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穆眯着眼看着红方滩薄起的雾,抬头看了看天。按照地图他们处于中游阶段,天依旧是要下雨的节奏,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所以……我们现在是要穿过红方滩,才能回去么?”
林济贴在沈斯因身上,由内而外的散发出惊怕气息。
“这是必然。”
苏穆冷声道。
“可现在是黑天呐。”
“这一切都是谁引起的?可以往前走,但你想要在天完全黑下来穿过红方滩的话。”
苏穆根本不给他任何的反抗机会,笔直的隐没在雾里。那雾装了一个样,唬了林济一跳。被风吹了一下,朝他扑了过来,从林济的视角看,不光吓人,还吃人。
“不用怕,没事,里面没什么脏东西。”
沈斯因安慰。
顾以和睥着林济了一眼,语气和雾色没差别:“多大个人了,扒在别人身上。”
说着,一只手擒住林济的手,硬生生的把他扒拉下来,推进浓浓雾色里,“跟紧,小心有脏东西。”
林济转头看着他哥,映着金紫色的天,越看越像个装模作样的鬼。
他叫了一声苏穆,飞奔似的跑向她。
寻城在这天换了一个样,笼着一层暗虚,最醒目的属雪鸮雕像。沈斯因是在顾以和出声时,才把目光移到他身上。
“看什么这么入迷?”
“雕像,挺高的。”
“这雕像和平常不一样啊?”顾以和也抬头看了一眼。
这话但凡被林济听见,估计要一蹦三尺高。
“光线问题吧?”顾以和疑惑。
“你说是就是吧。要下雨了。”
“嗯。”
顾以和笑了一下,转身就走。
身后一阵踏踏声,顾以和在这石墙两边,问:“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沈斯因身形一顿,道:“没有。”
可恶至极。
他不是没在这人眼前么?
“告诉你一个事,想不想听?”
“什么?”
“在特定区域碰到的人,组成了队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差不多就是这么个道理。”
沈斯因当然知道顾以和什么意思,他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哪怕在若干年以后,他们都是彼此的队友,这种情感在当中可能还会深入,变成一种朋友。
算一算,他有三个队友。
“林济——”
“他就那样,没把你真当仇家。”
就这一句话,彻底把他点醒了。
在第二个夜晚,他拼命想要弄懂的心结现在彻底打开了。
他从未陷入三角关系里,以一个旁听者的身份坐等在三人之中,顾以和救过他,倒不如说是他们救过他,他也不能算是清醒,在医院林济告诉他是怎么伤害顾以和的前因后果里,他也只是听清了自己如何伤害,完全忽略了他们的救助。
他是把他们当朋友的,就在短短相处的时间里。
他还在心里自喜自己幸好还算透彻的。
透彻个屁。
傻子一个。
“谢谢。”沈斯因缄默了许久开口,“之前是我——”
“没事,帮到你就好。”
路经红方滩,没碰见那个名叫石蓝的女生,再往前走,越过几个小地区,就是小小鱼弄里。
苏穆抵在水泥墙上,手下一颗猫脑袋,林济蹲在墙角,忽然起身:“给我摸摸。”
苏穆把手拿开,眼睛一瞥,再一抬,视线赫然出现两位熟人。
都半低着头,粗看,两人身高不上相下,在快要落雨的天下。细看,倒是有几分悒郁。
“麻烦快点,谢谢。”
苏穆拖着长调,脸朝一边。
林济正要转头,手下的毛茸茸的触感倏地消失,黑猫跳到了垃圾桶边的小道里,喵了一声,张开猫嘴,打了个哈欠跑无踪影。
这一路是老天眷顾的,沿着各条小路走了个大概,直到看见嘉熙小店的灯火通明中飘了几点乌点子,那在天中盘旋已久的才雨正式落下。
打花了玻璃窗,里内的凳上依稀可以看清坐着的人是谁,背影不细看,倒像是位姑娘,进店,看到熟悉的长衫才确认是长夷。
沈斯因看见这人,特别是那双眼睛,顶好的眼睛实在是看不惯,他眨了几下眼,耳边是长夷的声音:“都来了?我这茶馆忙的很,等有时间就带你们去逛逛。”
沈斯因瞥到案台上的长方形纸袋。长夷每天都会抽空来这店里,少不了这玩意儿。
他对这人只有一个印象:温儒,实在温柔。
找不出他有什么缺点。
“易姑娘,你又来了。”这人的音从几人身后响起。沈斯因偏头一看,是个酩酊的男人,被人搀扶着。
“嗯,在哪儿喝的啊?”
男人说了一个名。
“我知道,这家酒的酿酒过程很规矩。”又添了一句,“酒是好酒。改天我去买一壶。”
那位酩酊男人早就被人扶上楼梯间了,理所当然的没有听见。
从姑娘二字就能看出这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名字。
“在这里的外号,和我认识的人都这样叫我。”
长夷简单解释了一句,沈斯因看得出来他还有话没说完,只是被一道叮叮叮打断了。
来人先是绽出一个笑,她一出口,冷清的店就热闹起来。
“都来了?”
沈斯因听过这话。
“下雨了外面,可大了,今天碰上到了位老相好,聊的一时起兴,忘了时间,这伞还是从相邻的人家里借的。”
这人应该很愉悦,滔滔不绝说了一段,没有喘气的机会。
“挽伶姐姐。”
苏穆已经很熟稔了,叫得非常顺口,挽伶喜欢别人叫她姐姐,从她的神色就可以看的出来。
“石楠呀,”她看着三位男人,顺当的叫了出口。“长夷经常提起你们。”
几人聊的都是无痛关痒的事,挽伶聊自己二十岁在寻城定居,问:“石楠呀,你今年多大了?”
林济道:“挽伶老板,女孩子的年龄是不能问的。”
苏穆道:“女孩男孩都一样。”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
长夷调侃。
“别打岔,我觉得石楠有点像——”
“像什么?”
“像天上的仙子。”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许笑了,”挽伶道,“石楠,你偷偷告诉我,我不给别人说。”
苏穆笑道:“二十四三。”
“不该是二十三么?”
林济问。
“我喜欢这样倒着说。”
林济憋出一个字:“好。”
“二十四三啊?”挽伶先是喟叹,后饧眼,就连她接下来说的话也都透着股气息,“挺小的。”
苏穆道:“年龄这种随口一说的答案过个心坎就好了。”
“骗我?”
挽伶笑着,那双眼睛在闪。
几人是想到什么就聊什么,没有从一个话题过渡到下一个,比如,挽伶忽然问苏穆在寻城是不是有熟人,再或者问生活习性诸多如此,依旧是个漫长的雨夜,阒寂的天上倒是有几点高亮,这显得没有初来时的凄凉。
四人都心不在焉。沈斯因一个新的不能再新的人都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丝,乃至于长夷在离开时说了什么话都是他从顾以和的片面语言,林济的滔滔不绝,苏穆的一语概括中知晓的。
“那个小纸条啊?”沈斯因摸边全身的口袋,内衬都翻了出来,也没看见,“忘记放哪儿了。”
他想说这是个好机会,不用再去趟茶馆了。茶馆的味道隐约的显现,那日的黑黢黢中冒了点白的场景浮现。一切都犹如昨日。
但他这种心思太隐密了,顾以和从口袋里捏出一张纸票:“没事。”
沈斯因:“你多了一张?”
“某人昨天放在洗手台上,被一位热心肠的好心人捡到了。”
“内容啰嗦了。谢谢。”
“………”
沈斯因显然没懂他的……风趣,不过他不在意。
“这次一定要去。”
沈斯因心里被小针扎了一下,“我知道。”
他们不能错过一个可以出去的细节,听曲先听了,至于中间会发生什么,留着等明天,终有一天他们是要出去,即使伤痕累累,还有一口气。
沈斯因有想过自己的后半辈子的生活愿景,两个字就可以概括,摆平。仲然孑然一身,没有解决不了的事,他还没过上呢,不能就随手摒弃。
这只是一半支撑他死了一回又活了一回的脊柱——几乎是一瞬间就确定的了,另一半脊柱是什么,他大概是忘了。
到鸣永茶馆听曲是两天后的事,在期间他们早就熟练的记住了寻城的所有路线,到了大门处转了一圈后,林济吹着口哨折回了,顺便附上一句:“这系统搞什鬼,门封了,怎么不出声?”
“嘘,别大声说话。”
顾以和道。
“他听不见估计。”
“小心报复。”
这一点谁都没有反驳,系统如果是位人,上上上上辈子和谁有过纠结的,能准确无误的说出何年何月——当个系统也一样。
鸣永茶馆围得水泄不通,从天中炸开的烟花到地面的纸屑里的刺涩充斥着鼻腔,沈斯因离茶馆还有一段距离,长夷的嗓音像是透过三个扩音器那样大,大得模糊,断语中听的出说的是什么。
说完之后,鞭炮声响彻一路,林济在一旁打趣:“这石板路估计被吓裂缝了的。”
沈斯因没来的急细看茶馆外头,现在站在街道上,在定眼一瞧,和两边格格不入,两头是西式中混杂中式,茶馆是完全遵循中式恐怖片的,之前他没发现,原因可能在于自己完全陷入了悲伤当中,蒙蔽了双眼。
现在他不郁郁,看着写的跟狗啃的字,道:“要是我晚上路过,还不一定能不能轻松走过。”
挽伶比他们先出了门,情理之中,她和长夷的关系最为密切,到馆里打下手在正常不过,她托案台上的小姑娘向苏穆问了个早。
鸣永茶馆的门槛踏烂了,沈斯因才勉强找到了罅隙处,挤进去漫了一眼,黑密密的之中,有一密极为抢目。
上身在密密的人头里,滑笏了几点蓝白,在蓝白上,是修长的项颈,再上,是惊鸿一瞥。
——是挽伶。
她显然没有注意到他们,给他们的是侧颜,沈斯因站在门处,人走几步他就跟几步,林济捂着鼻子,小声咕哝着;“人太多了吧?够呛的。”
在以往——沈斯因头次到这馆里,一楼全是人头——是不行的,二楼上挂着红绡,一窗牖的红连着一红,圜了一圈。雅座的帘子是令人想起挽伶的蓝白。
这涨势很扰攘。
沈斯因在杂糅的人声中听见一道人名,后知觉才反应过来是叫他的,在寻声处一望,隔着几米远,一只手在人脑里挥了挥,一张面影浮泛出来,是长夷的。
长夷个子不高,沈斯因现在才发觉,在之前没大概或许是他身上的那股雅气盖住了。
长夷朝他们走来,中间和挽伶碰了个面,寒暄了几句,才往他们这儿赶。
人语太大,沈斯因瞧见长夷嘴张了张,但被掩了,从踏破的门口又涌进了一股人,长夷不说了,沈斯因见他无奈的笑了笑,再说了一个字,沈斯因这次听清楚了。
长夷说:“请。”
沈斯因身后撞上了个东西,是顾以和,缘由无他,顾以和的低笑和他身上的气味洇了沈斯因的鼻间和耳朵。
这次的位置他们是坐在亮堂堂地,对着窗口,这天好,洁无纤尘。
沈斯因抬了抬壶,水是填满的,几个破口的茶杯子倒扣在桌上,木制桌子擦的蹭光,他旁坐得是顾以和,忍了好久,才道:“别晃了。”
顾以和听进了,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雅座有店小二来往,掀开蓝白帘子,再快速一掩。看不清里面。
唱戏的唱戏,唱完了鼓掌,拉曲的拉曲,拉完了再鼓掌,沈斯因手就没人停过。掌心拍红了,顾以和的手摊开在他眼皮里,他抬头看,顾以和道:“比比。”
“?”
幼不幼稚?
沈斯因摊开,一片红心底,没顾以和的红。
他看他。
他看自己。
沈斯因没忍住笑场了。
顾以和极其认真的看着他,沈斯因笑着笑着就不笑了,这人的眼睛,他看了有几秒,火把纸烧得霹霹响——这是沈斯因的现状。
两颗眼珠子里是盛着褐黄的大地,火烧的大地。
沈斯因结巴了。
他眱了眱眼,不动声色的移开。
没说一句话。
但他就是结巴了。
.
台上拉的曲子转了好几弯,到末一撇,就算收梢了。
沈斯因是听见四周响起鼓声,支撑着下颏的手一脱,他象征性的鼓了一下,眼珠子里的惺忪正要散去,一偏,顾以和看着他,盯在他的下巴上。
顾以和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沈斯因跟着他动作扶上了下颌,那里的热气没消失,一碰,他就知道有小块红印子。
“丢脸。”
顾以和虚张着嘴说了两字。
沈斯因竟存的一点困意全无,他无声笑了,袖口擦在了某处,他感受到了,但他懒得去看。
就这样了。
窗子投出来的烟蒙蒙的灰尘在长凳上瞬息万变,那里本该坐着一个人的,现在独留空出。
苏穆走了。
林济的头埋在臂间里。
“苏穆呢?”
沈斯因问。
顾以和说了一句话,但恰好被掌声掩了。沈斯因只好重复。
顾以和没说。
沈斯因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什么——这里人多,没墙,不用担心没有隔墙有耳。
于是他只好看着眼前这尊大佛,自己像个虔诚的苍生一样步近。
顾以和这会说的什么他倒是听清了,只是他忽然脑雾。
黑加仑的气味不会散去,从顾以和身上衍生出更多的味道都被沈斯因的鼻腔钻入,他的大衣上的每丝纤维都流着酸甜。
沈斯因努力的去忽略这种干扰。到最后,顾以和往后靠了靠,他才回过神发觉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听见。
他捻了捻衣襟,衣服上大概率也有。顾以和远了,可那股味没远,勾着他的鼻间往里游。
“我说,苏穆看见那个小女孩说的人了,沈斯因,你有在认真听么?”
沈斯因抬了抬头,道:“听了,苏穆去找人了。”
“担心个什么劲?”顾以和笑道,“苏穆一人比我们三人加起来还厉害,先应付一下这边。”
沈斯因:“察觉出什么了?”
顾以和道:“没,随口一说。一切的程序都是安排好的,系统不会让我们在一个地方徘徊过久。”
“好聪明。”
“夸人能别用骂人的语气说么?”
“我没有。”
“那应该是我听错了。”
一场盛大的“舞台剧”一直到下午五点才结束,长夷问他们觉得怎么样,沈斯因揾了一下颧骨处,扑了个空,只说:“好好好,挺好的……”
他想找个另外的话题,于是扯到了挽伶。长夷说挽伶去弄里了,沈斯因不好意思多问,只好一个劲的说好。
长夷没和他们一起走,沈斯因当然巴不得——一路上说不到几句话,显得尴尬。
他一抬头,最显眼的标志性建筑物在光线下宛然又变了一次。
他叫道:“雪鸮会动。”
胡编乱造,切勿相信。
由于三次元的事,不能每天更新(我好像也没有每天更新 )。
所以,在此为能点开这本书的读者鞠躬。
同时,由衷的感谢你能看到这里。
也为自己鞠躬,希望自己能在写作这条荆棘谷中努力往上攀爬,不会气馁,也不会放弃。
———2025.9/14
灵幽野 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