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城的街道很窄,由砖块大的石头铺满的,难免会有些磕磕跘跘。
早上没几个人摆摊,就算有,沈斯因看着摊主大多都是恹恹欲睡的模样。偶尔有一两声吆喝声,每个字都拉的很长,从他身边路过时,那些字眼带刺的扎进鼓膜里。
远处了,每个字连成了一个字,反反复复。
沈斯因心情没林济的好,倒不是被扰了睡觉兴致,他不去看路边的小摊,以防会想起昨夜的小摊玩偶。
林济和他相反,除了被顾以和硬生生拖起来死活不睁眼,到看见第一缕阳光时,一路上说的话能抵上十个苏穆。
“不是,寻城有点东西啊,这小玩意儿做的不比专门店差。”
“这蛇鹫可以啊,这里人是把它当吉祥物么?”
“寻城的路还挺绕的……”
他也没期盼能和别人聊上,自顾自的说话已经够了他爽的了。
顾以和道:“所以我们需要记住每一条路的位置。”
林济诧异:“只有这一天?”
顾以和道:“看后续发展。鬼知道能碰到什么事,对了,在这里说话最好注意点。”
他们是第一次在一个庞大的地区里转悠,以往是在小地区里,说话可以不过脑子,但现在不行,保不准触发了什么机关。
林济干巴巴的哦了一声,看见顾以和手中的地图,问:“看地图不是更直观么?”
顾以和被气笑了:“这地图是立体的么,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条就给你概括了的路,你要记这么个玩意,之后别说逃不出去。”
林济不说话了,低着头看见一颗小石子,踢到了某个小罅隙里,这一提不要紧,他碰巧踩到了一块青苔,没站住脚,往后仰了过去。
慌乱之中,他手中攀上了一个东西——沈斯因的手臂。
他被人推了起来,沈斯因平静的声音在他后脑勺响起:“小心。”
林济一脸感动的转过头看他,就差没哭鼻子了。
“谢谢。”
沈斯因:“没事。”
他本想调侃几句,例如遭报应了,又或者自我夸奖一番。
但还是憋了回去。
鉴于石子谋杀事件,林济一路上不敢有过多的举动,安安静静的跟在顾以和身边。
话唠不说话是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林济安静了一会后又滔滔不绝的说起来。
林济喊累,说:两条腿的负荷能力已经超标了。
这时,顾以和会道:“鬼才会说不是人的话。”
“那好,我不是人,”林济停下脚步,“我需要休息。”
顾以和:“没地方可以休息。”
“那我们创造个地方。”
“………”
糊涂了。
这时候太阳阴了下去,久久不再起来。寻城每隔一段路就会出现一根石柱子,沈斯因头抵在石柱子上,往后看了看。
从嘉熙小店到这根石柱子的岔路口大概有个十几个,他跟着顾以和来回穿梭,从这条路到那条,最后通向的都是下一个岔路口。他辛亏不是路痴,脑子还算灵光,走了一遍,途中的景色也瞧了个大概,记得还算牢。
只是脚心的疼慢悠悠的窜到心口,不是疼,是悲凉。
他在临走之前抽空看的一眼地图,模型的轮廓中他们处在下游段,而时间却过去了大半。
他想回去。
人到了一定累的程度,是不想开口的,沈斯因也是如此,所以他的第二想法是,他们在多说几句话。
“我们现在找个落脚处。”
林济提议。
“那行,前面有家茶馆。”
顾以和的食指在地图上圈了圈。
林济听见他说的前半句话后飞奔向前,至于后半句,是在他奔出几米远,身影快要消失在拐弯处时才在他耳朵里留里个印象。
顾以和转头道:“走吧……”
他没说完,眼里有一瞬间是无处安放。
一开始只是沈斯因的头靠在柱子上,后索性两手环抱住,脖子的那根茎没之前扯的那么痛。
这应是个滑稽的动作。
沈斯因当然不知道现在的自己配上这动作的适配度。
但顾以和知道。
像杂志上的封面。
直接出片的那种。
沈斯因被他盯着,心里那点悲凉顿时没了,他正了正身子,问:“怎么了?”
这话一说完,他哀叹了一口气,这也许是他还是清醒着第一次做出不得体的动作,恰好被人抓包。
顾以和把脸扭到一边去:“没事,我说前面有家茶馆,去看看。”
.
沈斯因和顾以和并排走的,吆喝声隔了很久再次从他们面前响起。
沈斯因能看见他素白的侧脸,眼睛永远是低垂的,长睫毛里包着看不见的情绪,鼻梁上的创口贴没有了,一道浅色伤疤还在,嘴角,是往上扬的,可那双眼睛的存在感太强了,以至于他有种错觉,顾以和的脸庞上除了能让他嫉妒的五官,还有层抹不掉的灰色。
沈斯因脚下咯着东西,他往下看是道分界线。往前是宽敞的马路,往后是逼仄的石板路。
看见人行道护栏的一秒里,他想起了异乡。看见正对面的一家茶馆时,想起来一家咖啡店坐落于马路前方,高脚凳子上坐着几位酷炫的人。
——这应该是也是存在梦里的。
只是梦里的他也应是独自一人。
第二次了。
不能是巧合了。
是有人故意戏弄他。
目的性太强了。
是要让他和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样,任别人拿在手里。他这么想,眼前竟然也隐约浮现出一颗棋子,是一颗白棋子,那么,他就是黑棋子了。
白棋子突然说话了,先叫了他两声名。
沈斯因听见了,那颗白棋子成了顾以和。
“你看见了什么?”
顾以和说。
沈斯因道:“看见了棋子。”
他说的轻,且小。
顾以和问:“是什么颜色的?”
沈斯因想不到他真的会信,思考了一会,道:“白色。”
顾以和没说话了,林济穿过马路到了他们身边,一脸兴奋的说:“茶馆那里有优惠,可以免费听曲。”
顾以和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我问过了。里面黑压压的都是人头,都是为了捧场的,老板还挺文雅的,在台上拉二胡。”
林济说的词不知是哪个触动了沈斯因,他猛地一抬头,死死地盯住茶馆。
天,越发暗,像是六七点的天。
街道没有一个行人。
他知道了。
他是永远都不能忘记自己的学生时代。
手指的茧子仿佛还是新的。
犹如只隔了一夜那样短。
他刻意忘掉自己人生中的“黄金”时代,现在只凭两个字,就勾起了。
“我想回去。”
他说出来了,短短四个字,刺的他嗓子疼。
林济不敢说话。
顾以和道:“好,知道怎么回嘉熙小店么?”
沈斯因想说他不要回嘉熙小店。他是知道怎么出去的,可路被封了。
“不知道。”
他鬼使神差的答了这句。
“不知道不要紧,到我馆里坐坐就好了。”
说这话的是位男人,由内到外的如林济说的文雅。
那一笑和嘉熙小店的老板一样的明媚。
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看久了,黑里混着金,金里混着白。
林济惊道:“听力这么好。”
说着,转头低声道:“这就是这家茶馆的老板。”
沈斯因看他。
马路宽也不短,有个两米。
他就在对岸笑着。
茶馆老板亲自邀约,拒绝反倒显得没眼力见。
这是个年轻的二胡手。沈斯因没之前害怕了,只是他的眼睛盯久了,会觉得不协调。
二胡手朝他们走来,眨着他的混色眼睛,说:“这条街的叫花子我知道有多少个,街旁邻居我也是熟悉的,呢门几位是新来的么?有道说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姓长,名夷。”
沈斯因放松了不少,只是脸色看起来依旧差。
顾以和道:“你好,长先生。”
长先生笑道:“不用这么客气,叫我长夷就好了。既然是新客,我们寻城是欢迎的,几位怎么称呼?”
顾以和用的是化名,林济只说他的姓,至于名随便编了一个。
沈斯因说了两个字,就不再吭声。
长先生只管笑,笑着笑着就把他仨笑到了自家茶馆门口。
馆内如林济说的一样,每一点黑里就有白,白上在加个五官,就是个人头。
这里不和沈斯因记忆里一样,他也自然产生了兴趣。跟着长先生到了一个觭角旮旯里,二胡拉着,人语嘈杂中,长先生叫了一个人名,用方言说了几句,拍拍店小二的肩头,店小二应了几声,一溜烟的跑入了人头里。
长先生让他们坐,说寻城的人是善心的,尽管问就好了,又叫他们说不打紧的话,待到晚上回去也可以。
他客套了几句,也一溜烟的走了。
沈斯文坐在长板凳上,这里视线不好,算隐蔽,听的见二胡,细一听,拉的是《二泉映月》。
本来就是休息,林济对这不大感兴趣。趴在桌上似睡不睡。
他静静听了一会,桌上有两声不明显的敲击声,他抬起头看,见是顾以和叩着桌子。
顾以和的脸一半有光,一半无色,衬着他的鼻梁更高。
沈斯因听见他问:“你能讲讲你为什么看到了白棋么?”
沈斯因不说话。
顾以和估计他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
沈斯因道:“白棋是你。”
顾以和愣了。
沈斯因看不太清他的脸色。只道:“黑棋是我。”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对面。”
顾以和很久没再说话,沈斯因以为自己的想法蠢到了他。
他快忘记他们之间的对话,久到顾以和开口的时候,他还愕然着。
二胡声到了**,糅杂着人语,一声叠着一声。
顾以和的声音在这嘈声里意外的清晰,清晰到沈斯因忽略了周围,就只剩下了顾以和。
顾以和说:“包围一颗黑棋,需要四颗白棋。”
胡编乱造,切勿相信。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第 23 章