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因不是没有怀疑过，林济称顾以和为哥，两人的姓氏却不同，他起初八成认为一个跟母亲姓，一个跟父亲姓。
剩下的两成真被他撞上了。
顾以和说，他遇见林济时，还是一个不到他腰上，头发枯黄的小孩，饿的瘦骨嶙峋。
他出生的时代动乱，吃不起饭是常有的事。江舟上任后，一切都变了，靠着乞讨养活自己的人越来越少，一个动乱的时代在一夜之间变得安和，仿佛是一场梦，可又是真实的。
扒着他的裤腿，一张带有泥点子的脸望向他，他承认，有那么一刹那间他想把他带回去。
顾以和说：“我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就好像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缩影，想要去弥补。
那时候他几岁？
好像才十四。
义无反顾的把一个脏兮兮，可怜怜的小孩带了回去，就如同在外面捡到了一条浑身发抖的小狗，这种必然会遭到拒绝。
江舟看了沉默了许久。在顾以和的印象里，他没有抽过烟。可他把林济带到他面前时，他看见江舟夹着一根香烟，直到他把短了一大截、冒着火心子的烟捻进烟灰缸里，才开口：“随你。”
从那以后，他捡回的小狗有了名字，叫林济。
顾以和的口吻像是在讲故事一样，声音平缓。桌子上方就是白炽灯，沈斯因不喜欢。
顾以和额前的碎发看着扎人，阴影投在脸上，由于灯光不是很强烈，从沈斯因的角度看，他原本撑在椅背上的手，斜着的半个身体，都渡上了一片阴影。
在某一时刻，沈斯因忽然觉得灯光不是那么的惨白。
……
林济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位小男孩，很瘦，比林济高了一个头，模样清秀，手里端着茶。
“我在楼道里遇见的，说是老板让他来送茶，”林济大大咧咧的说，随即大马金刀的往椅子上一坐，“他说，老板定的八人成团……就是那个我们一开始的九个人，这个规定的时间到期了，按照这个店的规矩，需要喝一杯……呃……茶。”
“你喝了？”顾以和问。
林济：“没有。”
看来没有那么傻。
总让别人站在外面不是个办法，林济招呼着进来，小男孩把端着的茶放在桌上，一开口，沈斯因感觉自己的耳朵有些吃力了：“老板的吩咐，让我看着你们喝完。”
声音细小，听着冷飕飕。
沈斯因没动，但凡是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
沈斯因问：“其他人你送过了吗？”
小男孩：“没有。”
沈斯因：“那你放这吧，你先去送其他人的。”
小男孩站在桌沿边，浑身就就写着“你不喝，我就不走”几个显眼的大字。
不大不小的房间里挤了四个人，三人没动，林济看着顾以和。仿佛过了半个世纪，某人终于大发慈悲的动了一下，原本斜着坐换成了正着坐。
这种僵局在他们不喝是不会打破的，沈斯因有些受不了了，拿起一杯茶水闷了下去，苦涩在嘴里蔓延。
他的动作过急，一些水顺着嘴角流下，衣领上也沾上了淡淡的颜色。
他擦了擦，露出杯底给小男孩看：“喝了。”
下一秒，他差点坐不住了——小男孩很认真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杯底，随后顶着单薄的背影走了。
房间里爆出一阵笑声，林济东倒西歪的看着沈斯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专门克你的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斯因抿了抿唇，有些想笑。
大意了，他真没想到小男孩使这一招。由于倒霉事他经历了许多，他算过，一年到头最少有个一百多来件。因此他花了不到半秒钟就接受了。
沈斯因道：“不许笑了。”
嘴上这么说着，但他向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林济笑声渐渐停止：“好好，我不笑了。”
只是下一秒，他清楚的听到呵的一声，抬眼寻声望去，正对着的顾以和也看着他。
这人反射弧挺长，沈斯因心道。大概很认同自己的观点，他默默的点了点头，当然为了确保自己的小心思不被发现，他特意低下了头。
顾以和一顿，看向了别处。
.
老板第三次来时依然敲的是501对岸的门，沈斯因一开门，老板忽然抓着他的手，沈斯因不明所以，刚要开口问，被抓的那只手摇晃起来，“春燕呢？”
沈斯因扶着门框，声音有些颤：“您先别晃着我，春燕是您什么人？”
“她是我侄女！”老板叫道，“她人不见呐！我店就这么一个人帮我看着，我不该让她送茶啊，现在可怎么办呐。”
最后一句话，沈斯因当场石化，送茶的不是一位小男孩吗，怎么突然就……
手里一松，沈斯因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快飘的灵魂，目光聚焦，睫毛颤抖，一开口，嗓子有些哑：“那个小男孩……”
说到一半他不敢继续说了，老板又抓住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她发了疯似的问：“小男孩是谁？在哪里？他一定就是杀人犯，杀了两个人不改，现在要霍霍我侄女了！”
说着说着哭了出来，蹲在地上，捂住脸，哭声从她的手缝里传出，无限放大。
所有人都出来了，苏穆扶起地上的老板，柔声安慰了几句。顾以和把事件的起因经过说了一遍。
“你们喝那个茶水了吗？”
日一：“没有，小男孩是从哪里来的？”
林济没好气道：“系统安的呗，心眼子可坏了。”
老板抓住了什么关键词，声音有些破喉：“系统是什么？”
完蛋，一个麻烦还没解决，另一个麻烦赶着来了。
老板能问出这话，必然她不知道那一晚系统说的什么。
日一：“这系统够精。”
姐姐沈伊虚声道：“不要说了。”
老板握着苏穆的手：“那小男孩呢？”
众人不说话。
老板目光在他们之中游走，看到了什么，猛地松开了苏穆的手，一个斜身抓上了另一只手——是小女孩。
沈伊被这举动吓了一跳，连忙阻止：“你干什么呀！怎么抓我妹妹！”
老板哪里听的进去，硬拖着小女孩，嘴里念念有词：“这就是杀人犯……你告诉我，春燕在哪里……”
小女孩吓哭了，咿呀咿呀的叫。
沈伊眼角有泪光，脸红透了，语气带哭腔：“我妹妹是个哑巴，你家春燕不见了，你去找呀！我妹妹怕生，怎么可能独自一个人杀人，你再怎么着急，你也不能口无遮拦啊！”
众人花了好些力气才把她俩分开，小女孩依偎在姐姐的怀里，小声抽泣。
“你们都给我滚出去！”老板有些狼狈，脸上的妆开始掉落，“滚出去！”
苏穆深呼吸一口气，道：“我能理解您现在的感受，自己的亲人突然消失不见，现在的状况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她很懂事，对您也很有孝，如果她现在看到您这副伤心的模样，她也会伤心的。请您冷静下来，我们也在尽力寻找凶手，现在的情况我们都无法和您说解释清楚，但我发誓，一定会帮您找到她的。”
她吐出一口气，慢慢的靠近老板，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慢慢搀扶：“我先陪您回去？”
老板没说话，众人松了一口气。
苏穆和老板的身影在转角处彻底消失，林济扶起蹲在地上的沈伊：“好啦，好啦，老板走了。”
“我刚刚有些失态，不好意思。”沈斯哑着嗓子，牵起小女孩的手。
林济：“不用说对不起的，这没什么的，大家都有苦处。”
目前的一场风波唯一平息了。
短短两天时间就发生这么多事，两条人命；不知名人的出现；人口失踪……
顾以和看向某个角落，往后退了一步，问：“干什么呢？”
沈斯因半低着头，盯着鞋尖：“没干什么。”
“你知道吗，”顾以和道，“我以前遇见这种事也很害怕。喘不过气，所有倒霉的事一件一件压着你，后面我忽然明白了，它就希望你的脊骨弯下去，就希望你哭，就希望自责。”
沈斯因抬头看他，这人比他高半个头，一半的脸有一层薄薄的阴影，罩着的刚刚好。
他忽然想起初到这里，他快要睡着的时候，眼前这人叫他，他睁眼，看到这人的轮廓在灯光下照地温和，以为是梦，结果是实打实的。
“你之前不是收尸和接人吗？”
“听着很不错对不对。”顾以和轻笑，“没那么容易的，在那之前，你需要参加试炼，里面什么都有，吃人在那里是常态。几千个人为了一个承者争的头破血流，只是为了让自己体面一点。”
听到这里，沈斯因有些愣神，他没想到体面二字从顾以和嘴里轻易的说出。
“为了死之后，有个人还惦记着你。”顾以和见他脸上没有了死气沉沉，继续道。
“你先别管那人恨不恨你，总比一个人流落街头，饿死的，被人打死的好，很奇怪吧，可这就是那时候的观念。”
所以我们要学会呐喊，去废除错误的旧观念。要去争取新的时代本就属于的观念，这个世界才会变好，腐烂的躯壳里长处新肉。
……
“你喝完茶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没有。”
“头晕不晕，想不想睡觉？”
“没有。”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济。”
沈斯因有些无奈，从进到这个房间起，林济每隔一阵就问，相同的问题，一样的回答。甚至他连下一秒林济脸上会露出怎样的神情他都猜的到。
“奇了怪了，难不成茶水真没问题？”林济撑在铁架子上，双手环抱，一脸的百思不得其解。
沈斯因：“我看是你有问题。”
林济反驳：“我好着呢。”
前几天还喊着“这梁子结的比房梁还高”的人，现在竟心脾气和的聊了起来。完全忘记两人隔着的仇恨。
“这个问题先放一边吧。”林济摆了摆手，坐到椅子上。
谢天谢地终于换了话题，沈斯因松了一口气。再问下去，他可能真的要出问题了。
“想想好可怕，我今天还和小男孩一起聊天了，他当时怎么没把我抓了？”这个问题一说出，林济招到了一个眼神，他捂住嘴，表示不说了。
沈斯因道：“幸存者偏差吧。”
林济又问：“我们中间会不会混进来了一个提线人偶啊？”
他本就是随口一说，想唬一下沈斯因，下一秒，沈斯因的话反倒唬了他：“有可能，提线人偶很会伪装的，本质上还是人，就是自我意识被超控了。”
“pua？”
沈斯因解释道：“不是，pua是对他人的心理自我打压等，提线人偶的意识都被人控制了，是感受不到情绪的。”
林济恍然大悟：“哦，懂了。”
顾以和开口说：“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你。”
沈斯因点了点头，小男孩很有可能是凶手的人，这一点他很肯定，并且凶手冲着他来的。
今晚是一个不眠之夜。
积分涨啦
感谢读这本书的读者
爱你们呀
我会继续努力的！
（真的很感谢！！！）
人格二:就只会说感谢这个词？
人格一：我词匮乏，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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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