停车场离售票口近,可以少走一段路;南停车场要爬一段阶梯,能感受下皇陵气势。”
宋怀冰毫不犹豫选择南停车场。
他们顺着五百多米的台阶往上登爬,身临其境感受乾陵的宏大尊威。
台阶上游客不多,道旁有老乡在树荫下摆摊卖水,和各种手工艺品,有穿着防晒衣戴冰袖墨镜遮阳帽全副武装的野生导游上前向他们搭讪:“帅哥美女,要讲解吗?”
周俨跟她商量:“乾陵没有开地宫,讲解也就能讲石马石像两个墓碑,还是不请了吧?”
宋怀冰还没接话,导游已经开口:“不请你们也就能看看石头黄土,请导游才能看懂石头后面的悠久历史,来咱陕西看的就是历史。”
周俨随口拒绝:“谢谢,我们就是学历史的。”
野生导游并不死心,阴阳怪气道:“学历史的,你们已经错过第一个景点了。”
宋怀冰有点犹豫,回身看了周俨一眼,周俨落后她两阶,正好与她平视。他抬手按着自己头上的遮阳帽,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走,一边说:“我们现在走在乾陵的司马道上。司马道,也就是神道,是供参拜者通行的道路,我国墓葬神道现存最早实例是霍去病墓。你看神道两侧置放了石人石兽,象征帝王生前的仪卫……”
野生导游扭头就走。
宋怀冰瞪大眼睛:“你真是学历史的?”
周俨笑了:“连他都不信,你还就信了?”
周俨是真的挺懂。
他一路讲了道旁石像,指了早不复存在的献殿、偏房、回廊等建筑的大概位置,站在无字碑前细聊此碑初立时未刻一字的五种可能。
宋怀冰听得眼睛发光,不住点头。
他们看过61番臣相,周俨喝光了手上那瓶水,去找垃圾桶仍空瓶子。宋怀冰站在三出阙的阴影下等他,从包里又取了一瓶水双手捧给他:“给大佬递水,大佬辛苦了。”
“谢谢,”周俨陪她玩笑,躬身上前双手接过:“谢谢小宋老师打赏。”
他们停在三出阙下纳凉。阳光灼热,天高云阔,宋怀冰深吸一口气,想想风从梁山的山顶吹来,从千年前的大唐吹来。
周俨指了指山腰:“能看到那里吗,墓道入口大概就在那里,以前跟朋友一起爬上去,还能找到当年考古人员留下的标记。”
宋怀冰艳羡地望过去,正要开口,身后一位大哥突然插话:“哟,以前还能爬上去的吗?”
宋怀冰猛然回头。是谁,谁说出了她的心里话!
周俨笑了:“这么吃惊?这位大哥跟你后面听一路了。”
宋怀冰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听太认真了,哪里还能注意身后有什么人。
周俨朝大哥点头致意:“现在也可以,您从那里上去就行。”
大哥取下帽子扇着风,笑容爽朗,说话带着浓浓的东北口音:“大兄弟知识水平杠杠的,不自觉就听了一路。你是历史专业的吧?”
周俨客气道:“只是对历史比较感兴趣。”
东北大哥:“你这水平,一般感兴趣达不到吧,咋没往这专业发展呢?”
他就直接这么问了!要不怎么说东北人性格直呢,愣是一点不见外啊,刚聊三句话就问到了点子上。宋怀冰精神一振,睁大眼睛望向周俨。
周俨正垂眸看着她,笑了笑。那眼神,分明在说,就知道你也想问。
宋怀冰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抵不过满心好奇,索性问道:“到底为什么呀?”
“怕学历史不挣钱,养不活自己。”周俨这样回答。
东北大哥嗐一声,赞同道:“那可不,历史这专业还真得是不差钱的人去玩。”
宋怀冰没说话。
她知道这次他说的是真的,他没有敷衍人。
父母离异,各自都有新的生活,他的人生没有任性的资格,他的爱好没有家庭的托底。所以他摒弃了理想,妥协于现实。
宋怀冰有点承受不住。她之前曾偷偷想过,周俨这个人说话怎么总是弯弯绕绕、不详不尽的。现在她感受到了,他自我剖白的沉重。
沉重到令她一时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